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冬天臘月,這幾天都在下大雪,現在才雪止天晴。
趙師爺被張父留下過年。
趙師爺是平鄉縣後馬村人氏,跟八辛莊相鄰。他的命運悲慘,一出生便父母雙亡,兄弟逃難,家裡只有他一個人。家裡貧窮,沒有田地,一貧如洗,要啥沒啥,吃喝全靠鄰居。他吃百家飯,穿百家衣,稍微長大了一點,便做一些短工討生活,艱難度日,十三歲的時候他患了大病,一病不起,假如沒有碰到他的師傅,假如沒有學梅花拳,根本活不到今日。
堂上擺放了火盆,趙師爺,張父和張母坐在桌子旁,一邊吃餃子,一邊看著院子裡種植的梅花樹,說說笑笑,氣氛溫馨,張從富獨自前往拳場練習樁步。
他的自律極嚴,除了除夕守夜外,風雨無阻。
拳場四周種植無數的梅樹,成了一片茫茫梅樹林,他邊走邊看,發現在樹叢藏有一個人影。
他很奇怪,馬上要過新年,大家都回家團圓,要麽在縣城逛街,要麽放鞭炮,要麽在家裡吃餃子,怎麽獨自一人躲藏在梅林裡,難道是歹人?
一想到是歹人,心裡“咯噔”一下,急忙躲在樹後面。他從來不怕歹人,但是這是第一次遇見,心裡自然有點慌張。
他從樹後偷偷瞟了一眼,只見人影矮小瘦削,穿著破爛單薄衣裳,兩隻光腳站在雪地上,似乎是一個小孩,十三四歲,跟張從富的年紀差不多。
人影也察覺了有人在看他,回身四處張望,忽然看到張從富,驀然冒出凶狠目光,像是一個凶猛的流浪狗。張從富嚇了一跳,撒腿就往家裡跑,通過大門,飛奔到大堂裡。張父看到張從富急慌慌跑過來,問:“從富,怎麽如此驚慌?”
“我,我看到了一個小孩躲藏在梅林裡。”張從富把那個孩子描述一番,又問:“他,他是歹人嗎?”
張父想了想,道:“這好像是逃難的窮人。這幾年下雨少,田裡收成不好,南方更是如此,旱災頻發。那個小孩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一個人跑到村裡來,哎,馬上要過年了。”
“原來他是逃難的小孩,我以為是歹人。父親,我們去幫助他,好不好?”
談論小孩的時候,一個老仆人走過來。他六十多歲,以前他孤苦伶仃,沒有生存手段,在家等死。張父同情他,雇傭為仆人,只是簡單打掃院子,看看門,勉強生存下來。
老仆人稟告張父,村裡一下子來了百十個難民,個個缺衣缺糧,到處要飯呢。老仆人道:“那些難民來自山東,聽說這三四年一直旱災,收成少,沒有糧食,只能吃野草吃樹皮,實在活不下去了,只能逃難,跑到直隸迷路,才跑到這裡。”
張父接連歎氣。
趙師爺又想到了小時候的苦日子,道:“我們去看看吧。”
在趙師爺心裡,非黑即白。趙師爺很早便知道在平鄉縣八辛莊有一個張家,家裡有百十畝,家庭富裕,聽說張父心地善良,宅心仁厚,碰到貧困之人慷慨解囊,濟貧扶弱,在鄉裡有不錯的聲名。趙師爺受到張家的邀請前來教拳,欣然同意,就是因為張父的好名聲。但是地主是地主,財主是財主,利益是利益,哪有願意幫助最底層的農民,而不惜舍棄利益?他見過太多的表面上偽善,暗地裡作威作福的的財主地主,這些人都是偽君子。如果張家是偽君子,趙師爺一定讓張家原形畢露。
於是老仆人帶路,他們一行人走到村裡。
小雪又下了。
他們到了老仆人發現難民的地方,空無一人,就算有人,腳印等痕跡也被落雪覆蓋。老仆人左看右看,沒有發現難民的蹤跡,很是尷尬,一直說“我看到了,什麽沒了呢”。趙師爺安慰老仆人,道:“我們往前面走吧。”
村子是巴掌大的地方,方圓二十裡地,前面便是村與村的邊界。他們一路往前面走,靠近村界時,終於看到路邊無數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難民蹣跚而行,頭上肩上都灑滿的雪花,大多數的光腳踩在雪上,咳嗽聲不斷,還有幾個人被背起。在村界處,兩夥人正在激烈爭吵。
一個是鄰村的侯鄉長,一個是村裡的史保長,身後是他們的鄉兵。
“史保長,你們想將難民推到我們村裡,我們可不答應。”
“原來是誰呢,原來是侯鄉長啊。你昨夜將難民推到我們村裡,我沒有與你理論,卻責怪我們,這是什麽道理?”
