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發……灰眸……
身後是冰冷堅硬的盔甲,陌生的騎士將幼小的孩童摟在身前。
頂著毛絨絨獸耳的孩子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離開了陰暗的地下室,緩緩伸手接住飄落的銀杏葉,將金燦燦的葉子緊緊握在手中。
自稱“不朽者”的煉金術士想要取代逐漸走向沒落、正被人們遺忘的神明,試圖創造出神明也不曾創造的完美生命。
在被買來作為實驗體的七十六個孩子中,他無疑是幸運的。他是唯一一個由實驗消耗品轉變成存活下來的珍貴“混血”。
他聽見那個叫吉克古斯的不朽者發現他強大的治愈能力時的瘋狂叫喊:“羅伊!好孩子!你會是世間最完美的造物!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混血。至少在羅伊的記憶裡,混血絕不是值得驕傲的存在。
哪怕是人類編寫的傳奇故事中代表著善良美麗的精靈,一旦他們真的與人類相愛生下混血的孩子,對於一個家庭來說都是不幸的事。
精靈認為他們的族人不該自甘墮落與人為伍,人類認為長著尖耳朵的家夥非我族類。
混血是不幸的,身處兩邊的中界線,孤立了所有族群,也被所有人孤立。他們沒有確切的身份,是受血緣的兩邊歧視的存在。
而作為近一個世紀突然出現的“人造混血”,更是鄙視鏈的底端。
但是,羅伊是唯一得到救贖的幸存者,是七十六分之一的奇跡。
其他孩子,有些禁受不住慘無人道的切割與縫補活活痛死,有些終是心理出了毛病把痛苦的現實當作夢來結束,還有些打定主意要逃跑卻觸動了機關被熔化成一灘血水。
他還活著,從外表來看,只是多出一雙獸耳,哪怕身體裡縫縫補補早已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又有什麽好抱怨的呢?
指縫中,隊伍最前方有兩個最奪目的人。
紅色鬥篷的人扎著一條灰色長辮,他們叫她“殿下”。
跟在她身後黑色鬥篷的騎士背著一杆長槍,和同伴說起什麽好笑的事,愉快地大笑出聲,被那位殿下呵斥,讓他保持安靜。
他禦馬疾行幾步,在她身旁說了些什麽,惹得她赫然大怒,狠狠甩了一鞭子,絕塵而去。
騎士跳躍的銀發顯得囂張又得意,輕踢馬腹,緊隨其後。
羅伊覺得自己和這個人完全不一樣,他與眾不同的白發和金色瞳孔帶給他的都是無盡的痛苦與麻煩。
心中納悶,他是怎麽避免那些覬覦、厭惡的目光,活得那麽瀟灑自在?
一行人來到了海邊,一艘單桅中型的快船早已等待在那裡,說是要乘船“回家”。
這是他第一次坐船,對一切事物都感到好奇。
“我能站在外面看看嗎?”羅伊緊張地補充道,“就看看,什麽都不會碰,也不會亂走。”
帶著他的棕發騎士應允了。
二層的甲板上,他看見海鷗從頭頂掠過,俯衝進禁海的懷抱,又飛快低空轉向,快準狠叼起鎖定的獵物,濺起的浪花在清晨的陽光下如珍珠般散落,呈現出一道道轉瞬即逝的虹橋。
他沒見識地發出一聲驚呼,旁邊的騎士低低的笑出了聲,羅伊的臉開始發燙,手指抓緊了洗得發白的衣服下擺。
“看見海平面那端的拱門了嗎?”騎士將望遠鏡遞給他,“那是德洛斯海關的第一道關隘。傳說,穿過那道淚之門,所有的傷痛都會被帶走,隻留下如蓮花般寧靜祥和的美好記憶。”
“我是蒙奇·波利亞。”騎士鄭重地伸出手。
羅伊受寵若驚,他從未被“大人物”這樣平等的對待。
他舔了舔嘴唇,汗濕的手掌在衣服上擦了兩下:“羅伊,我叫羅伊·默多克。”
海風還算溫柔,但即使如此,桅杆上的倒立生長的藍蓮花紋飾旗幟仍呼呼作響,像極了主人的心情。
一層的夾板上傳來喧鬧,羅伊往下一看,是那位殿下和白發騎士。
“看見風帆上的旗幟了嗎?那是德洛斯諾特家族的標志。殿下的真名是維卡斯汀·諾特,她還有個哥哥,維克多·諾特,也是我宣誓效忠的君王。”眼看下面兩人又吵起來,蒙奇飛快地說,“不用害怕,雖說維卡斯汀殿下脾氣不大好,但她只會對艾爾·萊恩菲戈格外生氣。”
“艾爾就是維卡斯汀殿下旁邊那個白頭髮的混帳小子,他以惹怒殿下為樂。”蒙奇補充道,“但是記住,永遠不要在他面前說殿下的不是,否則荊棘長槍會教你知道怎麽好好說話。”
羅伊懵懂地點點頭,用望眼鏡看向更遠的地方。
“世界真的有邊界嗎?”他小心翼翼地發問,怕惹得騎士不快。
蒙奇對孩子一向很有耐心:“你知道我們這個宇宙有幾個界域嗎?”
