京郊,悅來客棧。
冬日裡天黑的早,客棧裡的客人早就走的七七八八,隻櫃台前還有一桌人沒走,這一桌三人齊齊圍著桌上的一張紙看得目不轉睛。
“此文章切入點新奇,觀點鞭辟入裡,好文章,好文章啊!”說話的青年穿著藍衫,眼睛熠熠生光,嘴裡止不住的讚歎,此人名叫邱茂,江南人士。
只見邱茂頭也不轉,眼睛死死盯著這篇文章,“孫兄、白兄,你們怎麽看?”
邱茂對面的白世鐸穿著白衣,長得是眉清目秀,看著這篇文章許久愣是沒有聽見邱茂的話。
邱茂側邊的叫孫承宗,穿著青衣,年級不大,約莫二十左右,下巴留著長須,看起來倒是比真實年齡成熟些。
孫承宗點著頭,說了好幾次好,“好,好,好。”
邱茂嘖嘖讚賞,看向後方正在收拾著帳本的老板娘,“老板娘,你可知是誰將東西放這兒的?”
老板娘桃花眼,身段婀娜,指甲上塗著紅色豆蔻,性格潑辣,“今早上我一來就見放櫃台上了,還以為是你們幾個的,怎地?不是?我這客棧可就你們幾個讀書人住著在。”
說罷,老板娘風風火火指著正在關門小二,“二牛,可一定得把門給栓好了,葛員外家已經糟了好幾次賊了,你說也怪,這賊不偷銀子不偷珠寶首飾的,跟雞乾上了,葛員外家已經丟了好幾隻雞了。”
二牛幸災樂禍地笑了兩聲,隻笑得眼角冒出褶子,“我看是葛員外活該,誰讓他平時賣東西缺斤少兩的。”說著,又檢查了一遍門窗。
老板娘見狀,也沒繼續搭理二牛,將視線移到前面這三個年輕人身上,壓低聲音道:“你們幾個說話小聲點,讀書人不得亂議朝政,別給我招禍。”
邱茂:“行嘞,老板娘,你放心,沒人知道。”
老板娘叉著腰白了一眼邱茂,“他們兩個我倒是放心,就你這張漏鬥嘴,最能惹禍。”說完也沒繼續搭理邱茂,自顧自的打著算盤。
白世鐸眼角眉梢帶著溫和的笑意,微微壓低聲音問道:“孫兄,邱兄,你們覺得這文章好在何處?”
話音剛落,邱茂立即接上,“首先,白銀這個話題就選的好,自萬歷十年以來,韃靼頻頻出沒塞下,多次進犯邊界,正是用錢的時候。”
孫承宗一杯酒下肚,接著道:“加上白銀之弊端,從未有人提出,也從未有人想過我大明居然有此隱患,更重要的是,我亦是沒有想到我大明的白銀與他國息息相關,若是白銀出事,國庫中無銀,亦無法調銀,若是大戰來襲,錢從何來。”
說到這兒,三人齊齊沉默,白世鐸給孫承宗續上酒,“我與邱兄進京趕考,有報國之志,可卻遠遠不及孫兄的見識,孫兄真甘願做個教書先生,也不願意參加科考?若孫兄不入朝廷,以孫兄之才,豈不可惜。”
邱茂連連附和,“是啊,孫兄,以你的才華,定能奪得功名。”
孫承宗擺手哈哈大笑兩聲,“言重了,言重了,我沒什麽大志向,能當個教書先生教書育人我已滿足。”
邱茂搭住孫承宗肩膀,“孫兄,我要是有你這才華,說不定能當個榜眼探花,到時候封侯拜相不是沒有可能得啊。”
孫承宗拍了拍邱茂肩膀,“邱兄謙虛了,邱兄和白兄的才華不在我之下。”
邱茂哈哈笑了幾聲,看著一直默默吃菜的白世鐸,“剛剛我與孫兄都說了自己所見,白兄,到你了。”
白世鐸擱下筷子,臉上一如剛才的掛著微笑,“這篇文章從白銀出發,談大明之弊端,可謂是提的貼切,張居正張閣老一死,朝廷上幾乎形成了兩派,擁護新政的、反對新政的,兩方勢力此消彼長,早已脫離了新政這個實質,反而借以新政勾結陷害,成了互相利用的工具,朝廷上早該有一些實乾的人來了。”說罷指了指文章,“這便是實乾的人啊。”
“而且,我聽說今年不光是韃靼,日本覬覦朝鮮已久,西南又是不大太平,怕是這幾年就要有仗了,那位與內閣,怕是早已焦頭爛額。”
說著,再次看著文章,“人才啊,若是朝廷啟用,於國百利。”
邱茂瞧著這篇文章,嘖嘖兩聲,“白兄,你怕是要失望了,你瞧這字跡,筆畫彎曲,筆墨時輕時重,怕寫這篇文章的主人早已是垂垂老矣,握不住筆了。”說著,拍了自己額頭一下,“我也說的是廢話,能寫出這篇文章的人定然是經驗長久,眼光獨到,不是老人是何人?”
孫承宗瞧著,突然指著這字笑出聲來,“這字跡倒像是我的學生。”
白世鐸搖頭笑了笑,“孫兄,你的學生如今才剛滿十歲,要是真有個十歲的孩子能寫出這, 可謂是千年一出的奇才啊。”說著看向邱茂,“我瞧著同邱兄一樣,應該是個已過古稀之年的老先生。”
孫承宗也覺得自己這話荒謬,自罰一杯酒,“我這話胡說了,胡說了,不過要是能與這位老先生聊幾句,怕是受益匪淺啊。”
邱茂一拍桌子,“這話接得好,我們何不一起寫一封信與老先生這篇文章放到一起,訴說請教之請。”
孫承宗:“好主意!”
三人借著酒勁寫了一封信同文章疊在一起。
三人一邊聊著一邊喝著小酒,直到夜深才回到自己的房中入睡。
臨走前,孫承宗一邊兒撐著一個人,對著收拾桌子的老板娘道:“老板娘,東西放你櫃台上了,要是看到誰來拿文章,萬望來提醒我們哥幾個一二。”
“行,這倒是不成問題。”接著,就看到孫承宗提溜著兩人往樓上走,趕緊叫住人,“今兒個也記你帳上?”
孫承宗點頭,笑到:“對,記我帳上。”
第二日一早,邱茂揉著太陽穴起來,見已經沒了孫承宗和白世鐸的身影,洗漱好下樓。
見昨日的文章還在櫃台上,“老板娘,可有人來拿東西?”
“你說這?”老板娘指了指櫃台上的文章,“沒人來,就一篇文章,這人怕是不要了,你要是想再看看就拿走好了。”
一聽這話,邱茂臉上流露出失望。若真瞧不見這位先生,豈不可惜。
可他的遺憾撐不過三聲歎息,便急著要趕下一場飯局。這時辰,怕是江南的同鄉們早就在醉仙樓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