“那些難民不是我們村子裡人,想來是迷路了。我奉知縣的命令,村裡不能有難民,必須把他們驅趕出去。至於他們去了何處,與我們無關。”
“這些難民是從山東過來的,不是你們的,也不是我們的。我也奉知縣的命令,村裡不能有難民。既然他們選擇你村,為何要推給我村?豈有此理。”
兩個人唇槍舌戰,誰也說服不了誰,漸漸的言辭中冒出了火藥味。
直隸民風彪悍,又是喜歡拳棒,鄉裡練拳舞棍之人成千上萬。口舌之爭,演變成毆打械鬥,更是數不勝數。史保長瞧見說服不了,眉頭一挑,手按著劍柄,對面的侯保長也緊緊握起拳頭,只要他下命令,身後的鄉兵立刻拿著兵器往前衝。
那些難民忍饑挨餓,衣不遮體,再過一段時間,恐怕活不過去了,已經在死亡的邊緣,兩村的保長和鄉長卻在推卸責任,視難民為災星,想驅趕出去,互相推搡。
趙師爺大怒,欲上前對峙卻被張父一把拉住。張父小聲告訴趙師爺:“他們都在興頭上,什麽話都不聽,勸說他們浪費口舌,再忍耐一刻。”
趙師爺怒道:“還等一刻?根本不顧難民死活,現在天寒地凍,難民快要死了。”
一邊侯史二人對峙,一邊趙師爺和張父爭吵,小孩就怕這個。
張從富都不知道該做什麽,呆呆站著。一股寒風驟起,小雪變成大雪,紛紛揚揚的下落,眼前一片白茫茫。遠處,一排白色巨人往村界走來。
張從富睜大眼睛,盯著遠處。
漸漸地,越來越清楚。
五十余士兵騎著高頭大馬,身穿金黃色的綿甲,頭戴盔甲,上面覆蓋著雪花,背著弓箭,手中拿著火槍,腰間佩刀。隊伍旗幟迎風招展,只有馬蹄踏雪地的聲音,沒有任何喧嘩聲,往前邁進,氣勢逼人。前面是一位將軍,身上披掛鎧甲上刻畫著幾條龍紋,雙眼精光四射。
清兵一到,吵鬧聲便聽不見了,鄉人和難民都畏懼看著清兵。
清朝統治天下,不過才一百年不到,順治時的揚州十屠,趙州之屠,嘉定三屠等等事情都依然無法忘卻,清兵的殘忍暴虐人人皆知,老百姓看到清兵,好像看老虎獅子一般,從心裡冒上來的一陣陣恐懼。
史保長曾經在縣城呆過一段時間,幫助知縣指揮軍事行動,見多識廣,那些清兵可不是綠營軍,那是八旗軍的鑲黃旗兵,那個將軍也不是一般的將軍,鎧甲上繡著龍紋,這是大清宗室,皇上的遠親啊。兩個膝蓋不自主地軟了一下,“咕咚”一下,跪了下來,其他眾人也紛紛效仿跪下。史保長哆嗦道:“將軍大人,不知什麽稱呼您,不知道大人有什麽吩咐?”
將軍道:“本將軍乃是山東德州守尉格圖肯是也。 這些流民迷路來到此地,奉命將流民拉到山東去。”
乾隆統治下,經濟增長,民間富足,但是直隸、山東、河南等省份經常有天災。有人調侃說三年小災,十年大災。這四五年裡,魯西北一直旱災,田裡收成不好,民間鬧饑荒,難民成千上萬,急需朝廷賑災。乾隆賢明,日理萬機,又知道百姓疾苦,朝廷下發賑災糧。但是官員仍然腐敗不堪,每次天災人禍,正是他們的發財機會,賑災糧款一層又一層的剝削,到了老百姓手裡,一粒米都沒有。乾隆又好大喜功,看到有“難民”、“流民”,心想朕治理天下,繁榮富裕,怎麽可能有流民難民,一定是下屬失職,立刻責難下屬。下屬也看到了乾隆的癖好,也不敢上奏,粉飾太平,看到難民流民只能暗暗鎮壓。現在山東難民太多,跑到直隸、河南、江蘇,山東巡撫隻好請德州守尉格圖肯出馬,畢竟格圖肯是皇親國戚,直隸官員也要給他面子。
侯史二人一聽,特別高興,難民的問題終於轉移到將軍大人身上,他們沒什麽事了。史保長要配合格圖肯大人,吩咐鄉兵,用繩子把那些“流民”綁起來。侯鄉長也不甘示弱,命令鄉兵把流民聚攏一起。
這些難民已經是筋疲力盡,或者已經麻木,像是僵屍般被捆在一起,一句話都不說。那些躺在地上的難民已經奄奄一息,可能連一天都活不了了。他們好像是貓狗,無比馴服,隨意處理。
只見大雪飄渺,清兵直挺挺站立,鎧甲鋪滿厚厚的積雪,臉色如冰雕一般,毫無感情,難民卻在大雪下淹沒了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