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車窗,蕭澤放眼遠眺,只見一輪新月正冉冉升起,伴著幾許繁星,於遠方天際泛起陣陣光暈。
此刻,暮靄沉沉,夕陽西下,晚霞燒紅了天空,從山上俯瞰城市的黃昏,宛若天河中墜進了一彎金色的明月,令人不知不覺間便會醉心其中。
“真的,好美啊。”
說來可笑,這還是蕭澤十六年來首次靜心欣賞自然美景,只因洛苒的一席話,便讓他重拾對生活的自信,且遠勝以往任一時期。
這種改變源於心境,是為成長,更是人生路上一次質的飛躍。
就這樣,蕭澤炯炯有神,緊攥著那枚蘊藏改變的卷軸悅然心上,不知不覺間,黃昏已然謝去,夜幕悄然鋪開。
高高的梧桐樹被柔和的白熾燈照亮,於黑色的夜空中鑲起了一圈又一圈攫綠,伴隨著因夜風拂過樹葉而發出的沙沙聲響下,蕭澤終於回到了家。
遠遠地站在門外,蕭澤便可瞧見於燈火通明的客廳中有著一個忙碌的身影。
母親總是這樣,即便已在外忙碌了整整一天,精疲體乏,回到家後也不偷閑,依舊在那忙前忙後,無有閑時。
例如今日,母親到家的第一時間便做好了一桌美食,卻左右等不見蕭澤歸家,難免因此胡思亂想,便給太學院去了電話,可太學院卻稱蕭澤早已離開,直到一通陌生電話中傳來蕭澤的聲音,稱正在同學家補課,她這才放下了那一半懸著的心。
可她思子心切怎能閑住,轉頭又去收拾房間,以忙碌按捺她焦慮急切的心情。
她總是這樣閑不住。
看著看著,眼淚竟不自覺地流了下來,那是飽含幸福的淚水,蕭澤心中明白,無論多晚母親都會不知疲倦地等他回家,門前的那盞明燈也始終會為他而留。
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是娘在的地方,就是家啊。
淚水浸濕了眼眶,心底卻是一陣溫熱,為免母親擔心,蕭澤將淚水悄然拭去,並將卷軸藏入懷中,收拾好狼狽的自己後,方才大步踏入家門。
“娘親,我回來啦。”
於母親而言,蕭澤的聲音宛若遠方天籟,方才傳來,她便頓露喜色,遂即放下手中未乾完的活,隻簡單用圍裙擦了擦手便快步迎了出去。
可當她見到蕭澤後卻又迅速板起了臉,接連數落起了蕭澤的不是,畢竟蕭澤這麽晚回家還是首次,也著實是讓她好一陣擔心。
“好啦,我是去同學家研習功課了嘛,下次一定先和您說,不生氣了好不好。”
蕭澤並未因母親的數落而流露出絲毫不悅,反還大步上前挽住了母親的胳膊,趣笑道,“讓我看看,母親大人今天都給我準備了什麽好吃的!”
母親略顯怔神,明顯感受出了蕭澤今日較以往的不同,要顯得更為開朗,更為活潑,這樣的蕭澤,她已經不知多久未曾見過了。
但很快她便釋然,隻當蕭澤這是在太學院交了新的朋友,便用手指輕蹭了一下蕭澤的鼻尖,笑罵道,“臭小子,剛一回家就跟我要吃的,也不知道關心關心我。好啦,知道你今天回家省親,特意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魚,滿意了吧!”
“滿意了!謝謝娘親!娘親最好了!”
