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正式認識一下吧。”羅伊整理好自己的形象,“多謝你救了我,我是羅伊·默多克。”
雖然與原本的意志相悖,但她確實救了他。維卡點點頭,毫不心虛地認下了救命恩人的頭銜。
“維卡。”她報上自己的名字。
羅伊笑容微僵,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你的樣貌讓我想起了一個古老的家族,他們的孩子無一例外都是灰發灰瞳。”
他似不經意地詢問:“無意冒犯,你不會也姓諾特吧?”
維卡拭擦著她那把刻著古怪符文的黑劍,那雙灰色的眼淡淡地掃過他的臉。
“永無鄉都是外來者,他們都忘記了自己的‘源’,自然也包括曾經的姓名。”
這裡居然是被當做傳說的永無鄉嗎?!羅伊心中一驚。
當他說出名字的時候,他就成為了特例。
依照他有限的人生閱歷,成為特例,並不是一件好事。
他當然可以假裝是自己忘記了本名,借口這個名字是臨時想出來的,但他後面的問話已經出賣了他,這是第二個錯誤……
萬幸,這位“維卡”對他似乎並無惡意。
如果來到這裡的人都會失去記憶,難道就沒有人想過要離開這裡,去尋找自己的故鄉和過去嗎?
為什麽這個地方對外界如此神秘,連一點記載都沒有?
還有一個最為關鍵的問題:為什麽他並沒有感覺自己的記憶有缺失呢?
對於異界,他所了解的信息還是太少了......
一般人不會有財力把二三十個銀幣當銅板花掉,要知道這可能是一個普通家庭半年的開銷。
有錢有權的人又不會輕易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他們能花錢解決的很少親自去做。
技術好的野生術士難找,半吊子倒是一大堆,只要穿過那扇門,便是後會無期的一錘子買賣,後悔也晚了。
想要安全合法的傳送門,只有某些特殊職業能得到官方的許可,他們的所見所聞往往是需要保密的內容。
所以,對於真實的異界,往往混雜在許多胡編亂造的不靠譜傳聞之中,很少有人能真正說清楚。
羅伊算是比較幸運,他剛好認識一位有豐富經驗的野生異界旅行者,她正是他此行要找的人——達芙黛爾。
托她的福,他自己常常在黃金夢鄉與蓮花之境之間搭免費的便車,進行友好的業務往來。
簡單的說,他作為“銀行”的編外人員,利用活動經費,用自己手段找出這些銀行不方便動用正式員工的欠債人,替人討債獲得賞金以維持生計。
羅伊快速整理好心情,問道:“維卡這個名字是你自己取的?”
如果被人誤解,許多人的第一反應都是解釋。
“算是吧,我總覺得有人在呼喚我,想讓我‘醒來’。”
醒來?
她看起來有點煩躁,換了個坐姿,抱起雙臂,是防禦的姿態。
她不願多談自己的事。
雖然羅伊還有很多事想問,但現在明顯不是時機,於是他立刻把話題引到自己身上,索性把暴露的破綻利用到底。
“明白了......那為什麽我並沒有察覺到記憶的缺失?”
他的故鄉在黃金夢鄉,他出生在歐魯普勒的下城區,迫於生計,被父母賣給了煉金術士。
那是他第一次穿越傳送門,由黃金夢鄉到蓮花之境。
後來,來邊境視察的王女端了不朽者的秘密實驗室,將他帶到了德洛斯。
蒙奇收養了他,一年後又離開了他。
德洛斯在三年內死了兩個國王,上台的是一個還在繈褓裡喝奶的遺孤。
倫芙芮大人找到了他,她是一名神秘的“牧羊人”,至少大家都這麽說,她的預言從未出錯。
她把他帶到了愛默斯之家,那是眾神之殿名下的一家濟貧院,從此他有了新的家人。
當他有能力找北鬥旅行社預約靠譜的術士,再度回到家鄉,他的血親就只剩下一個已經組建家庭的弟弟。
他們偶爾會見上一面,在黃金夢鄉的銀行總部上班的弟弟,看不慣他“遊手好閑”天天在濟貧院吃低保過日子,替他安排了一份編外討債人的工作。
正巧,他缺少一個能頻繁往返兩界的合理身份,於是他欣然接受了。
他在銀行有一百一十二枚銀幣的存款,小萊拉還欠他一個銀幣,說是學校裡讓買輔導資料。
好吧,到底是什麽該死的輔導資料會要一個銀幣!?
還有酒鬼,他還欠他兩頓飯……該死,下次絕不讓他喝酒裝醉賴帳了!
記憶開始走偏,維卡的聲音把他從回憶中拉了出來。
“來這裡的人多半是因為傳送門事故。如果不是,那麽你當時定位的就是永無鄉。”
“雖然我對術士的法術並不算特別了解,但永無鄉沒有定位應該算是旅者的常識吧?”
