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甫落,一道稍顯矮胖、八字眉、細長眼、留著兩撇老鼠須,身穿紫色錦緞長衫的身影便映入沈言的眼簾。
他不禁將眉頭皺起。
面色微沉。
來人看起來四十歲年紀,卻是采參幫趙老爺的一位遠方堂弟,正在趙府中作總管的趙立仁。
山貨鋪子背後的主事之人,居然是他?
趙老爺不顯山不露水,居然又把手伸到東珠生意裡面去了?
至於這位趙總管,其人不修仁義,也是有名。
正思量間,
身材矮胖,手搖折扇的趙總管已然來到近前:
“你這小子,好生大膽!
“偷盜了我家老爺府上的寶珠,還敢拿到這裡來販賣,當真是狗膽包天!”
他的話音尖銳,聲調又抬得極高,
一時之間,
倒還真吸引了不少在碼頭上閑坐的船工,圍攏過來,看個熱鬧。
沈言深吸了一口氣。
將碼頭上渾濁不堪的氣息吸納進肺腑,醞釀片刻,右手五指依次捏緊!
“呼......”
緩緩將氣流吐出的他平靜道:
“趙總管沒有證據,空口無憑,就說我偷了你家的珍珠?”
“呵!”
趙立仁一時冷笑:
“證據不就在你自己手中握著呢麽?
“諸位請看,此人不過是一貧家木戶少年,從哪裡來的這樣一顆華美的寶珠?分明是他見我家老爺富庶,便懷恨在心,暗中偷盜了此寶,諸位說,是也不是?”
人群之中,交頭接耳之聲逐漸嘈雜起來。
“趙總管說的有道理啊。”
“這麽好的東珠......”
“我認得那少年,打柴營子的沈家子,確實是個木戶。”
“聽說最近也不讀書了......”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
沈言聽著,把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冷笑一時。
“興許是人家沈叔公顯靈了呢!”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砍柴少年插了句嘴:
“沈叔公在天有靈,難道你們都不知道?就不能是他老人家托夢來的麽?”
圍觀的人群中:
“這......”
“好像確有此事啊。”
“我聽老鍾的媳婦說過這回事。”
“......”
“一派胡言!”趙總管面上掛出來副不屑一顧的神情。
“沈紅魁一介老朽,死便死了,如何還能顯靈作怪!?
“要我說,這小子看著也是個打柴出身,說不好,便是他們二人勾結成奸,一同偷盜了我家老爺的寶珠!”
“你,你!”
砍柴少年氣急。
“此事與他無關。”沈言眼中閃過一絲冷厲,“不要牽連無辜。”
“好啊。”
趙立仁呵呵而笑,手中的折扇搖擺幾下。
隨即,聲音高漲:
“諸位,我家老爺自有仁念,今日咱們便隻抓惡首,我將這沈家少年綁縛了去見我家老爺,到時候認打認罰,全憑他老人家發落,諸位以為,可還公道啊?”
看熱鬧的船工裡自然不乏想要討好趙府總管之人。
於是便有人高聲喊了句:
“趙總管說的在理!”
趙立仁滿面得意:
“沈小哥,請吧。”
沈言默然。
眼睛半眯起的同時,拳頭已然握緊!
憑自己和趙老爺這樣的仇怨,真被人綁縛到面前,自己又哪裡還有活路?
一粒東珠,縱然價值百金,
可對方真正的目的,難道不是想從自己身上謀取那件所謂的“山中異寶”?
更何況,這樣的侮辱,難道就是可以忍受的麽?
既然早已做好了決定,
一朝棄筆,
當個武夫!
大不了就是當街殺了此人,然後流亡山林。
反正以自己的巡山神通之力,山林之中,行動無蹤,只要不主動暴露行跡,便不虞有實力更強的武者跟蹤、盯梢。這也是他連日以來,進山打柴時的最大依仗。
到時候,
不到入品,乃至於八品、七品,絕不回來!
只是......
這趙立仁,在趙府中也算得上是身居高位,又是趙老爺的遠支堂弟,身旁未必沒有一位入品武者護持......
思緒起伏之間,他已然悄然調整好自身氣血之力。
“地山剝”將成未成。
而就在這時——
“不要聽這老賊胡言亂語!呼、呼......”
