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周元裹著棉襖,推開自家院門。
一夜的風雪,下到這會兒,不但沒見停,反倒愈發放肆。
濃厚的雪毯把觀潮縣整個蓋住,寒梅掛霜雪,不肯屈居毯下。
天地一蒼茫。
這附近住的都是無權無勢的落魄戶,幾乎見不到叫賣吆喝的走販,偶有零零散散的行人。
十分冷清。
等走出縣東這片地兒,情況有所改觀。
走馬駕車,小販路人,熱鬧的很。
“熱騰騰的包子饅頭,五文錢三個!買六送一!”
......
“新鮮的魚蝦,新鮮的魚蝦,三十文一斤!”
......
“茶葉咯!新茶舊茶,應有盡有,七文半斤,十二文一斤!”
周元擠在早市中央,這裡探個頭,那裡看一眼。
大抵對這個世界的基礎經濟結構有所了解。
這裡的一文銅錢,差不多和上輩子一塊錢的購買力接近。
且同樣也是以數量論多少。
市面上流通的,除去銅錢還有金銀,以重量論多少。
一兩碎銀,能換十二吊銅錢,一吊銅錢差不多是兩百枚。
金銀兌換,周元沒在早市上見過。
要這麽算,八兩碎銀差不多是一萬九千枚銅錢?
真多。
想到這裡,周元有些生氣,“狗日的劉典吏,昧了我家這麽多錢。”
接著又逛了片刻,沒發現什麽值得關注的東西。
便往縣南面的全福酒樓去。
周元往常在那兒打過短工,和掌櫃夥計都臉熟,酒樓要是缺人,自己想討口飯吃不難。
酒樓這種地方,上好的食材不缺,利用做短工的便利,能白嫖不少。
這便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
到酒樓門口一看。
本該開門迎客的酒樓大門虛掩著,門前一地落葉灰塵無人打掃,半天見不到有人進出。
“奇怪,前幾天這酒樓還熱鬧的很,怎麽回事?”周元摸不著頭腦,決定進去瞧瞧。
咯吱一聲推開門。
立刻聽得一道懶洋洋的嗓音,“請回吧,全福酒樓這幾天歇業!”
循聲看去,酒樓櫃台旁躺著個年輕小廝。
這人周元認識,是酒樓跑堂的夥計,大名沒有,旁人都叫他二虎。
“二虎,是我!”周元踏步上前。
二虎抬起頭,見到熟人,立刻擺出一副嬉皮笑臉,“呦——周哥兒!
怎地,又想來酒樓吃白食?”
周元翻了個白眼,看來自己在觀潮縣的名聲不佳。
被預判了。
“酒樓出事了?王掌櫃呢?”
二虎拉開一張凳子,示意周元坐下。
接著掏出一把瓜子,邊嗑邊道,“我跟你說,出大事了!”
周元望著他。
二虎:“前幾天,黑鯨幫的地痞上門收例錢,王掌櫃覺得例錢太多,就和他們吵起來。
然後,地痞就把後廚的夥計全趕跑,還把王掌櫃腿打折。”
在觀潮縣開門做生意,給幫派交例錢是慣例。
哪怕路邊的小攤小販都逃不脫。
不交?
砸了你的攤子。
只是全福酒樓這麽大的鋪子,至於為幾個例錢就和黑鯨幫翻臉?
周元不懂,開口問道,“往常也交例錢,王掌櫃早該習慣了,怎麽這回就......忍不了?”
二虎歎息,“黑鯨幫獅子大開口,一下就要收三年的例錢,王掌櫃哪拿得出來?
聽說,縣裡不少鋪面都被訛過,有家青樓都被弄倒閉了。
我昨兒還見一大票水嫩的姑娘結伴出城嘞。”
朝廷無能,匪寇橫行,百姓遭殃。
周元沉默不語。
這一趟算是白來,毫無收獲。
二虎見他不說話,似有心事,便開口問,“周哥兒,你來這兒做甚?”
“家裡有些拮據,想來酒樓討個短工活,沒想到......”周元也不遮掩。
二虎聞言,立即道,“你想找活乾?”
周元點點頭。
“我倒是知道個地方有活,就是不知道周哥能不能扛得住,要是能扛住,在那乾一天頂在酒樓乾五天!”二虎想了想,非常羨慕的說道。
“什麽地方?”
“宋家!”
“你是說,觀潮縣首富那個宋家?”
“沒錯!”
