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飾陳舊泛黃,並且充滿異味的長途客車內,座位上的許慧蘭滿臉不悅瞪著自家兒子,指揮坐在兒子邊上的瘦小少年拎兒子耳朵。
瘦小少年隻傻乎乎笑,舉止神態都有些畏縮。
許慧蘭隻好站起身,趴在靠背上,想自己動手,一伸手才發現夠不著。
“臭小子。”
看兒子靠著窗戶歪著頭睡得昏沉,想了想,要不還是讓他睡吧。就是這樣睡脖子不舒服呀,別睡得脖子疼。
就在許慧蘭猶豫不決時,黃夢龍的眼睛突然就睜開了。
“媽?”
黃夢龍淚眼朦朧,不敢置信,使勁擦了擦眼睛,望著眼前無數次在夢中出現母親,渾身都在無法自製地顫栗。
“嗯?”
許慧蘭斜眼,怎麽了這是?怎麽還哭了?
“做噩夢了?”許慧蘭把握時機教育道:“喜歡打遊戲機,晚上不好好睡覺,不愛學習的孩子就會經常做噩夢。”
許慧蘭的話讓車內的幾個同行的人笑了,黃夢龍也笑了,淚中帶笑。
好熟悉的媽式教育,好真實。
“媽!”
黃夢龍在座位上猛站起身,不顧一切想跟媽來個擁抱,“砰”的一聲,一米八六的大高個直接撞在了頭頂行李架上,震得他一下子又跌坐了回去,疼得都說不出話。
耳邊只聽媽媽在說:“你呆掉了,不曉得望著頭頂,頭疼不疼?”
旁邊的瘦小少年“哈哈”大笑,接著一股熟悉的味道傳來,那是媽媽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還有她的味道。一隻手略有些粗魯地翻看起黃夢龍的頭髮:“我看看頭有沒有撞破……讓你不要打遊戲,人都打遊戲打傻了,你看,撞頭了吧?以後不許打遊戲機了……”
頭上還在隱隱作痛,黃夢龍呆呆癡癡望著媽媽近在咫尺的臉龐,聽著媽媽關切又責備的嘮叨,起初的恍惚感消失了,他就像靈魂歸位一樣,周圍一切人一切景都變得真實了。
“媽,這是真的?真的是你?”
黃夢龍任由許慧蘭折騰著自己曾經惜之如命的髮型,盯著許慧蘭還年輕的臉龐,害怕這是一場夢,一眨眼就會消失。
“說什麽亂七八糟的話……頭沒破,沒事。”
許慧蘭不知道兒子又抽什麽風,沒發現兒子頭上哪裡傷了,就懶得搭理了,扒著座椅回到了自己座位。
才坐好,又轉頭說道:“陪冬虎和漢卿聊聊天,別再睡了,幾個人好好聊聊,你們三個人以後一起在鹽都工業學校上學,要相互照顧,一起努力,好好學技術,知道麽?”
這感觸太真實了,是真的?!
黃夢龍感受著頭上的余痛,聽著媽媽嘮叨,拉開窗簾看了看窗外。
車行駛在一條不算寬闊的公路上,窗外是大片的農田。明明是農村,卻隨處可見一棟棟三四層,甚至七八層的別墅。
景色有些眼悉,這是到了全國聞名的重鎮,有不鏽鋼之城之稱的戴北鎮?
車內和自己一起坐在後排的兩個少年也很面熟。
一個瘦瘦小小,矮平頭,衣著很老土,這是錢冬虎?
另個一頭卷毛,滿臉麻子,眯眯眼,長得有點醜,田漢卿?
“冬虎?漢卿?”
黃夢龍不太確信地問。
“怎麽?”錢東虎性格內向,再加上不熟,看著黃夢龍有些拘謹。
“龍龍,你剛才為什麽哭?”田漢卿笑眯眯的,有點不懷好意。
“做噩夢了。”
黃夢龍心裡又開始激動,天啊!這一切是真的!
自己沒死,又活了,回到了17歲,正在去鹽都工業學校報名上學的路上,自己的媽媽,錢東虎和田漢卿的爸爸一路陪送。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平行世界嗎?因為我降落的姿勢?
平複著情緒,黃夢龍望著前排的許慧蘭,心裡有千言萬語想對她說。許慧蘭母子同心似的回頭看了一下,見兒子乖乖坐在座位上還朝自己傻笑,她也欣慰笑了笑。
嗯,不錯,乖就好。
現在是2002吧?媽媽現在還年輕,才38歲,年輕真好!
黃夢龍又有些淚目。
有的人,你失去了就永遠失去了,再也不會擁有了。比如母親,失去了她,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會像她那樣無私愛著你關心你念著你。
一別,就是永別。
“媽。”黃夢龍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都帶著動情的微顫。
“幹嘛?”許慧蘭歪頭。
“你真好,我愛你。”黃夢龍肉麻兮兮道。
“昂?”
許慧蘭明顯愣了愣,國人對親情的表達一向比較深沉和含蓄,黃夢龍突如其來外放的表達,讓她有點尷尬了都。
兒子從沒有這樣過呢!難道是懂事了?
許慧蘭瞥了眼邊上豎著耳朵的田爸,開心的同時還有點不好意思,翻起了在地攤上20塊錢買的包包:“肚子是不是餓了,我這裡有煮雞蛋。”
“嗯,我想吃。”黃夢龍接過煮雞蛋,剝乾淨蛋殼,反手又遞給許慧蘭:“媽,這個你吃,再拿個給我。”
“……好的。”
許慧蘭吃著煮雞蛋,心裡樂開了花,兒子懂事了喲,真懂事了,還剝蛋給我吃。
“我家龍龍剝的這個雞蛋是蠻好吃的,田漢卿爸爸,東虎爸爸,你們吃不吃,我帶得多,還有幾個呢。”
田爸錢爸“呵呵”笑:“不用了, 不用了,不餓,不餓。”
……
“哎吆喂,劉主任,怎麽好讓你請客,這多不好,太客氣了,謝謝你哦。”
“應該的應該的,我到現在都記得小時候家裡窮,不想讓我上學了,是方校長……
鹽都工業學校不遠處的一家飯店門口,心情格外好的許慧蘭滿臉笑容跟一個帶著金絲眼鏡,看著文質彬彬中年男人寒暄著,錢爸田爸也在邊上說著客氣話。
黃夢龍拖著嶄新的帶滑輪的行李箱,田漢卿拎著嶄新的大紅色的木頭行李箱,錢東虎拎著嶄新的尼龍袋跟在後面,一行人進了飯店。
用黃夢龍前世的眼光看,飯店一點也不豪華,只能算是個正規意義上的大點的飯店,不過放在當下的2002年,這個水準還行,畢竟是大飯店嘛。
“歡迎光臨。”
進門時門口的迎賓躬身問候,許慧蘭還禮:“謝謝。”
錢爸田爸也還禮:“謝謝。”
卷毛田漢卿學著大人,錢東虎大概是被這種陣容驚嚇了,趕緊提了提蛇皮袋,還鞠了一躬,聲音裡透著萬分緊張:“謝…謝謝。”
都很有禮貌,有點不對,又好像沒什麽不對。
好吧!
黃夢龍隨大流,對兩位迎賓大姐也說了謝謝。
到了飯店包廂,只見是個套間,外間餐桌上已經上了幾盤冷菜,裡面娛樂室一個中年婦女和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這是劉主任的老婆和女兒。
說起劉主任,黃夢龍的心情還挺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