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書桌，兩把椅子，一張單人床。

　　不過，單人床邊還放著幾台閃爍著數字和圖案的醫用儀器，提醒著別人這是一間專業的治療室。

　　一個穿著粗亞麻布修道士長袍的男子隨意地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衣著與這房間完全不屬於一個時代。他看起來約三十歲，五官柔和，身材適中，既不瘦削也不魁梧，面色紅潤，毫無病色。

　　他興奮的眼神中略帶癡迷，仔細地掃視著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那幾台外殼早已老化泛黃的儀器，仿佛它們是長久未見的老朋友。

　　幾下敲門聲和男子的一句“請進”後，一個年齡與男子相仿的清冷女醫生走進房間，把手裡的書冊和一副黑框眼鏡放到了書桌上，然後坐上另一張椅子，開門見山地對男子說道:

　　“委員會沒有同意你的申請，除非……”

　　“除非我皈依你們康澤精靈族，對吧?”男子的聲音略帶慵懶，對委員會的拒絕毫不意外，“如果我想皈依，兩百年前就同意了。現在這點事，也想讓我改變主意?”

　　女醫生點點頭，沒有繼續剛才的話。她停頓了幾秒，重新開口道:“你知道的，最近幾十年來，進化藥的製備越來越困難了。我們的A級‘感知’進化藥，連供應族內的後輩都不太夠，更別提賣給外人了。”

　　男子歎了一口氣:“你的口氣越來越像真正的精靈族了。

　　“他們的拒絕在我的預料之中。

　　“唉！這也是我一直看不上精靈族那些大佬的地方。隻想著死死守住祖上留下的遺產，不肯去開拓，不願去恢復科技時代全人類的榮光。他們還沒意識到這條路走下去，是一代代人無可挽回的退化嗎?”

　　女醫生的臉微微別向一邊，開始翻動桌子上的筆記本，不願去接這個幾百年來他們老生常談的話題。

　　“算了，不提這事了。”見她沒有搭理，男子便不再繼續吐槽。他直了直身子，略作鎮定地說道:

　　“那——，我可以買B級‘感知’進化藥嗎?就是騎士們用的那種。”

　　“你瘋了?你需要的是‘智者’職業的能力。但你吃過B級‘推演’藥，再加上B級‘感知’的話，就是BB型組合，會引發免疫排異反應的！”

　　“呃，我是這麽想的，”男子用手搓了搓鼻子，用不太確定的商量口吻說道，“根據‘進化五星圖’，我身上的A級‘表達’進化藥，是能和B級‘感知’藥兼容的，可以組合成‘牧師’職業，對吧?

　　“我先按牧師的方式吸收激活感知進化藥，讓身體接受新的基因，然後再開發智者的能力。應該，應該可行吧?”

　　男子收到一個嘲諷的白眼。

　　“吃一種藥，開發兩個新職業?想屁吃呢?”清冷女醫生搖搖頭，繼續說著:“就算你隻開發牧師的能力，你吃下B級感知藥，大概率也得死。”

　　看著男子受打擊的失望眼神，女醫生眉毛微挑，似是閃過一絲勝利的表情，“‘進化五星圖’是為了方便你們這些非專業人士的理解，才設計出來的，缺了很多規則描述和各種特例。

　　“要不怎麽服用進化藥必須遵醫囑呢?就是怕你這種自以為是的人亂來！

　　“一個人體內的A級進化藥份數必須不低於B級進化藥的份數，否則你會被自身的免疫系統殺死——唯一的特例是B級‘免疫’。

　　“你現在多吃一份B級藥，體內就是1A/2B/1C的組合，2B的免疫反噬遠遠超過1A的抵抗能力，你會快速衰老而死的。

　　“你究竟想幹什麽?為什麽這麽想得到智者的能力?”

　　男子低著頭，搓鼻子的手一直沒有放下，改成捏自己的下巴。他沉默良久，自動略過最後兩個問題，再次用商量的語氣說道:

　　“我有一些天生遺傳的A級‘力量’藥的基因。算上這個，是不是副作用會小一些?”

　　“真是不要命的瘋子……”女醫生拿起桌子上的黑框眼鏡戴到臉上，一邊撥弄眼鏡上的開關，一邊無奈地說:“讓我查查你的DNA樣本記錄……”

　　這副眼鏡是前科技時代的遺留，是能在佩戴者眼前投影圖像的“增強現實眼鏡”。即使是守著眾多科技時代遺留寶物的精靈族，這種眼鏡的存貨也不太多。

　　也只有眼前這位“藥師”加“醫師”雙職業圓滿的女士、精靈族花重金邀請其“皈依”的歸化族人，才有資格在精靈族的領地裡擁有一副專用的AR眼鏡。

　　“我也看看，告訴我視場分享口令。”這個外表三十、實則數百歲的男子口氣突然變得輕快，像是小孩子看到了心儀的玩具。他快速從扔在腳邊的行囊裡取出一具柯林斯式樣的太空戰鬥盔，戴到頭上，同時也撥弄起了頭盔上的開關。

