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錫改用瘋魔鞭法,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一抹瘋意彌漫了臉上。他的招式凶狠無比,左一鞭右一鞭,都沒有打到趙師爺身上。
看似沒有效果,恰恰這套瘋魔鞭正是克制趙師爺的步法。
趙師爺步法精妙,叫做梅花拳八方步,號稱導虛之法,變化多端,讓對方摸不清你的方位。行步時,忽左忽右,前衝後撤,看似往左移動,一鞭下去,卻往右移動。慶錫一鞭落口,再而鞭鞭落空。那瘋魔鞭的落鞭毫無章法,隨意出鞭,左一個榔頭右一棒,打得亂七八糟,趙師爺無法知道落鞭在何處,只能退後。這仿佛派出兩隻大軍,一左一右,壓縮趙師爺地盤,逼進到一個角落中,到時候,趙師爺將無法躲閃,一鞭便能打得趙師爺骨折筋斷。趙師爺已經明白慶錫的用意,如果繼續退後,無疑是走到死路。如果上前進攻慶錫,也是死路。慶錫無論用連環鞭,還是瘋魔鞭,每次攻擊時,一鞭攻擊,另一鞭埋伏於側。如果趙師爺格擋,或者反擊,埋伏的一鞭立刻殺將過來。此刻,趙師爺步步後退,暫時沒有危險,但是險象環生。
慶錫果然是沙場出來的高手,沒有花頭,鞭鞭凶狠,趙師爺身邊的地板、桌子、椅子和牆壁、花瓶等等遭了殃,打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
每次看到鋼鞭下落,史保長心驚膽戰,心裡痛哭流涕,暗罵慶錫是兔崽子。這個大廳堂是史保長花費重金才修建的,趙師爺跑了一圈,被慶錫毀了一圈。史保長好像嘴巴裡塞滿的黃連,苦上加苦,有苦說不出。
忽然聽見一陣“嘩啦”聲,慶錫一鞭打碎了半人高的瓷瓶,趙師爺喊道:“史保長珍貴的青花瓷,碎了碎了,哈哈……”
“哎呦,史保長的紅木椅子也被打得散架了。”
“這是銀盤子吧,現在是破爛一塊。”
“地板是大理石打造的,哈哈,打得亂七八糟,哈哈……”
……
趙師爺使用八方步,左突右衝,想脫離慶錫的圈套,但是被慶錫瘋魔鞭逼了回來。趙師爺情急之下,使出“激將法”,一直刺激史保長。
史保長終於忍不了了,跪在地上,一邊哭一邊說道:“將軍大人,我的身家雖然破舊,但是常年積攢下來,非常不易,請將軍大人快快結束,我每次看到一鞭打碎我的東西,心驚膽顫。哎,這是老毛病了,若繼續下去,我老命不保……”
他的哭聲忽長忽短,忽哭忽泣,嘹亮像雷鳴,沉默像蟲叫,斷斷續續,悲悲慘慘,格圖肯越聽越煩,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先起來。”
格圖肯對慶錫叫了一聲。
慶錫是格圖肯的家臣,吃得格圖肯的飯,花得格圖肯的錢,當然要盡力為主人服務,好像是打了激素似的,奮起全力,舉起鋼鞭,直踏中宮,向前面劈下。
“激將法”成了。
知道鋼鞭的落處,趙師爺有無數的方法避開。
看到慶錫已經全力出手,趙師爺不再後退,躲開慶錫的鋒銳,使出虎撲式的“白虎出洞”。
