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的霧攬群山入懷,天空是死寂的黯淡,乾枯的樹木掙扎著,將支脈伸向遠方,在那斷裂的枯枝前,靜靜流淌著一座死掉的小鎮
漆黑的水流劃過厚厚的雪堆,花朵的清香溺死在泥土的腐爛中,一根根潔白的骨骼如雪花般晶瑩,散落在每個陰暗的角落
寒冷的風,穿過肮髒的小巷,遊過石磚木牆,最後飄向遠方,俯瞰著漆黑的城市,淒慘的低語,不知是風的嗚咽,還是因生命衰落而起的歎息
“鳥”盤旋在屋頂上,一個男人猛地撞開房門,跌跌撞撞的穿過雪地,被汙染的棉衣裹著四肢,將扁扁的布製背包護在懷中,他頻繁的回頭觀望,隨著喘氣聲越來越重,狂跳的心臟幾乎快要衝出胸膛
可身後只有一棟快要倒塌的房屋,在滿頭白雪皚皚之中,敞開的大門如同怪物張開的血盆大口,在那平靜的黑暗裡,隱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
他能感覺到,“它”已經找到自己了
天空中盤旋許久的“鳥”終於找到了目標,轉瞬之間已然調整好了身形,伴隨著淒厲的破空聲,化為一道肉色的閃電俯衝而下
“嘭”
堅硬的凍土,盛開出鮮紅的雪花,世界仿佛被摁下了靜音,男人的慘叫戛然而止,在滿頭飛舞的屑雪中,怪鳥出現在男人剛才的位置
與其說是鳥,不說是一個人,身高五米有余,細長怪異的雙臂長出雪白的羽毛,兩翼若完全展開長度恐怕有驚人的10米,牙床被拉伸成尖銳的喙,關節扭曲,肌肉收縮長出羽毛,如同被放進鳥的模具,把身體硬生生捏成了一隻鳥
怪鳥的腳掌只剩骨骼,腳趾的骨頭前長出倒鉤,男人的身體被分成了兩截,下半身還連接著一條血淋淋的脊椎,驚恐的表情被永遠定格在了臉上,在他逐漸失去光澤的瞳孔中,密密麻麻的牙齒正不斷放大,隨後輕易咬碎了他的頭骨
這是生物的盛宴,只不過這一次,人類已經跌落金字塔的頂端,世界本就不平等,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才是自然界唯一的法則
不知過了多久,牙酸的咀嚼聲逐漸消失,只剩下一片被血染紅的雪,在不遠處,一個雪堆忽然動了一下,好似察覺到附近暫時安全後,一個瘦小的身影緩緩爬了出來
他小心翼翼的摸索到男人的屍體旁,在裡面快速翻找著什麽,很快,一個被撕裂的東西被男孩找到,那是男人一直抱在懷裡的背包,如今已經被血浸濕,男孩飛速打開背包,從裡面取出一團血淋淋的東西塞進雪裡,簡單清洗後,一塊軟塌塌的麵包逐漸顯出原型
突然,男孩的心臟猛地狂跳,好似被無形的手狠狠扼住,他果斷扔掉背包,彎著腰快步奔向不遠處的屋子
屋內裝修風格很明顯是200年以後的,以簡潔自然為主,木製地板、家具更加注重實用性、沒有牆紙,取而代之的是幾副森林油畫
整間屋子透光性很好,但在如今,這種明亮反而成了致命的缺陷,屋子不夠隱蔽,外界的怪物一眼就能看見裡面的東西
男孩關上門,來到一個類似儲物間的房間,這裡的窗戶相對較少,只有一面被雜物遮擋了大部分的破碎窗戶
剛才那種不安雖然還未消散,但根據他這幾天的觀察,怪鳥除了捕食幾乎無時無刻都在空中盤旋,而且極少離開這個范圍
它們不知疲倦,無求無盡的欲望驅使著腐敗的身體,孜孜不倦的索取鮮活的血肉,既有高階動物的領地性,也有群居動物的共同捕獵性
一場變異的雪腐化了沾染者的靈魂,他曾親眼目睹僅僅是一小片雪花落在了男人的皮膚上,下一秒他的身體就驟然凸起,肚子圓的像一個皮球,伴隨著令人作嘔的劈啪聲後只剩一副渾身只剩交織著肌肉的骨骼
