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北匯鎮一處工業園的廠區,黃夢龍站立在幾十米高的石油井架頂層,迎著寒風大口抽著香煙。
臉早就被寒風吹得鐵青,他卻像沒有知覺,隻目光呆滯望著夜色中看不真切的某處。
那裡原本還有一架井架,幾個月前意外坍塌了,死了3個人。其中一個年輕人才23歲,剛結婚沒多久,孩子也才剛出生。
哪怕已經過去了幾個月,作為工廠老板,剛從看守所釋放的黃夢龍還是很內疚。
三條人命啊!怎麽就發生了這樣的事!自己明明對工人的勞保用品沒有吝嗇,安全員也配了好幾個,為什麽還會發生這樣的災難。
三條人命賠了四百多萬,工程延誤罰款三千萬美金(被花旗業主狠狠咬了一口),成本折損還沒有計算,起碼也有大幾千萬RMB。
但這不是錢的問題,再多錢也沒有人命重要,如果可以選擇,黃夢龍願意用全部身家換回三條人命,可惜,現實中沒有如果。
周圍萬籟俱寂,路上少有行人,耳邊只有呼呼的寒風響,就像那三個人的亡魂在哭嚎,這個夜離奇的黑。
黃夢龍臉頰發燙,思維卻很清晰。
人生到底是個什麽?
人過一輩子又是為了什麽?
已經40的人了,一直又在商海起伏,他的人生閱歷也算極其豐富,可他突然間對自己的人生有種索然無味感。
有的人活著是為了理想,為自己的事業努力,有苦有甜。
有的人活著只是為自己舒服,獨善其身,或者渾渾噩噩,或者自在灑脫。
有的人活著只為了經營好自己的小家,平平淡淡倒也溫馨幸福。
我呢?
三條人命的負罪感讓黃夢龍對自己本就不幸福的人生充滿否定,他又點了根煙在寒風中猛抽,被風嗆得不停咳嗦,咳得涕淚橫流。
他突然間好想爸媽,就是他們都不在了。
25歲的時候媽得了胃癌死了,本來可以治好的,沒錢接受最好的治療,所以死了。
他當時很悲憤,悲傷媽的離世,憤怒自己窮,發誓要做有錢人。
於是他獻祭了自己的愛情,狠心拋棄了相愛的女友,傍上了魔都一位未婚先孕的富家女,得到了五百萬的“禮金”,他有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這就是交易,他圖她有錢,她圖他的顏。
前年爸也走了,因為有錢糟踐的,這些年天天打麻將,一個通宵又一個通宵,他這個做兒子的管不住,最終猝死了。真是諷刺。
“愛的人,和愛我的人一個都沒有,黃夢龍,你的人生當中除了錢,還有什麽呢?!”
黃夢龍嗓子裡擠出乾巴巴的笑聲,彈掉指間的煙頭,望著它消失在夜色中,不知被風吹到了何處,就像他不知自己的未來該向何處。
深深歎了口氣,他閉著眼默然片刻,有了決定。
掏出手機打開燈光對著自己,錄起視頻:“621……的建行卡內余額一千七百余萬,由死者馬彩電和余建設的家屬平分。
靜海路XX小區XX號別墅,以及南京路XX號店鋪,總價值一億五千萬左右,另有三水市美華家園22層居民樓一棟,原本是買給我爸收租養老的……我決定全部由李輝的幼子李小磊成繼承……此視頻真實有效……本人黃夢龍,身份證3212XX1986……,現在是2025年1月……”
馬彩電和余建設是工廠事故中死去的兩位年紀較大的工人,一個57歲,一個55歲。他們來應聘的時候,人事還請示過要不要拒絕這種高齡應聘者。黃夢龍說這麽大年紀離鄉背井出來打工,挺不容易,年紀大點沒關系,招了吧。沒想他們會死在自己的工廠。
李輝是事故中死去的那位才23歲的年輕人。黃夢龍雖然平時很少長時間呆在廠子,對這個年輕人倒有點印象。一張娃娃臉顯得年紀很小,膽子倒不小。有次他在廠子裡巡視,李輝氣呼呼衝過來就跟他告狀,說領導貪汙,每天隻發一次冰飲料。
那天黃夢龍把負責生產的廠長臭罵了一頓,他規定夏天每個工人發兩瓶冰飲,還有一瓶哪裡去了?