蕭澤開心到飛起,直接抱住母親,兩個眼睛更是笑成了月牙狀。
當然,蕭澤也十分體諒母親的不易,深知她忙碌一天已身心俱疲,吃飽喝足後便主動接下母親尚未做完的瑣碎家務,讓她能早些歇息。
主動承擔,是成長的第一步。
唯有經歷方能懂得,這些家務雖皆是些不起眼的小事,可當它們都堆積在一起時卻成了多數人唯恐避之不及之事。
待蕭澤收拾完,已至深夜,但身體的勞累終被心靈的愉悅所淡滅。
夜深人靜時,蕭澤躲在房間深處,悄悄拿出了那枚讓他心心念念已久的卷軸,在做足了心理準備後,方才將之緩緩打開。
然此卷非同尋常,顯有神力蘊藏其中,就在被打開的瞬間一道金光從中乍現,徑直衝向蕭澤額頭並沒入其中,卷軸也隨之消散。
與此同時,如洪流般磅礴的信息在他腦海內如爆炸般迅速擴散開來。
如此海量的信息莫說是一位羸弱少年,便是一位精壯的成年人也絕難承受。
隨著金光內的信息不斷擴散,蕭澤深感頭痛欲裂且難以呼吸,可偏偏這時他又急需大量的氧氣來供給大腦運轉,這種短而急的呼吸頻率令他痛不欲生。
可即便如此,這位羸弱的少年也從未想過退縮,一股不知名的信念油然而生,於冥冥中苦撐著他的意志。
可他好不容易才撐住片刻,金光的擴散卻愈演愈烈,即便已充斥在他腦海的每個角落也毫不知足,仍在不斷向外衝擊著。
漸漸地,蕭澤感覺自己的腦袋似要被這些信息撐爆撕裂,他的意識逐漸模糊,甚至已分不清虛幻與現實,隻覺有某物在嗡嗡作響,令他狂躁難耐。
這種感覺愈演愈烈,將他折磨得生不如死,心中的野獸逐漸佔據了主導地位,欲以嘶吼來宣泄,欲以暴力來緩釋,欲以恐懼來自足。
但僅存的理智還是令他捺下了內心的衝動,他深知,若如此定會將母親引來,而他這副模樣也必會嚇到母親,如若母親有個好歹,那他可就難辭其咎了。
心懷擔當,是成長的第二步。
“我,才是身體的主人,你們這些怯懦與退縮,全都給我滾開,滾開!”
心懷信念,蕭澤依照金光指引,緊按住前關與當陽二穴,暫時封閉五識五感,而後在腦海中盡情嘶吼,喝退了那個懦弱的自己。
然此法極耗氣力,人力終有窮時,更何況是一孱羸之人呢。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刻,方才還在慶幸的蕭澤便被一陣劇痛瞬間抽幹了氣力,意識與身體難以協調,以至於魂遊在外,眼睜睜看著自己身體正在發生的異變。
只見額頭上青筋瞬間暴起,手臂上似盤踞著一條條猙獰的蛟龍,渾身更是燥熱難耐,肌膚表皮紛紛爆裂開來,整個人霎時化作一頭血紅的怪物,可怖而猙獰。
即便如此,不屈的意志也長留心中,竟不曾惹出半點動靜。
時間正一分一秒地推移著,一種微妙而又宏大的變化正在蕭澤的體內發生著, 正如他心境的成長一般,天翻地覆。
而最為直觀的,當屬蕭澤身體的變化。
金光帶給了他無限可能,以無上神力重塑了他的肉身,從前的那個羸弱少年已一去不回,取而代之的乃是一位力能舉鼎的天選之子。
成長的第三步正是與伯樂之際遇,恰到好處的外力相助,才是魚躍龍門的關鍵所在。
“呼。”
神肅玄清,蕭澤已然醒轉,卻遽然發出一陣長籲,緊盯著窗外那深邃的星空,出神許久。
無他,只因金光所帶給他的一切太過震撼。
金光奧妙,其中不僅蘊藏著凡人四境的修行之法,還以其無上神力助他淬體,更以秘法將他靈魂升華,把他帶到了一個全新的角度俯瞰塵世萬物。
靈魂若微風,遁塵世於無形,窺人生之百態。
猶記得父親常說,這世間有萬般苦難非聚一人之身,苦樂相隨自有來時可待。
蕭澤不解,身處黑暗的他看不見半點光明,所謂來時遙遙無期,自不覺得他人所經之苦可及他半分。
好在自今日之後他已有所頓悟,更深知父親所言非虛,逆光而行的他亦有富足之處,就像母親的慈愛,正是他在這世間所獨有。
然善惡並行,那杆天秤也始終在衡量著世間的一切,既有人不勞而獲,便有人負重前行,何為地獄空蕩蕩,惡魔在人間,或許人性之惡,才是其中最深的考量。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所聞終歸比不得所見來得真切,而成長的最後一步,便是切身的見聞與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