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魔兵魔將，兵臨維恩城下。那城主站在城頭往下觀瞧，只有黑壓壓一片……”

　　“那個——，刀劍和盔甲不應該是亮閃閃的嗎?”

　　“啊——我忘了說了，當時烏雲壓頂，整個天都是陰沉沉的，兵器反不了光。”

　　“你昨天不是說魔軍夜襲嗎?”

　　“你小子搗亂是不是?滾，滾，滾……”

　　這裡是聖城康坦德維恩，教堂區的城門外。一個說書人正在給從各地到來的旅人講述這座城市當年的神跡傳說。他身前的地上倒放著一個草帽，盛放著聽故事的人給他的打賞。

　　說書攤就在通向城門的大道旁。順大道向後不到30米，就是教堂區的城門了。那十多米高、十多米厚的城牆，在周邊數百公裡內，都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堅城高牆。

　　只有在傳說中的神話時代，飛行的鐵鳥、自走的巨炮、一顆滅一城的神之炸彈，才可能毫不費力地攻破這樣的城防。

　　而現在，哪怕是魔族最精銳的“不死軍”，配上最好的板甲、強弩、拋石機和砲車，不磨他幾個月也難以攻破。

　　不過，高大厚重的城牆處在另一個龐然巨物的陰影下面，相比之下又顯得出人意料的矮小。

　　如果站在說書攤的位置向城門望去，城牆後的天空中有一個灰白色的碟形巨樓，中間隆起的高處幾乎碰到了天上的雲，兩側微微降低，向遠處延伸，直達數公裡開外。

　　碟形樓的下面有數十根巨柱，將其支撐在大地之上。巨碟的下面距離地面也至少有三五十米，即使站在城牆頂，也得仰頭看。

　　這是聖城的神跡，神話時代眾神的居所——至少教會是這麽說的。反正誰也無法理解，一座中型城池般大小的巨型空中樓閣是怎麽造出來的，或許只有神才有這能力吧。

　　在這片大陸上，各地都有一些令人驚歎的古代遺跡，比如數百米高的塔樓，跨越幾十裡海峽的橋梁，還有擱淺在海灣裡的古代巨艦。這其中，聖城的空中巨樓“眾神居所”是最出名的。

　　傳說，在距今至少一千年前的神話時代，神們賦予了人類建造這些奇跡的神術。後來人族觸怒了神靈，祂們收回了神術，離開了這個世界，才使得人族退化到了現在的狀態。

　　教會說，只有不斷懺悔和贖罪，才能讓眾神重歸大地。

　　教會還說，神們從來沒有徹底舍棄人族。而這事最大的例證，就是城門口這位說書人講的故事的主角——聖徒西摩多。

　　各大教派的聖典中都有記載，神話時代結束後不久，凡人第一紀元初年，魔族大軍進攻人族各國。而正是在這座聖城，西摩多在主神的祝福下立地成聖，化作天使，以一人之力擊退了魔族大軍。

　　“……就在守城的眾人快被嚇破膽的時候，天空中突然打下一道聖光，一個長著翅膀的人從雲裡飛了下來，立在城頭。”那說書人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故事。

　　“那人身上足足長著六隻翅膀——你們知道的——眾神之下最高階的天使才能長六翅，也就是六翼天使。

　　“城頭眾人仔細看那天使的臉龐，發現竟然認識——曾經最不起眼的修道士，我們的西摩多閣下。

　　“前面我就說了，西摩多閣下歷盡磨難，感天動地，得到了主神賜下的龍血，一夜升了整整一百級，立地成聖，以天使的樣子回歸維恩城……”

　　不遠處的城門口，站崗的衛兵萊納·司空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臉。

　　這段太尷尬了！

　　當萊納還是一個懵懂兒童，跟著家人初次來的聖城時，聽著同一個說書人講這段故事，感覺還是——帥呆了！酷斃了！

　　但當了十多年的“聖漂”，習了武，識了字，見識增長之後，他再每天至少聽一遍“一夜一百級”，尷尬得想用腳趾摳地皮。

　　什麽嘛，騎士一共也才三級，三級到頂就叫“圓滿”。職業等級圓滿的大騎士是單人戰力的巔峰、人間的王侯、教會的神官。這樣的人還要再升九十七級到天使?這段子編得也太離譜了。

　　萊納今天的心情非常糟糕，實在不想繼續聽大嗓門說書人的魔音穿耳。他走到身材魁梧、方臉大胡子的隊長面前，低聲說道:“少尉，我請個假，不太舒服.。不，不，我請事假，你知道的。”