周元心中一凜。
如果說,黑鯨幫這種地下幫派是觀潮縣明面上的地頭蛇,那宋家這樣的世家就是藏在這條地頭蛇背後的餓狼。
地下幫派仗著手底下地痞眾多,表面上橫行霸道,做的都是什麽收鋪子例錢、放貸要債、逼良從娼、坐莊聚賭的黑色生意。
既上不得台面,收入也很有限。
觀潮縣的百姓本就窮,再怎麽壓榨窮人,也很難榨出多少油水。
世家不同。
大家族麾下的產業,遍布觀潮縣各行各業。
從衣食住行到求醫看病,全都有涉獵。
類似上輩子某宇宙國的財閥,從出生到入土的一切需求,給你包圓咯。
這才是觀潮縣實打實的土皇帝。
“宋家的是什麽活兒?”周元頗感興趣的問。
給這樣的大家族做短工,報酬不用說,肯定誘人。
他很缺錢,想試試。
二虎:“聽說宋家最近要翻修自家大宅,需要不少苦力短工,砌牆、搬運石木泥沙、深挖地基,累的不行。
但工錢給得真多,一天兩吊錢!”
兩吊錢一天,大手筆!算下來,一周能掙一兩銀子。
這個世道,妥妥高薪!
周元心動不已。
接著,拱手向二虎告辭,“謝了。”
匆匆向宋家大宅走去。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二虎愣了愣,“周元不會想去宋家乾短工吧?
糟了,忘記跟他說,想進宋家當短工先要測力氣......”
正想追上去說這事兒,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告訴他又怎樣,那可是兩百斤的大鼎,得一口氣舉起來。
算了,就讓他吃個悶虧。
等他回來問罪,我再給他說個別的活兒。”
......
離開全幅酒樓,周元沒做停留,直奔宋家大宅。
真如二虎所說,大宅前用高燈籠掛出“招工”兩字。
烏泱泱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費勁擠進人群,卻發現宋家管事的人還沒出面。
偌大的空地面前,依次放著三個大小不同的青銅鼎。
宋家正門,屹立著十幾位魁梧健碩的護院,個個配刀,聲勢不輸縣衙悍卒。
周元驚愕,這宋家竟豢養私兵?
稍加思索就釋然。
這事在觀潮縣很正常,不養一批實力強勁的護院,怎麽和地下幫派抗衡?
要是都像全福酒樓那般,有錢無勢,早就被旁人一口吞了。
咯吱——
等了半響功夫,宋家大宅緊閉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
迎面走出兩個氣度不凡的中年男人,一位肥碩臃腫,但衣著華貴。
另一位著練功服,體魄強健,眉宇如雷霆。
“要應聘短工的,到此處來!”
那肥碩臃腫的中年男人喊道。
人群攢動,周元被人流裹挾著,不知不覺被推到前排。
身穿練功服的男人指著地上最小的大鼎,“兩百斤的大鼎,一口氣舉起來。
高過膝蓋,堅持三息,就算合格。”
“那後頭兩個大鼎呢?”有人問。
“三百斤大鼎,要求一樣,不過我們宋家會獎勵一兩碎銀。”
眾人嘩然,一兩銀子可不少,足夠五口之家一整月的日常花銷。
摳搜一些,兩三個月都夠用。
周元眉頭一挑。
招短工還要考核,還是舉兩百斤的大鼎。
宋家規矩森嚴,可見一斑。
“能舉五百斤大鼎,宋家獎勵紋銀五兩。”那身穿練功服的男人繼續道,“不過,兩鼎只能領一次獎,領完不得再舉,領獎前可隨意嘗試。”
周元了然。
這算是杜絕有些人惡意舉鼎撈宋家錢。
此言一出,立馬就有好幾人衝進場地,躍躍欲試。
只見一個體魄瓷實的壯漢一馬當先,站到五百斤大鼎跟前,“我先來!”
抱鼎,發力。
大鼎緩緩上升......腳裸、小腿、膝蓋。
有戲!
一息、兩息、咚——
可惜,最後一息功敗垂成。
眾人皆扼腕歎息。
“那是縣北的張鐵匠,來了三回,就為掙這五兩紋銀,每回都是差最後一口氣。”
“太難了,五百斤的大鼎......咱們縣真有人能抗起來?”
“怎麽沒有,前幾天就出過一個,厲害著嘞!”
周元見狀,暗暗捏緊拳頭。
心中忐忑不已,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舉起這大鼎。
那可是五兩紋銀!
足夠解燃眉之急,讓周家一段時日衣食無憂。
必須試試。
片刻,排在他前頭的依次上去試過。
兩百斤的,有六人舉起,三百斤的,有一人舉起。
試著舉五百斤大鼎的,無一例外,全部失敗。
輪到周元時。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五百斤大鼎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