“虎撲十八式”是梅花拳一套拳路,簡稱虎撲式,以梅花拳的“大式”為基礎,練肺練氣,氣大力大。出手時光明正大,陽剛威猛,直接從敵人正面攻入,近身擰心肘,肩膀靠,雙爪摔拿,雙手掌擊。
只見趙師爺飛撲,欺入近身處。慶錫的埋伏於一側的一鞭捅向而來。趙師爺壓低兩條腿,如同白虎蹲坐藏身,倏然一躍而起,推掌踢腿,擊中慶錫的兩隻手腕。慶錫的雙手不自主的松開,兩根鋼鞭掉落下來。趙師爺趁勢斜身肩旁猛然一靠。
慶錫好像被一根圓木撞到,後退兩步。
趙師爺的飛撲、推踢,肩靠,卻在一霎間發生,快速絕倫。趙師爺趁勢斜身,使出“穿身步”,從腋下穿過,來到慶錫的身後。
梅花樁一般不要攔截架打,而是閃化為上,見“門”即入,直摧敵身。此刻,趙師爺雙掌拍中慶錫的背心。
慶錫剛脫下戰袍,沒有防禦能力,身子像草捆子一樣,直飛出去,噗通一聲,摔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格圖肯大怒,瞪著雙眼,厲聲喝道:“放肆。”
隨從竟然敗給了一個草民,對於皇室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
趙師爺急忙跪下來,另一個隨從跑到趙師爺身側,拔刀出鞘,鋒刃放在趙師爺脖子上,只要看到格圖肯稍微示意,立刻斬下頭顱。
格圖肯是皇上的遠親,腰間束著一條黃帶子,宗室一員,無需遵守大清法令,要殺便殺。格圖肯沉聲道:“賤民竟然學拳練棒,還私自教導別人,召誘徒眾,蠱惑愚民,不顧大清禁武令,真是大膽妄為,死有余辜。”
趙師爺道:“草民冤枉。我們練習拳法只是為了保衛村莊,保護家宅,沒有其他的目的。”
格圖肯道:“胡說。先皇禁武令命令如果有勇健之人,可以參加武校學習武藝,還可以武科考試,既可以保護鄉裡,又可以當侍衛、當將軍、當士兵,保家衛國,不是更好嗎?今日,我要殺雞儆猴,殺殺習武邪風。”
格圖肯使了一個眼色,那個隨從領會,立刻舉起長刀正欲劈下,大廳外傳來一個蒼老聲音,“刀下留人。”
疾步走近兩個人,一個是張父,一個是從縣城請來的義塾的老秀才。
在張家大棚裡,張父看到趙師爺跟隨一個仆人匆匆離開大棚,找來老仆人,打聽一下,得知趙師爺去史家。他心想:“趙師爺和史保長一向沒有交情,史保長為何要邀請趙師爺?我聽說格圖肯將軍在史家暫坐,難道是格圖肯將軍邀請趙師爺的?格圖肯是大人物,趙師爺是小人物,只怕趙師爺有難。”
張父對格圖肯拿捏不準,立刻讓張從富請義塾的老秀才過來。
老秀才腿腳不好,便在此村過年,他的兒子兒媳孫子都過來,一家團圓。
一會兒,張從富帶老秀才到大棚下。張父把趙師爺的事情告訴了老秀才,他們擔心趙師爺的安危,二人商量一下,急匆匆往史家走。
到了院子外,就瞧見將軍隨從和趙師爺打鬥起來,停下觀望,只見隨從被趙師爺摔倒地上,生死不知,又看到另一個隨從舉刀要斬下趙師爺的頭,立刻喊出“刀下留人”。
他們走到大廳裡,張父跪下叩頭,老秀才卻不跪,只是躬身行禮。老秀才有功名,見官不跪,見到將軍也不跪。老秀才說道:“將軍大人,我是村裡私塾的教師,姓嚴,名清孺,是康熙年期的貢生。”
格圖肯點點頭,語氣緩和道:“嚴老丈,你想說什麽就說吧。”
老秀才問:“為何要斬殺趙師爺?”