　　少尉隊長羅傑擺了擺手，表示同意。他知道萊納今天狀態不好的原因，便做了個順水人情。

　　昨夜，前線的戰報和最新的傷亡名單送到了聖城。對抗魔族的前線部隊遭遇了大規模襲擊，付出重大傷亡後才勉強守住了戰線。陣亡名單裡，萊納三個最好的朋友全部在列。

　　萊納穿過城門洞，身影即將消失時，隊長再次叫住了他，“對了，前線的輜重車隊過一小時差不多就到了，你現在過去應該正好。”

　　“嗯。”萊納鼻音很重地應了一聲，就匆匆離開了。今天的輜重車隊會把前線的傷兵和陣亡將士的骨灰遺物帶回來。

　　萊納站崗的位置叫南一門，而輜重車隊應該是從南三門進城的，在那空中碟形巨樓的另一邊。

　　因為這傳說中的眾神居所，聖城的大教堂理所應當地建在了這一區域，哪怕空中巨樓遮擋了不少陽光。而這片區域也因此被大家叫成“教堂區”。

　　作為距離抗魔前線最近的大城，這裡是軍需物品的轉運中心，也是商賈、散修騎士和朝聖者們的集散地。此時前線的壓力還沒有波及到這裡，大教堂前的廣場上還是一片祥和繁榮。

　　萊納穿行在熱鬧的廣場集市上，周圍嘈雜的聲音仿佛都與他無關。

　　他們四個親如兄弟的戰友，本來說好一起去前線建功立業。可是萊納惹了點麻煩，被意外踢出了戰鬥部隊，調到了守城軍裡。

　　本來，萊納覺得世道不公，讓他失去了職業發展的機會。然而造化弄人，現在萊納卻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

　　南三門裡的軍營中，萊納找到了三位故友的骨灰盒，以及三包遺物。布萊托和巴特都是有家人的，骨灰和遺物自然由他們處理。雷諾是個孤兒，萊納覺得自己有責任幫他處理後事。

　　與稍後趕到的布萊托和巴特的親人打過招呼後，萊納領走了雷諾的東西，向眾神居所正下方的公墓行去。

　　被稱為“眾神居所”的空中碟形巨樓在地圖上看，呈一個接近正圓的橢圓形，東西寬約4公裡，南北長約5公裡。大教堂位於其下方靠南方邊緣處。而正下方的大片土地，是常年照不到陽光的。

　　即使加上“神跡”的光環，也沒人願意在這種地方生活。於是，這裡就成了絕佳的墓園區。從貴族的豪華墓區，到收容無名屍骸的亂葬崗，這裡應有盡有。

　　當然，這裡有一點是人皆平等的——只能埋骨灰，不準埋全屍。這是因為歷史上有過一位潛入聖城的魔族亡靈法師，從墓園變出了一支僵屍大軍，差點導致城破。

　　雷諾作為孤兒，是沒有付給家屬的撫恤金的。萊納的手頭也不寬裕， 但還是決定給好友一點應有的體面。他略過免費的亂葬崗，在平民的公墓裡為他買下了一個小小的墓穴。

　　萊納席地坐在墳前，神情黯然。他拿起放著雷諾遺物的包裹，檢視起裡面的東西來。

　　先拿出來的是一具古柯林斯式樣的頭盔——這是他們四人一次探索眾神居所時得到的。眾神居所裡，有時運氣好能找到一些古代遺物，經常有人進去探索，把撿到的值錢物品拿到集市上賣掉。

　　這有著棕灰相間方格圖紋的頭盔，當初還是萊納先發現的。萊納無法辨別它製造材料，只知道它的重量比普通的鐵盔輕得多，卻比鐵盔堅固。因為萊納沒能上戰場，他就把這頭盔借給了雷諾。

　　神話時代的很多神奇的鍛造技術已經失傳了，據說只有精靈族和法師族還保留著一些傳承。至於他們普通人族，只能鍛造一些堪堪夠用的粗劣鐵器和銅器。

　　於是，那些古代遺留的盔甲和武器成了很多家族的傳家寶，老子用完兒子用，兒子用完孫子用。如果有人戰死，這些盔甲武器也是作為私產而必須歸還家族的。

　　所以，軍隊裡有一個數百年來默認的慣例，就是很少有人強取豪奪陣亡戰友的私人裝備，而是原封不動送回老家。不是說這種事從來不會發生，而是一旦被發現了，會有一個村子的人不遠萬裡來找你的麻煩。

　　於是乎，這神奇的古代頭盔又不出意外地回到了萊納的手裡。

　　他翻轉頭盔，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剛想戴到頭上試一試。此時只聽到“啪”的一聲，一本小冊子從頭盔裡面掉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