一道土黃色的身影,花大力氣擠進人群。
氣喘籲籲道:
“這東珠,分明是沈小哥隻身一人進山,殺了小鏡池盤踞的精怪,這才得來的!”
“你又是個什麽東西!”
眼見事情將成,卻又有人來攪局,趙總管一時氣急。
“我也是打柴營子來的。”
說話之人吞了口唾沫:
“我叫王阿牛。”
來人正是先前不見蹤影的王阿牛。
他喘息片刻,隨即挺直了腰背,聲音郎朗地說:
“碼頭上的弟兄們,我王阿牛,前段時間進山砍柴,結果一不小心,被小鏡池裡的精怪給迷了心智。
“正是這位沈小哥救了我......”
王阿牛的口才不佳,思緒也稍顯混亂。
再加上些許腦補:
一段格殺蜃精的故事,被他講得七零八落、支離破碎。
水旱碼頭上也陣陣嘈雜。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人雲亦雲。
更多的人還是將信將疑。
畢竟,那可是精怪啊!
就在這長白山腳下,誰還沒聽過幾個山中精怪吃人的傳說?
至於真正見過的,
大多都被直接吃掉了!
眼前這少年單槍匹馬,就除掉了一頭精怪?
看其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未免也太過驚人。
沈言聽著,卻是在面上露出一絲情不自禁的笑意。
可......
“此言更是荒謬!”
山貨鋪子中的主事者,趙府總管趙立仁不緊不慢地用折扇一點:
“這沈家小子,不過平平無奇一樵夫,之前更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怎麽到了你的口中,忽然就成了隻身搏殺精怪的智勇雙全之輩?即便棄文習武,這才幾日,難道他還是一位武道奇才不成?
“再者說,這些不過是你的一面之詞,有誰可以作證?”
話音未落,
就聽到有兩道聲音。
一道沉雄,一道清朗,一先一後從街角傳來:
“我可以作證!”
“我亦可以作證!”
說話的人,
分明是氣質宛若一頭大熊的陳宗勝,和一身“風騷”白衣的高明揚。
他們身後,還有數位連山武館的入室弟子,面容普通的七師兄李丞也在其中。
“諸位......”沈言張了張口。
陳宗勝卻是大步來到近前。
鐵塔一般站立在人群中:
“碼頭上的弟兄,有見過我陳宗勝降服妖魔的,便知道憑我連山武館弟子的水平,殺一個山中精怪,不過是輕而易舉!我可以證明,沈言師弟,正是我連山武館不世出的一位武道奇才!”
人聲轟然!
“連山武館大師兄啊!”
“八品武者。”
“小弟曾經見過他擊殺犬妖......”
“這位說出來的話,想來不假。”
“可......”
“你再看,旁邊那人,難道不是淘金幫高龍頭家的公子?”
“確實如此。”
“......”
一片叫嚷聲裡, 高明揚衝沈言眨了眨眼睛:
“沈兄,去做你想做的。”
沈言深呼吸了幾次,
視線在眾人身上依次掠過:
砍柴少年被他家阿翁,那位老樵夫揪住了耳朵......
王阿牛衝著碼頭上的看客大吼大叫,急赤白臉......
李丞師兄對他點了點頭......
有個並不認識的中年漢子,在碼頭上看了許久,這時大聲喊了個“好”字......
大師兄陳宗勝頂天立地般屹立在人群中,神情磊落......
高明揚面朝著他,齜牙咧嘴般地一笑......
於是,
沈言也跟著笑了出來。
然後,
反手一掌,抽在櫃台後的趙立仁臉上!
“啪!”
趙總管被他打了個趔趄,大半張臉頓時腫脹了起來,鮮紅一片。
再說話時,口中帶血,吐字已然模糊不清,不知道牙齒被打掉了幾個:
“你、你敢打我!連我爹都沒打過我......”
“啪!”
揚手又跟上一掌。
抽在趙立仁另外半邊完好無損的臉上。
恰好打了個對稱,雙頰泛紅,真如面帶桃花一般的好看!
“打你又如何!”
抬腳將櫃台踹倒的同時,沈言抓住趙立仁紫色錦緞的衣領,一把將其扯了過來:
“回去告訴你家主子,這件事情還沒完。
“咱們中間,注定還有一筆帳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