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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星歸途》第三章 女獵手
  地下機庫的角落裡,喬伊斯與埃達瑪偶然相遇。

  後者身材高挑,甚至比喬伊斯還要高出小半頭,她出身於帝國建立初期最早被納入統治的土著星球之一:埃裡克星。

  拜當地得天獨厚的重力環境和大氣密度所賜,埃裡克人的骨骼密度和肌肉強度幾乎達到了碳基生命的極限,因此被稱為天生的戰士。甚至於,當時登陸埃裡克星的第一批帝國先遣軍士兵還在尚處於鐵器時代遊牧社會的埃裡克人手中吃了不少的苦頭。

  所以無論是在戰爭頻繁的混亂星域傭兵隊伍中,還是帝國直屬殖民星殘酷血腥的地下角鬥場裡,都少不了埃裡克人的身影。

  埃達瑪正是其中的佼佼者,自幼年,她便隨著父伯輩一同獵殺當地的猛獸,年僅7歲就曾獨自割開巨狼的喉嚨暢飲鮮血,得以躋身獵手的行列。14歲那年,她就成為了附近部落中數百年來唯一的女性冠軍獵手。

  這也讓她得以衝破部落傳統(埃裡克人傳統:女人不得參軍)的束縛,加入了一支名不見經傳的傭兵小隊,離開了故鄉廣袤的草原,踏進浩瀚無垠的星空。

  這段雇傭兵經歷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四年多的時間讓她迅速從一個隻精通弓箭,刀斧和陷阱製作的土著獵人,成長為一名精通機甲作戰、小型飛行器駕駛、工兵爆破和各種星際粗口的老兵,當然也讓她染上了很多傭兵共通的惡習:酗酒、和對帝國軍人的敵視。

  畢竟,長久以來,盡可能保存帝國士兵寶貴的生命,而使用雇傭兵去執行各種堪稱送死的危險任務,是帝國中下級軍官的普遍做法。

  雇傭兵開出的價碼無論再怎樣高昂,也很難超過為帝國士兵支付撫恤金和給上司與媒體送禮的花銷。況且,並不是每一隻雇傭兵小隊都幸運到能夠活著回來領取他們應得的那份賞金。

  就像她曾經,也是唯一的那隻傭兵小隊一樣。他們接受了一個賞金豐厚的S+級任務——潛入一顆工業星球上當地叛軍的大本營,破壞對方從黑市渠道弄到手的違禁武器,一台空間撕裂器。

  那是能夠將一顆矮行星撕裂的恐怖場效應發生裝置,在帝國軍方標準的二級艦隊中都不會被配備。

  她還記得那些讓人又愛又恨的同伴們和他們出發前與她告別的場景,為老不尊,總是喜歡在酒吧揩油,有著一部蓬黃大胡子的隊長尼科羅是個退役的星艦技師,他會向酒館裡每個50歲以下的女性吹噓自己年輕時在首府星衛戍艦隊的旗艦上服役的故事,盡管傭兵小隊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只是個運輸艦的維修技師。每當這種時候,他會一邊灌著最便宜的私釀酒,連流淌在胡須縫隙裡的泡沫也不放過,一邊用他那個老掉牙的開頭來吸引她們的注意:旗艦的推進器有128組噴口,每一個都比小山還要高,在檢修時,他要踩著纖維板,像滑雪一樣沿著推進器內部的弧度落進去,而一旦哪個倒霉蛋掉進正在試車的推進器裡,就會變成一縷青煙。

  “就像您手頭的這支香煙一樣,美麗的女士。”喝不了幾杯就會臉頰通紅的尼科羅揮舞著自己的手臂,亢奮的奪過對方夾在食指與中指中間的香煙,塞進自己茂密的胡子裡猛嘬兩口,隨後在辛辣的煙草香氣中連連咳嗽,丟掉香煙,擠出一兩滴半真半假的眼淚,手舞足蹈的呼喊著一個不幸罹難的同事的名字:“可憐的小奧姆裡,多好的小夥兒啊,有一個又高又挺的鼻梁,不知道多少女兵私下裡暗戀他,就那麽一晃神,掉進了推進器噴口裡。”

  “天啊,我的天啊,我簡直不能再回憶下去了。”尼科羅這時候會放下他喝的乾乾淨淨的酒杯,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蓋住眼睛,裝作悲痛至極的樣子。

  如果有不知內情的善良女性被尼科羅的這個故事打動,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後背,他就會順勢把對方的手一把抓住,一面來回摩挲,一面哭嚎;“天啊,天啊,女士,您真的是太善良了。”

  或許是因為尼科羅的演技高超,他屢屢能夠得手,甚至有幾次被其他人撞見,有些愛心泛濫的女士把尼科羅帶回自己的住處深入安撫。至於他們在那一晚會講述些什麽故事,尼科羅一向諱莫如深。

  在這種時候,故事裡不幸遇難的,有一個又高又挺的鼻梁的小奧姆裡往往就在幾步開外的另一張桌子上喝的爛醉如泥。相比尼科羅,他沉默如金,從不和其他客人搭話,只顧得往服務員的領口裡塞鈔票,來換取一杯又一杯的白蘭地。