“我知道我們所處的世界被稱作‘蓮花盛開之境’。”
騎士用鼓勵的眼神示意羅伊繼續說下去,羅伊低下頭漲紅了臉。
“不錯,這裡是蓮花盛開之境,是原初智慧之神的領域。”蒙奇拍拍他的肩道,“新舊神交替間,智慧擁有了很多的名字,比如真實、謊言。”
“是不是覺得有些難以理解?一個詞語背後可以有很多面,智慧能看透真實,智慧能讓人更好的編織謊言,不同需要的信徒會祈求不同的職能的神明給予恩賜,於是現世的神力量被分散,被混淆,逐漸走向衰亡。”
“已經許多年,沒有人見過真正的神明降臨,以真身賜福了。”
蒙奇拉著羅伊進了船艙,從櫃子裡取出一副長卷,他朝羅伊眨眨眼:“艾爾的珍藏。”
“最上面是‘天幕之城’,是天空之神的領域。在地上看,那裡是太陽。一般人可沒法在那裡久住,灼熱的視線會導致失明。那裡是天使和龍的居所。”
“與天幕交替環繞的是‘金蘋果樂園’,那裡是月亮,也是所有人命運的起源。”
“下一層是‘遺忘之庭’與‘棄絕之地’,由新生與混沌的神明分庭而治。傳說,遺忘之庭是原初之神的消亡之地,那裡遍布亡靈和其他幽冥的生物,不是個舒服的居所。棄絕之地是野蠻人的天堂,在那裡所有感情都會被放大,你最好祈禱自己永遠不會遇見失控的信徒,否則等待你的將是情緒的地獄。”
“第三層,也就是我們所處的界域所在。回到最開始的問題,世界有邊界嗎?如果把陸地展開成一個平面,‘蓮花之境’和‘不熄荒原’就是世界的邊境。”
“不熄荒原是戰爭之神的領域,和蓮花之境隔著‘應許之地’和‘黃金夢鄉’,這兩個世界是最適合人類生存的地方了。應許之地是秩序之神應諾的公平、正義之地,黃金夢鄉是財富之神的界域,傳說那裡的七座主城是純金打造的,不過想想也是假的吧!”
“而地下則被稱作‘舊日箱庭’,由死亡之神掌管,那裡是黑暗精靈、墮天使還有上古生物的天堂。”
“界域之間的空隙被‘禁海’填滿,也就是我們看見的每一片海洋。”
“想要去往其他的世界,需要借助傳送門,不是所有的術士都有能力開啟安全可靠的傳送門,輕易穿越的後果很可能是身首異處又或者流落‘永無鄉’。那是虛無之神的領域,迷失在傳送門中的人幾乎不可能再次回到家鄉,因此永無鄉也只是個安慰人的傳說而已……”
羅伊怔怔地看著羊皮紙上的各個世界,心中湧現對於整個遼闊宇宙的好奇與期待。
如果還有機會,他一定要去看一看,天之涯海之角的盡頭,是不是真像騎士說的那樣,陌生的土地上誕生著不同的絢爛文明。
***
羅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屋外的風雪停了,雖然天氣仍然不太晴朗,視線已經好了不少。
夢中遠洋船破開的白浪還歷歷在目,蒙奇堅毅的臉龐卻已經模糊不清了。
意識回籠,他正躺在沙發上,身上蓋了一床還有明顯折痕的毯子。
屋子裡很暖和,壁爐裡的櫻桃木被火焰燒得乾燥蓬松, 散發出淡淡的果香,時不時蹦出個火星發出清脆的聲響。
“現在已經是早晨八點十二分。”
平靜地女聲嚇得他一個激靈,一挺身坐了起來,手摸向了腰間放匕首的位置,摸了個空。
“這裡。”
羅伊的視線順著敲擊桌子的聲音望過去,沾著血汙的外袍和武器裹成一團亂糟糟的堆在桌上,和整潔精致的房間格格不入,顯示出一種荒誕的滑稽。
他的心反而因這突兀的景象安定下來,甚至有閑心細細打量眼前之人。
面前的人灰發披散,鬢角用銀色的緞帶綁了一條小辮子,蔚藍色的絲綢襯衣閃著流光,領口是繁複的褶皺花邊。顏色更深一些的長褲塞進綁帶長筒靴,腰間是皮革製背帶劍套,那把劍橫在她的膝上,正是他昏倒前看見的那一把。
不知怎地,他一想到面前的人冷著臉,不耐地將他的髒衣服扒下來,拖著他丟在沙發上,就感覺有些好笑。
“為了驗證你的治愈能力,我沒有給你上藥,差不多十六個小時,不死鳥造成的創傷居然就完全恢復了。”她皺著眉好似遇到天大的難題,“你究竟混的什麽血統?”
羅伊摸了摸頭頂,原來是幻形藥水失效了,獸耳露了出來。
他扒拉了一下耳朵,“大概是狼吧。”
“我說的不是顯性特征的血統。”
“如果不是問這個的話……恕我無法回答。”羅伊攤手笑著說,“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把我變成這樣的人知道了。”
——如果他還活著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