　　片刻後，兩人各自的眼鏡和頭盔鏡裡投影出了一米多寬的巨屏長篇化驗報告，以及一堆帶有無數標記圖示的三維立體DNA模型。

　　他們的手指在虛空裡指指點點，討論著男人的各個基因位點。當然，討論內容主要是一位專業人士對一位業余愛好者的吊打式科普。

　　“……

　　“所以，我在幾年內是暫時死不了的，但是會變成一個風燭殘年、又瞎又有怪癖的糟老頭子?”

　　“不是瞎，是弱視。B級感知藥會讓你的眼睛長出有夜視能力的明毯。可惜免疫系統的排異反應會攻擊新長出來的組織，順便讓你的視網膜發生退行性病變。”女醫生耐心得說道。

　　“不過，你的眼睛應該還能勉強看到點東西。算上功能殘缺的明毯，你在無光的夜晚可以比常人的視力強一點點。

　　“你的嗅覺、味覺也會受影響，飲食習慣會發生改變，多半會有異食癖。

　　“這一切，直到你找到A級‘力量’進化藥，補全缺失的A級功能基因，才能夠恢復健康。

　　“我們已經沒有製備A級‘力量’藥的幾種關鍵配料了。如果你堅持馬上服用B級感知藥，那你最好在五年內通過其他途徑找到這種藥。

　　“否則，我倒可以向委員會通融一下，幫你在康澤留一塊墓地。”女醫生戲謔道。

　　柯林斯頭盔遮住了男子的幾乎全部臉龐，以至於他的表情完全無法看到。他凝視化驗報告良久，嘴裡低聲念叨著“衰老”、“弱視”，“聽覺還好”之類的話。

　　最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轉頭說道:“可以。我打算冒這個險。這個樣子符合我的計劃。”

　　“哈?”女醫生聽到最後一句話有點出乎意料，臉上略過一絲慍怒。這都能符合計劃，那你開始想買A級藥是什麽意思，耍我嗎?

　　男子見對方神色不對，連忙補充:“我是說，這個副作用——可以——符合我的計劃。”他把“可以”著重說了一下。

　　……

　　數小時後，女醫生把調配好的藥水灌入一台三角形的機器裡。男子從機器上取下連著膠管的呼吸罩，扣在了自己的口鼻上。

　　機器開啟，霧化的藥水被男子緩緩吸入。他用一隻手把住呼吸罩，另一隻手隨意翻看著一個藥品包裝盒。

　　那是女醫生剛才取出調配用的藥劑的盒子，上面用古老的星艦文寫著藥物的簡要說明:

　　【H-1672-43B“感知”進化藥，B級，處方藥

　　功能:

　　-增強普通視覺、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

　　-增加夜視能力;

　　-增加第四色色覺(近紫外色);

　　-增加3~20Hz次聲波聽覺(需觸覺輔助);

　　-增加20k~2MHz超聲波聽覺(需器械輔助);

　　-增加氣味和口味識別種類若乾(詳見附錄)。

　　適合職業:飛行員、心理醫生

　　使用方法:在室溫下充分混合包裝內三種藥劑，直至其成為無色透明液體，然後用霧化器吸入。

　　注意事項:必須先服用A級“力量”進化藥(飛行員)或A級“表達”進化藥(心理醫生)，並激活80%以上功能基因後，方可服用本藥。

　　警告:請嚴格遵醫囑，在持證醫師幫助下使用本藥，切勿自行調配服用。

　　藥動力學原理:以非致病性病毒H-1672為載體，通過呼吸黏膜進入人體，將功能基因轉錄到……

　　……】

　　在“適合職業”那行字的旁邊，一張字條粘在了藥盒上。字條上是用現世的西陸通用語寫的兩個單詞——騎士、牧師。

　　隔著呼吸罩，男子略帶模糊的聲音傳出:“雖然外面的那些文盲理解不了這生化科技的瑰寶，但這兩個職業的現代名字倒是非常接地氣啊。

　　“還是你們這裡好，讓我想起了遙遠的科技時代……”男子環顧房間，精靈族治療室的裝修風格，與他童年記憶中的星艦住屋太像了。

　　“我知道你不想說自己的目的，但你去哪裡可以告訴我吧。”這時，女醫生貌似不經意的聲音傳了過來，“我這個古代的‘藥師’，現在的‘煉金師’，在這片大陸上還是暢行無阻的。

　　“你要是發了什麽老年病起不來了，我至少可以帶點藥來給你續續命啊~”

　　“眾神之城，康坦德維恩。”男子閉上眼睛，輕輕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