  當然故事並不只有這一個版本,魯卡兄弟也常常會被尼科羅安排為其中不幸失足跌落的修理工,他們在這時通常忙著在賭桌上把上次任務換來的每一分賞金都輸光,一直輸到連衣服都抵押出去,渾身赤條條的被尼科羅保回來。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和身影從她眼前閃過。耳邊好像又回響起了他們跟自己告別時的話語,尼科羅說他找到了真命天女,等任務回來就退休回家開個修理鋪。魯卡兄弟第75,或許是76次向她承諾要戒賭,小奧姆裡還沒有從宿醉中完全清醒過來,站在角落裡面帶微笑,或許他想起了自己曾經的戀人……

  但任務失敗了。

  空間撕裂器半功率啟動,將一整支帝國分艦隊都撕成了碎片,為了報復,被派來平叛的帝國主力艦隊沒有給傭兵小隊撤退的時間,集中所有主力艦將空間撕裂器所在的大陸轟炸成了廢墟。收到這個噩耗和一筆數目相當可觀的陣亡賠償金的時候,埃達瑪還在自己的保鏢任務中——在黑市拍賣會上保護一個貴族的浪蕩私生女。

  她曾經不止一次的設想過,如果她違約自己的保鏢合同,和同伴們一起潛入那個該死的叛軍基地,是不是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如果一切順利,尼科羅這時候是不是已經和一個兼具愛心與廣闊胸懷的女士結了婚,魯卡兄弟戒了賭,在尼科羅的修理鋪裡打雜,而有一個又高又挺的鼻子的小奧姆裡會不會也打開了心結,和暗戀了他很久的那個酒吧女服務員開始了新的人生?

  這之後,已經在附近星系小有名氣的埃達瑪銷聲匿跡了三四年,有的人猜測她是被同伴的慘死嚇住了,拿著那筆錢金盆洗手。也有人說,她加入了另一支反叛軍,給帝國軍隊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個中內情,埃達瑪與最終邀請她加入邊星基地的薩齊都少校都諱莫如深。

  不過,從這段經歷來看,埃達瑪和出身於帝國首府星衛戍艦隊的年輕通信士官一直不太對付,也就不足為怪了。

  狹小的通道裡,乘坐著四足作戰機甲的女獵手與喬伊斯狹路相逢。

  “讓開。”

  擴音器裡傳來她冷硬的聲音。

  年輕的通信士官無奈的側身緊貼牆壁,讓四足機甲從自己身旁跨過,高強度合金的四肢示威性的落在他身旁,震得他原本端端正正戴好的軍帽斜向一邊。

  喬伊斯苦笑著整理好儀表,沿著通道繼續向F9區域走去,他沒有多少地面作戰的經驗,所以尤希娜給他的任務是為臨時設置的地面火力點構建備用的通信鏈路,原本這個工作應該由地下機庫的自律輔助機械協助他完成,不過現在,那些長得像八爪魚似的小家夥兒們正在忙於家政清潔,無暇他顧,自己只能多花費些心力了。

  說到底,薩齊都上校對那兩艘戰艦太偏愛了,她們闖起禍來簡直是有恃無恐。

  埃達瑪在機甲專用的三號出口門前短暫駐足, 進行出擊前必要的最終檢查工作。安裝了反重力裝置的自律輔助機械把四足機甲團團圍住,分工明確。

  懸停在她頭頂,資歷最深的那個輔助機械負責整體掃描,尋找管道線路中可能存在的斷點和滲漏,另外兩個則在檢查機甲外殼的密封性,畢竟,如果被瓦斯奇亞-Ⅳ上無處不在的黃沙侵入機甲內部,那滋味絕不好受。

  最後一個自律輔助機械則在檢查隱藏於機甲四肢蓋板內的火箭助推器,若是想要在行星地表進行高速機動,它們的可靠至關重要。

  很快,自律輔助機械們的檢查工作完成,它們排成一列縱隊,規規矩矩的返回機庫深處的維修區。落在隊列最後,被火箭助推器的尾焰熏得一塊黑一塊灰的那台輔助機械還興高采烈地卷起觸手,向埃達瑪比出了ok的姿勢。

  這些智能不高,但很有趣的小東西一向和她相處愉快,在她執勤的那段時間裡,最喜歡的消遣之一就是在維修區和這些自律機械一起拆解修複機庫中封存的大家夥:比如作戰機甲和行星火力支援車。這些自律機械有一套自己的獨特語言,用它們的蜂鳴器來產生的短促音節,在工作之余,它們偶爾也會聚在一起閑聊,她常常饒有興趣的坐在它們中間,聽著它們的交談,一呆就是好幾個小時。

  埃達瑪在座艙裡向它們揮手告別,隨即駕駛著四足機甲從緩緩打開的通道大門中一躍而出。

  迎向漫漫黃沙,機甲威嚴佇立。

  久違的戰場啊,我回來了。女獵手在心中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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