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自己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改掉一被誇就飄飄然的壞毛病!
都怪糟老頭寵溺孩子一籮筐鼓勵的話不要錢地說,小萊拉自信爆棚,她小小年紀深得花花公子喬納森的真傳,甜言蜜語哄得他一時昏了頭,信了她的鬼話,居然一口答應幫她試驗她萬無一失、堪比神明開啟的波列厄艾斯之門安全性的傳送門!
等熱血下頭,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答應了什麽。
雖說萊拉的魔法天賦是不錯,但即使是老練的術士打開的傳送門都不敢百分百保證自己定位對了地方,又或是能全須全尾的將人送到目的地。而他居然就這麽容易答應了萊拉,做新手術士的試驗品。
“小萊拉那麽喜歡你,你居然還想反悔,連個傳送陣都不願意幫她試一試!”喬納森笑嘻嘻地拱火。
“萊拉天天在你這裡幫忙,你怎麽不去試一試?”羅伊反擊道。
“沒法呀。我們之中只有你有那個幸運到絲血不死的神奇天賦呀。”
“哈!這該死的幸運!”
“頂多就是迷路的事兒,怕什麽啊?”酒鬼威廉醉醺醺地勾住他的肩膀,“我願意出資五個銀幣,資助你找個靠譜的術士送你回家!”
“開啟一個傳送陣至少要二十個銀幣,選擇成功率高的術士至少要三十個銀幣,外加北鬥旅行社5個銀幣的中介費……”克萊默頂著亂糟糟的頭髮,咬著煙沒有點燃,在腰帶裡掏了掏,“萊拉還要上學,換季還要買衣服,不能讓她被同學看不起。”
“喏,一銀幣。”
“你出診一次至少賺二十銀幣,你就出一銀幣?!”
“見諒啊,一年難得碰上幾個能宰的家夥,家裡還有那麽多小孩排隊等著吃飯花錢呢,該省則省。”
“呵。”羅伊冷笑,“先把煙戒了再說吧!”
克萊默聳聳肩,假裝沒有聽見,神色懨懨地抿了一小口酒,又把煙叼上,懶散如流浪漢一般癱在椅子上,眼神放空。
“神父~”羅伊眼巴巴地看向這裡唯一公正的人,希望他主持公道,“我可是去找達芙黛爾啊,總不能把我也搞丟了吧?”
上周突然出現的詭異紅月的那天本該是達芙黛爾回來的日子,在那之後達芙黛爾再也沒有消息傳回來。
神父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小布袋,數了三枚銀葉子和二十七銅幣遞給他。
“放心,不會有事的。”神父思索道,“我記得你去年喝醉酒時哭著說起,倫芙芮大人告訴你你還有兩年可活。”
“之後還抱著塔薇的劍交代後事,要把一半的錢捐給濟貧院,四分之一鼓勵小萊拉好好讀書混出名堂讓你墓碑上有光,最後四分之一留給我找個好人家的女孩嫁了,順便幫酒鬼墊墊酒費。”喬納森接嘴,“好羅伊,我和酒鬼都不知道原來我們在你心裡這麽重要。”
”哈哈,是,而且後來他還......”
“夠了。”羅伊木然道:“後面的話不必多說。我覺得我現在已經準備好可以隨時出發了。”
於是,他懷著壯士斷腕的心情,在眾人看好戲、或嘲弄、或憐憫,還有小萊拉亮閃閃、無比期待的眼神中踏進了乳白色的迷霧之門。
這不,明明要去“遺忘之庭”看看達芙黛爾那邊的情況,結果卻到了這麽一片冰天雪地的荒郊野嶺。
羅伊·默多克還穿著夏日裡清涼的白色亞麻襯衫,還沒適應落地一秒由夏入冬的溫度,不禁打了個寒顫。他順勢攏緊罩在外面的黑色防風長袍,呼吸化為白霧,濃密卷曲的白色短發被肅肅寒風吹得立起,露出一雙漂亮的黃金眼。
至少小萊拉沒有像某些不靠譜的術士一樣讓他的身體和腦袋分家,他還完完整整地活著,就衝這一點,他也應該感謝小萊拉。他樂觀地想。
決定了,等回去的時候給她帶點小禮物吧!第一次嘗試就能開啟安全的傳送門,前途無量啊,以後再有什麽事需要去異界,錢就不是問題啦!
他心裡算盤打得亂響,嘴上忍不住再次小聲抱怨:“這該死的天氣!”
他朝手哈了哈氣,使勁搓熱手心,活動活動僵硬的關節,抬頭選定了一棵“身高”、“腰圍”都不錯的冷杉。指套加大了手指與樹皮的摩擦力,幾個跳躍間,他就來到高高的樹頂。
耳朵敏銳地捕捉到遠處傳來的風聲。放眼望去,重重如潑墨渲染般詭異的樹影,在白茫茫、無限延綿的雪中留下濃墨不均的倒影。灰蒙蒙的天色難以辨別時間,他身處巍巍群山之中,茫然四顧不知來處與歸途。
風向變了……
天色很暗,雲層看起來厚重而低沉,像是在山頂踮踮腳就能夠到。
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啊……
該死!他今天已經不知道說了多少句“該死”了?
但他還是要說:這該死的一天!難道這山裡真的沒有一戶人家?真要他學著冰原狼一般在雪裡打洞嗎?