在他同伴驚恐的目光中骨骼一爪子刺破了他的胸膛
男孩沒有記憶,自從他蘇醒的那天,僅有“路爾”二字刻在腦海裡,於是他就把這兩個字作為自己的名字,他既感受不到恐懼,也沒有任何情感,一切外來的感受會出於本能,水到渠成般做出回應
生命的天性敏銳的做出了預警,即使他對寒冷有很強的抗性,但這也是建立在足夠熱量的前提下,如果消耗的能量不能得到即使補充,他也會像普通人一樣被凍成冰塊
刺骨的寒風拍打著窗戶,傳報著死亡,寂靜的街道傳出幾聲淒厲的慘叫,緊接著是一連串劇烈的打鬥聲
“雪…嗎”
他低聲自語,這幾天的溫度越來越低,怪物們捕獵的次數愈加頻繁,種種跡象都指向一個不好的方向—災雪季要提前了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生靈活動的季節,萬物寂滅
低階的怪物會陷入沉睡,以此減少自身所消耗掉的能量的同時也可以借此躲避高階怪物的捕食
唯有這時他才可稍稍放松,得以喘息,可以明目張膽的走在大街小巷,搜刮被冰雪或雜物掩埋的食物
路爾抬頭望去,灰色的瞳孔中仿佛升起了熊熊燃燒的霧氣,即使隔著厚厚的牆壁,他的腦海中自動搭建出了一幅畫面
馬的嘶鳴,翻倒的車廂,幾個身穿白色鎧甲的人正舉著劍警惕的仰望,還有兩個看似馬夫模樣的人倒在地上,身體被撕裂的不忍直視,濃鬱的血腥刺激著所有人的神經,而在他們上空,一抹碩大的鬼影正虎視眈眈
他們距離他太近了,近到隻隔了兩棟房屋而已
突然,一抹翠綠映入眼簾,那是一個女孩,精致無暇的臉上寫滿了驚恐,雖然隻穿了一件簡潔的白裙,但那精致的樣式卻暴露了她的身份
面前的牆壁如鏡子般猛地破碎,厚重的煙塵瞬間籠罩了他,在巨大的衝擊中整屋子都在搖晃,無數刀子般鋒利的木屑如雪崩般從煙中傾瀉而出
頭頂的天空被陰影掩蓋,一個龐然大物呼嘯而過,每次扇舞翅膀所產生勁風都能輕易卷起幾米高的塵土
怪鳥昂起頭,憤怒的嘶吼,它的腳掌上不知何時纏上了一圈銀色細線,細線隨著它的掙扎越勒越緊,直至最後嵌入骨骼
它猛地一僵,好像意識到了什麽,瞬間停止了掙扎,赤紅的眼睛慢慢被浮現的恐懼填滿,竟合上雙翼擺出虔誠的樣子跪拜下去,龐大的身子在風中微微顫抖
路爾鬼魅般出現在房屋不遠處的一顆枯樹後,靜靜看著怪鳥不斷碰撞的雙翼,這座小鎮需要安靜,這是所有高階獵食者的共識,即便日常捕獵會產生不可控的噪音,祂都會原諒,但如果祂被吵的煩了,也不介意讓這座小鎮再次陷入沉睡
一枚晶瑩的雪花從天空緩緩落下,怪鳥的身體一瞬間繃直了,它不再恐懼的顫抖,而是以一種瘋癲的神采拚命搖晃眼珠,試圖衝破這無形的阻礙
“規則”他再一次低語,這座小鎮,或是整個世界都被一種無形的規則籠罩,在這種規則下,再渺小的老鼠也能啃死獅子
雪花輕輕落在它身上,融化為一攤灰色的水流,與之一同融化的還有怪鳥的身體,水流經過之處,什麽都沒有,骨骼和肌肉仿佛憑空消失了一樣,小小的水流最後凝聚成了一條瀑布,湍急的水流疾馳而下,宛如一道灰色的清泉,乾淨的別無二物
一種莫名的暢快自心底湧出,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裡隱藏著和祂同源的東西,甚至比祂還要高貴
在他內心深處,始終有一個聲音不斷回蕩,低聲絮語,模糊不清卻又響徹腦海,他曾費力去傾聽,可只能理解一小段話
“你不必畏懼…終有一日…偽神光輝會溺死在遮天的黑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