廠長說上午不怎麽熱沒必要發,下午發一瓶就可以了,節約一點。
典型的亂彈琴,黃夢龍需要他這種節約?當然不需要!老板做得越大,越知道人最重要。而且他是農村出來的,能跟工人們共情。普通人生活不易,一些小福利能增加他們的幸福感,何必苛待。
“老板,您真是好老板!”
黃夢龍到現在都記得罰了廠長兩千塊,請全廠工人吃西瓜之後,再次遇到李輝,他朝自己大喊時激動的樣子。
回想起來,黃夢龍心裡又愉悅,又傷感。
他這些年一直在努力做個好老板,不僅僅是為了錢,更多是追求自己的人生價值。
可是,失敗了。
從頭再來?自己已經40了,累了,真累了!也沒動力了!
錄完的視頻發給了律師和當地警方,並在下載了卻從不玩的短視頻平台發布。
黃夢龍有些怨恨地想:她看到後會是什麽表情?
自己還在看守所就急著要和自己簽字離婚,她和她兒子肯定都沒想到我還隱瞞著這麽多產業吧!怕自己破產了撈不到好處急著離婚,結果連自己到底有多少產業都不知道。
終究還是看不起自己,從沒有認可自己的努力和能力!
想到她氣急敗壞的樣子,黃夢龍心裡湧出股少年人才有的叛逆爽感。
手機鈴聲突然響了,黃夢龍沒有接聽,都決定走了,曾經的那些場面上的朋友還是都別見了。
扶著護欄想從井架梯子下去時,黃夢龍覺得自己腳下好像踩著棉花,軟綿綿的。
這樣的大冷天,在井架上被寒風吹了兩三個小時,他現在其實已經失溫,精神恍惚。
他明明是準備從梯子走下去的,一個踉蹌就發現自己從井架頂飄了下去。
“我沒想自殺呀!我沒這麽脆弱……算了, 死吧死吧……”
半空中黃夢龍沒有一點恐懼,使了使勁兒把雙臂張開了,他感覺自己像鳥兒一樣在翱翔。
***
身下有些顛簸,顛得黃夢龍很不舒服,還有人在說話,聲音有點耳熟。
“你家冬虎太瘦了,平時不能嘴刁,嘴要潑,什麽都要吃才能長肉,我家龍龍從小吃飯就潑,就是不好好學習。”
“又不是舍不得給他吃,家裡肉呀魚呀的又不少,天生不長肉,個子也是。”
“還能長,還小呢,我家漢卿以前也不高,就是這兩年長的個子……慧蘭,你家龍龍晚上弄什麽了,車子這麽顛都睡得著。”
“估計晚上又偷偷摸摸打遊戲機了,讓他不要玩他偷著玩,打也打了罵也罵了,苦口婆心就是不聽,聰明從來不用在正道上,不然怎麽考不上高中……龍龍,你不陪冬虎和漢卿聊聊天嗎?晚上不睡白天睡,不許睡,冬虎你拎一下龍龍的耳朵,把他喊起來。”
“嘿嘿。”憨笑聲。
……
媽?
是媽在說話嗎?是媽媽?!
熟悉又遙遠的聲音讓黃夢龍心底有一股暖流炸開,一直蔓延到他雙眼,讓他止不住淚流。
媽不是走了麽?我不是也應該走了麽?為什麽聽到媽在說話,發生了什麽?
黃夢龍想睜開眼看看,眼皮像有千鈞之力在拉著,怎麽也睜不開,他急壞了,心裡不停大喊:媽,媽媽……
是我媽在說話,我要看看她,神啊!求你,哪怕就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猛地,他睜開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