他翻身下樹,左手拇指有些煩躁地轉動小指上的銀戒。
那是一枚樣式樸素的戒指,沒有多余寶石點綴,沒有繁複精美的花紋。只是一個扭曲一周的銀環,尾部錯開,形成一個斷口。
妖精的工藝,倫芙芮大人的賜福。可以裝大概一平方米東西的空間戒指,可謂是居家旅行必備的上上選。
唯一的缺點就是價格不太美妙,據說妖精給了倫芙芮大人友情價,只要了她一百銀幣,能趕上他業績好的時候的一年工資。
他迅速套上棉衣,又披了一件黑色的長鬥篷,想了想,將身上淬毒的匕首換成了有兩個血槽的長刀。
細小的雪花落在他皮革護臂上,久久不化。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再不做出決定,暴雪就要來了。
這麽想著,他打算往山下先走一段,看看有沒有獵人留在山裡的廢棄小屋,再不濟找個山洞湊合一晚。當然,這只是他的樂觀打算,夢想著今天的壞運氣已經用盡了,留下來的都是好運。
等等……他望向風吹來的方向,是血腥味!
那是一種自泥土中散發出的腥氣,混著血肉腐爛的臭味。
他感受到一股對流的風,是巨翼扇動帶起的氣流。
那邊有什麽東西過來了!
他放輕呼吸,將自己隱藏在雪中。此時,他忘了身上的寒冷,目不轉睛地安靜潛伏。
忽然,遠處一群長尾雷鳥發出粗劣的叫聲,展翅從林中掠出。
一聲怪異扭曲的尖叫聲響震山林,瞬間穿透羅伊的耳膜。
突如其來的聲波讓他來不及防備。他的腦袋如針刺、如重錘,瞳孔渙散,心悸襲來。
他疼得呲牙咧嘴,伴隨著耳膜劇烈地鼓動,他大口喘息,視線如幻影一般扭曲彎折。
飛在低空的獵鷹也沒能幸免,從空中倒栽蔥式直直落下。羅伊幾步之外的地方,一隻松鼠“啪嘰”一聲砸在雪地裡,腿腳抽搐兩下,口吐白沫再也不動了。
絕不可能是一般的東西!該死!這到底是什麽怪物?!他捂著耳朵,無比希望他一直痛恨的抗魔性能更強一些…
由遠及近,樹木像是被什麽東西撞擊一排排倒下,散落的雪濺起一層層白浪,清出一條覆雪之下混著泥沙的通道。
冰棱從樹上啪嗒啪嗒地掉落,落雪簌簌。羅伊被一團雪砸了一下,他當機立斷沿那條須臾之間建成的路折了個直角,轉身撒腿就跑。
他不敢回頭,這怪物明顯被什麽東西追著打,這意味著離他不遠的地方有兩個他難以應付的角色!
怪物不斷發出尖銳刺耳的叫聲,那聲音仿若來自地獄的厲鬼的嘶吼。
羅伊的耳朵本就敏感,不可抑製地發出低低的悶哼,他能感受到有溫熱的血液從耳中流出,耳鳴嗡嗡。
只聽見身後一波接一波的聲浪中流露出令人作嘔的威脅與衝擊,如長矛穿刺入他的心臟。
容不得多想了……他掏出腰包裡散發著不詳氣息的紫色藥水,一口灌下,借助魔藥勉強結出一個法印,幫他抵擋了一部分衝擊力。即便如此,他還是感覺到從胃裡湧到喉嚨的鐵鏽味。
該死!腳下一個踉蹌,他側身一滾避免撞在樹上的悲慘命運。在羅伊的生命中,從沒有禍不單行的說法——破空聲從背後傳來。
那一秒,他回頭,只見一隻形如沒有鱗片的翼龍般醜陋棕褐色鳥類,左側的肉翼被剖開,紫黑色的血液血流如注。它拖著細長的尾巴,張開鳥喙一般的嘴,露出兩排尖刺似的獠牙,如弩箭般朝他飛射而來。黃銅色的獸眼閃爍著饑渴貪婪的食欲,他的血肉和身體被當成了這怪物恢復的獵物!
不死鳥!飲血鳥!他認出了這隻怪物。
但那又怎樣?在這個無比古老物種的威壓下,他完全無法動彈,絕望自眼中流淌而出……
太安靜了……
世界太安靜了……
羅伊感覺到生命即將落幕的時刻的這一秒的漫長,他油然而生的卻是一種解脫……
雪花飄然落地,陽光透過烏壓壓的雲層穿過蕭索的樹林, 逆光處一個修長的黑色身影自不死鳥的背後躍起,黑色的長袍揚起遮住了刺目的白日,一把熔蝕著火焰的黑劍自半空中斬下,利索地砍斷了怪鳥的頭顱,飛濺的血液如噴泉般灑在他的臉上,模糊了視線。
那人背對著他站在不死鳥的痙攣的屍體上,破開怪物的胸膛,不同於怪物醜陋模樣,它的心臟如鴿血石一般散發著璀璨的光芒。
光怪陸離的色彩和暈眩感是抗魔體質使用魔法藥劑的後遺症。
灰發、灰眸……羅伊感覺自己的精神有些恍惚,居然看見了早已死去的人。
那人空洞、冷漠的眼神還未褪去殺戮的血性,他卻感覺到一種遠超於自身的玄妙力量,感知到在那人眼中他是如此渺小,以至於並不存在威脅漠視。
“混血。”
他模模糊糊之間聽見那人的聲音,仿若冷月輝光,是不化的寒冰。
原來是“她”啊……
視線中只剩血色,終於,他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所以,他不知道那人開啟了一道如同薄霧般的傳送門,裡面現出了一座矗立在懸崖之上,由灰白磚石修葺而成的堡壘,孤塔之下是望不見邊際結冰的河流,而對岸是有著點點燈火亮起的村落。
她本是準備拿上戰利品獨自離開,直到隨意的一瞥看見了他手指上的戒指,感知到熟悉的氣息。
她略帶遲疑地觸碰他手上的銀戒,然後流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好運的眷顧,智慧的賜福,以及……
與她身上同源——來自原初命運之神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