“我說的定位並不單指傳送門的準確度,而是你在穿越那扇門時想的是什麽。”
我那時候什麽都沒想……不,也許是一閃而過的念頭……
羅伊回憶著那時的心情,模擬當時的想法。
我知道我不會死,我只會迷路,我想到達芙黛爾所在的遺忘之庭,想起了蒙奇告訴我的神之塚,以及……
羅伊抗拒繼續思考,都是死人的幻影罷了,難道他們還能重新站在陽光下嗎?他暗自訕笑。
所以……是達芙黛爾使用傳送門的時候出事了嗎?
傳送門是術士研究的領域,哪怕是愚者之家最頂尖的術士,也不敢說自己能完全領會拉菲爾之書中所記載的哪怕萬分之一的奧秘。
拉菲爾是第二代智慧之神,同時,她也是謊言之神,愚者之家便是她的時代留下來的機構。
無論是哪位神明的信徒,無論什麽職業,在愚者之家,只要有求知的心,便能得到解答。
“智慧,本就是一種謊言。”
拉斐爾之書扉頁上的這句話是愚者共同的座右銘。
作為羅伊見過的最棒的術士,達芙黛爾對各種魔法都有所涉獵,她原本是愚者之家的一員,後來脫離了那裡,跟在倫芙芮大人身邊由她親自教導。
倫芙芮大人神出鬼沒,而達芙黛爾聽命於她,穿梭在各個世界聯系她預言中被選中的人,然後把人帶回愛默斯之家。
說起來,已經快有一年的時間沒有看見過倫芙芮大人了……
不管那麽多了,現在的首要目的是先找到達芙黛爾。
如果她真的在這裡,按永無鄉外來者的特性,她豈不是也忘記了自己的過去?這可難辦了……
事情好像變得複雜起來。
“我以為你是個獵魔人,”羅伊收攏思緒,“但你卻像個術士。”
給出具體的對象,否定,還是肯定?
羅伊有一種預感,維卡絕不是一般人。
“不全是。”
好回答!兩邊都不否認,兩邊都不承認,這意味著這些都不是她願意承認的身份。
羅伊托著下巴沉思道:“方便問一下你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嗎?”
維卡避而不答:“總之……你當時在想什麽?”
他不願意顯得太過咄咄逼人,露出一個溫暖、陽光的笑容。
憑借這種微笑,他在大部分女性面前無往不利,只有小萊拉會氣鼓鼓地說他笑得像朵傻笑的太陽花。
“好吧。”羅伊半真半假地說,“我在想一個人。”
“一個同樣灰發灰眸,被稱作維卡的女人。”
他想要從他臉上看出破綻,但維卡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灰色的眼眸中瞧不出一點多余的情緒。
於是他繼續下猛藥:“她的真名是維卡斯汀·諾特。”
“直說吧。”
房間裡的溫度一下降至冰點,灰色的眼睛冷酷地注視著他。
“你覺得我是她?”
羅伊沒想到她會直接戳穿,他咳嗽了兩聲,否認道:“不,當然不。”
“仇人?”
羅伊注意到她的手搭在了那柄格外細長的黑劍上。
“死人。”他的聲音有些低。
“那也是一個冬天,德洛斯全境的蓮花卻盛放七日不絕,人人都在慶祝暴君的死亡。”
“除了——”
“——艾爾。 ”
維卡灰色的眼睛顯得有些空洞,但她的語氣還是那麽波瀾不驚。
“荊棘長槍,王女座下的瘋犬,艾爾·萊恩菲戈。”
在羅伊驚訝的眼神中,她慢吞吞地解釋道:“昨晚你的夢裡,我見過他。”
“我的夢裡?”
她好像在欣賞羅伊因為她的話笑容裂開的表情,眸光中閃過一絲惡作劇得逞的愉悅。
“哦,對了。”
維卡平緩的聲線帶著些報復意味,慢條斯理道出對羅伊而言猶如晴天霹靂的殘酷事實。
“永無鄉還有一個神奇的現象——一人做夢,世界同夢。”
維卡露出了自他們見面以來的第一個微笑,她感歎道:“你可真是個幸運兒啊。”
“什麽?!你的意思是……這個世界所有人、所有人都知道我做了什麽夢?”
羅伊忍住跳起來的衝動,瘋狂地回想昨晚有沒有夢見什麽不該夢的。
“樂觀點,他們不知道誰是夢的主人,只要你不說、我不說,沒有人會知道夢的中心在哪裡。”
維卡語調輕快,羅伊奇異地讀懂了她的表情。
她像是在說:看吧,如果你不提那個名字,這事兒不輕而易舉地過去了嗎?
“還有嗎?”
她有情緒,並不像她臉上寫得那樣毫無觸動。即使只是無意識的排斥,這便是突破口。
羅伊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笑得愈加燦爛。
“這個該死的世界還有什麽奇怪的設定?”
“我請求你,現在就把一切都告訴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