格圖肯把趙師爺違反禁武令的事情告訴了老秀才。
老秀才道:“將軍大人,您有所不知啊。一個人學文學武,這是人的本能,學文可以知書達理,修身齊家;學武可以保家保村,反抗暴凌。各省、府、縣的官學有武科教習,教騎射技勇,但是隻招滿人、蒙人和漢軍旗人。大清經濟發達,運送貨物需要保鏢,縣城裡的鏢局也可以習武的。但是大清中有無數的鄉村,無數的農民,他們卻無法學武,即無法保護村莊,又無法保護家,賊人更加肆無忌憚,殺人搶掠,無惡不作。農民只是從民間學習武藝。趙師爺的梅花拳,從來不歃血結盟,從來不召誘徒眾和蠱惑愚民,而且還教導三綱五倫,忠君愛國。有了梅花拳,我們村裡安全很多,賊人也少了。他們學了梅花拳,又學會了儒家思想,忠於君主,約束自己,難能可貴。”
格圖肯道:“哦,有這種事?”
其實格圖肯當然知道。他是滿清貴族,清廷天潢貴胄,又帶兵駐扎多年,當然知道清廷的制度的用意。滿族人少,漢軍人多,滿族卻能統治天下,只靠著強大的武力和運氣。滿族一直培養文武兼備的人才,以滿人、蒙人和漢軍旗人為主,甚至在深山老林的索倫族不許務農,必須去森林打獵,不能將天生而來的戰鬥能力而消弱。對於漢族,實行“重文輕武”策略,實行愚民策略,不讓漢族學到武藝。
老秀才道:“如果沒有梅花拳,又村民沒有武藝,無法抵抗賊人,需要官兵來保護,據我所知,官兵並不足夠多,豈不是給清廷部署官兵更加的壓力了。如果農民沒有保護,要麽死了,要麽變成賊人,對大清也有危害。還請將軍大人三思啊。”
在全國部署兵力很少,賊人數量龐大,每次剿滅賊人耗費巨大,這的確是一個大問題,也是格圖肯擔心的問題。
老秀才道:“孔子說過,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孔子將仁、知、勇當作君子之德。追求仁義,知是明白事理,知曉他人。所以,知也就是智。知就說知,不知就說不知,這也是智慧的表現。以行仁義為事業,也需要勇。但勇的前提必須是仁、是義,是正義。孔子曾說過,仁者必有勇。他又說,見義不為,無勇也,不配君子。具有仁、知、勇,就是君子。學武,就是培養勇的人格。我們隻學文,不學武,重文輕武,那就是偽君子。如果我們隻學武,不學文,那也是偽君子……”
“夠了。”格圖肯忍受不了了,打斷了老秀才的話。
他最討厭學儒家時的磨磨唧唧,幾個字繞來繞去,什麽君子,什麽仁義,他從來不相信。他相信統治大清需要靠著武力,並不是什麽儒家孔子學說。
格圖肯道:“既然老秀才給他求情,我就饒了他。如果被我發現他們歃血結盟,召誘徒眾和蠱惑愚民,殺不赦。”
說些題外話。自順治帝到鹹豐帝,每一位皇帝在位時都頒布了不同內容的“禁武令”,限制民間漢人習武。一個人學知識學武藝,那是天生之能力。遇見凌霸,需要反抗;遇見搶劫,需要反抗。清朝政府壓迫學武,百姓只能地下習武,秘密進行,導致流派紛雜。清初時,清兵南下,攻破城池,清兵凶悍殘暴,屠殺百姓,江南四川廣東江西等千萬人變成了冤魂,甚至四川都成為空城,千裡無人。清廷又推出《圈地法》,《投充法》,強行圈地,逼迫漢人成為奴隸,給滿族貴族耕種田地。又頒布《剃發令》,強製留辮子,否則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清朝壓迫民眾太嚴太重,因此清初出現了反清複明運動,少林出寺渡人,武當下山濟世,將封閉多年的內家拳、外家拳傳播於華夏大地,形成五花八門、種類繁多、光彩奪目的民間武術,成為華夏國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