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生正要將筷子伸向桌上那盤不知是什麽珍貴食材做成的食材時,忽然之間,只見場景再變。
周圍金碧輝煌的宮殿,妖嬈嫵媚的女仙,仙風道骨的男仙,一切全部消失不見,原本盛滿菜肴的桌子上,此刻也變成了一口大鍋,大鍋下面的火苗燒的正旺,裡面熬煮著不知是什麽肉,此刻正“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一種說不上來的氣味縈繞四周。
老儒生抬頭,搖了搖頭,想讓自己清醒一些,剛才的仙境與此刻的場景格格不入,在這一瞬間他卻根本記不起來剛才在仙宮的所有一切。
努力睜開眼看了看四周,只見所處之地是個山坳裡,這山坳裡破敗不堪,樹根,草皮,一切能填飽肚子的東西此時都已經所剩無幾。舉目遠眺,遠處堆了幾處枯骨,骨頭瑩瑩發白,上面一絲肉都瞧不見。枯骨旁邊是幾個躺在地上肚子隆起老高的人,吃了觀音土雖然能暫時製止饑餓感,可最後依然還是會痛苦而死,這幾個人已經不在掙扎,靜靜等待死亡的降臨。
儒生收回目光,此刻腹中的饑餓感襲來,那種極致的想要吞噬一切的欲望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他不得不彎下腰捂住胃緩緩揉了起來。這時,他的目光不受控制的盯向了旁邊那煮著肉的一口鍋......
這時一個聲音響起:“當家的,你已經多日未曾進食了,這肉糜你且多吃點。”
他將目光轉向說話之人,只見這是個婦人,這婦人一身破衣已不知穿了多久,破洞無處不在,臉上更是因為多日未曾清洗而變得汙穢不堪,雖然她此刻穿著顯得如此破落,但是從她的眉眼之間,依然還能看到她年輕時候,也必是一個小家碧玉。但是此刻她的眼神裡卻只有空洞,愣愣然的望著老儒生。
“隔壁王老漢家的兒子。”
說完這句話,這婦人空洞的眼神動了一下,也僅僅是動了一下,也許這場景太見得太多,已經麻木了,又也許是她對這個世道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他看著婦人的樣子,忽然心裡狠狠地揪了一下,在他所處的這個‘世界’裡,他竟然記得自己也有個兒子,兒子的樣子他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自己的兒子也是在這山坳裡消失不見的。
胃部再次傳來的不適,讓他直起身子,他麻木的點了點頭,正朝鍋中走去的時候,轟然一聲,場景再變!
......類似這種場景不停變幻。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幻境,場景是在他小時候的家裡,在這個‘世界’中,他不再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儒門領袖,在這裡他碌碌無為三十年,每天最讓他開心的事就是去私塾裡教書,他能準確的記得每一個學生的姓名,也能記住每一個學生最好的成績是哪科。
下了學的時候,他會準時去鎮上的酒館裡打上二角酒,就著茴香豆細細吃喝完,再回到家裡與自己的娘子溫存一番。這種沒有輕松愜意的生活,是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今日他依然趁著夕陽西下坐在酒館裡喝著酒,忽而之間,天上晚霞的顏色變了顏色,他起身來到酒館外抬頭看著這奇怪的景色。天上的顏色慢慢變成了青色,他忽然覺得好像丟失了什麽最重要的東西一般。
頭疼欲裂,“我是誰,我又在哪?”想到這裡,儒生周身青氣隱隱,竟也和天上的顏色呼應起來。下一刻,他全身冷汗直流。
場景再次變幻,還是那個竹林。儒生的衣服已經被剛才的冷汗浸透,對面的唐玉玨靜靜地看著他。
“一念緣起,一念寂滅。魔帝的六欲幻境果然名不虛傳,是我輸了。”
唐玉玨微微一笑,擺了擺手:“蜃樓八境終究也隻困住老先生一炷香時間而已,莊周夢蝶,先生這一夢,雖見了本座設下的種種人欲,可終究還是謹守本心,本座也是佩服之至。”
佛、道、儒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一絲猶豫。
此次三人作為三聖地領袖,雖百年間與魔帝不曾再有過交手,可料想集三人之力,此次行動該是手到擒來,沒想到魔帝談笑間連敗三人,這讓一向心高氣傲的三人也升起了挫敗之感。
不過到了他們這個境界的高手,就算三人聯手也不敢說一定能除掉魔帝,三人悄悄傳音交流,得出的結論就是,哪怕三人聯手,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三個人都把命留在這,能換來魔帝重傷百年。
唐玉玨的眼神緩緩掃過三人,仿佛看穿了他們的想法。
“幾位若是為難,不如就客隨主便,剛才的一盞好茶,幾位還沒品嘗,就在我這品茗,邊喝邊聊,如何?”
三人一一點頭, 來到茶台前坐下。
唐玉玨重新換了一盞茶,給三人倒好。
“我知三位有很多話想問,也知道諸位想著只要除掉我,那麽這世間一切就又回到了原來天清地朗,一片祥和的時候。”
“阿彌陀佛,唐施主雖非滿手血腥之輩,可我神州百姓何其無辜,此次兩朝交戰,若不是魔帝在背後推動,先是煽動大利四方重鎮的邊將舉旗造反,其後又坐鎮大利,將大利最後一點底蘊也都投入到這場國朝之戰中,現在豈會有如此血流成河,白骨盈野之局。這些人因唐施主而死,唐施主自然沾染此戰的大因果,罪過罪過。”老和尚掏出念珠低頌往生咒。
“依大師所言,種種因果,自有天定。可本座卻覺得這一切不過是利之所在罷了,若沒有天大的利益在裡面,誰又舍得把唯一的腦袋別在腰帶上行那造反之事呢?”魔帝唐玉玨喝了一口茶。
“阿彌陀佛,唐施主應該知曉,我三聖地自然希望世道安穩,如果沒有你的推動,大利朝也不會分崩離析,至於朝堂上的紛擾,大乾的造反,我三聖地都可以悄然將事情解決。”
唐玉玨哂然一笑:“所以三聖地的根本,無非是希望這世間安穩,維持好你們的利益罷了,你們在看到大利朝千瘡百孔之後,又轉而支持大乾,所以你我雙方其實也沒什麽不同罷了。天下眾生都不過是我們的棋子罷了。”
老和尚還想要說些什麽,唐玉玨擺了擺手:“今日非是想與大師辯駁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往事,本座只是想與幾位,或者說是三聖地做一個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