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道生於春秋戰國,因天生自帶異相,不利宗族。”
“家父就給我找了一老道,算好命辰,托我於一個很偏的宗族旁系家中。”
“年幼時,得遇老子修行布道於此,對我啟發頗大,便有心拜師,哪怕是當一個隨行之眾。”
“但先生並未收我為徒,也沒有同意我隨行。只是深深看我一眼,並留下一言。”
“異相天生,業重之人,不得吾道,你我沒有師徒之緣,且散去吧!”
“我也並沒有因為先生的拒絕,而生妄心。”
“第二天,我依舊去聽先生授課,先生也未趕我。”
“不過在兩日過後,先生,便行車而去了。”
“到了弱冠之年,我離家遊歷,前後又再遇兩大先賢,老子,莊子。”
“先生雖未收我為徒,但也沒有拒絕我與之同行。自此,我三人便一起修行布道,周遊列國之間。”
“中間也曾再次提過拜師事宜,但是他們都沒有答應我拜師的請求。”
“後來,兩位大賢相繼去世,而我仍在世間修行,前後長達四十余載。”
“在老道知天命之年,依舊在遊歷各國。”
“但此時各國之間,因為連年征戰,人間一片煉獄之景,易子而食,寒鴉啄骨,蔓延十裡無名孤塚,又有誰知道,他們姓甚名誰?”
“我曾路過齊國一野村,一村之中,難湊十戶人家。”
“進村一看,村口大鍋之中,煮著一支人腿!村口槐樹上,也不下十具吊屍!”
“從那時開始,老道在想,我修行,布道,傳授的這些,救的是誰?又救的了誰?”
“那一年,那一日,那一刻,那一刹那!”
“我回頭一看,好似看見了滿山的空碑野墳,我才幡然醒悟!”
“聖賢所謂的布道修行,其實誰也救不了,老子和莊子的道,只是讓被皇朝奴役的百姓,給他們眼上蒙上一層黑布而已。”
“一層,百姓自己滿足自己,開脫自己的黑布……”
“這樣的道,能救誰呢?能救誰呢?阿?哈哈哈!”
說到後面,鬼谷子佝僂的身軀,輕顫了一下,一行濁淚,順臉頰而下。
雙手扶著他的蒙恬,也開始察覺不對,慢慢加大手上力度,生怕其跌倒。
這是壓在鬼谷內心的話,他從未說過。
言多必有失,這是千古不變,無需辯證的經驗。
不過對今日的情況來說,也無需擔心什麽了。
蒙恬也看出,鬼谷子估計難以熬過今晚。
而且,想必有求於他的事,也不是尋常…
“自此以後,我決心反思,反思一條屬於自己的道。”
“苦思數載,隻得一法。”
“唯戰!只有以戰止戰,戰止而民生,民生則萬物興。”
“唯有真正同指向一的制度、體系。”
“百姓,才有活路,才不會流離於戰亂之苦!”
“後面我又遊歷各國數十載,一是看各國戰況,二是結合老、莊之道,研習兵法。”
“後來我發覺,其中的很多東西,都對兵伐之道,大有裨益。後來以點擴面,卜堪算運,老道也都皆有涉獵。”
“遊歷的最後一國,是秦國。”
“當時還是秦孝公主政,雖然秦國不似晉楚強盛。但秦國天星,有大起之勢,內政方面,也很有見地。”
“而且,此時恰遇,主星換位。”
“由此,我便對秦國,有了興趣。”
“然,醫不叩門,道不輕傳,師不順路,法不空出。”
“我深知謀國之策,不容分毫差遲。”
“而帝王之家,猜忌之重,可見一斑。”
“恰逢諸子百家,出世入局,我便立派於雲蒙山鬼谷,布局縱橫,自創縱橫學派,主攻,看勢,做局,謀天下。”
鬼谷子說完,已至驛站。
緩步近屋,蒙恬的部下,準備上前打招呼,但都被蒙恬製止了,然後屈身朝鬼谷子問道。
“先生,我有一問。”
“若張相,不是在秦,而是在楚,我大秦,會怎樣?”
“呵呵,縱橫一派的學論,本就是兩位極端,但也暗合國運星勢。”
“若張儀不在楚,蘇在秦,今日你說的,就該是‘若蘇相不是在秦,而是在楚’了,哈哈。”
“你要記著,不是張儀成就了秦國,而是秦國,成就了,張儀……”
“先生大才!學生,受教!”
聽鬼谷子說完,蒙恬肅然起敬,後退一步,行叩首大禮。
“哈哈哈,將軍,莫如此,凡事亦不可看表象。”
“你要知道,那張儀、蘇秦,不也是成就了我嗎,不然你今日能用何姿態與我對話呢,哈哈。”
看著行大禮的蒙恬,鬼谷子再次提點了一句。
而蒙恬聽完此言,冷汗一冒,全身一緊,但思緒一轉,長呼一口氣。
“先生果然不負鬼謀之名,世人追萬裡,亦不及也。”
好聽的話,人人愛聽。
“呵呵,老道時間不多了,果然阿,出了鬼谷,便有命數之劫…”
鬼谷子找了條長凳坐下,神情松然一緩。
隨後繼續說道:
“老道最始是在雲蒙山修行,創立縱橫學派,研習兵法,國政。”
“後進一谷,常人曰鬼谷,谷內有一大陣,可聚天地星力,還有延長時間流速之功效。”
“老道我用卜,堪,算,運四法,皆算不得此谷的地數。”
“想來是依天地之勢,自然形成的大陣。後面,我便借助此谷,研兵伐之道,識人之數,算運堪輿等。”
“但此方天地,有一弊端,進出者,子嗣難存。”
“老道前後育有四子,前三子皆不得弱冠之年,便會夭擇,僅剩一子,年15,正月生辰。”
“在有第四子時,我便知,此子可能同樣難以存活,老道恐衣缽難傳,便苦研兩本學書。”
“一本《鬼谷論道》”
“一本《本經陰符七術》”
“可命運弄人,後我在谷內深處,得一箋言,刻在石下。”
“用始祖一脈的族血,聚半鬥,撒於大陣中央,可解除此方禁製。”
“而老道堪輿算卦,亦有成就。”
緩緩轉投,看向蒙恬。
“你蒙家祖上,乃是伏羲後裔,始祖一脈。”
“所以,蒙將軍,老道今日,是來向你……”
“借命!”
語不驚人死不休,盡管知道鬼谷子一脈的謀論世間少有。
但這個一上來就借命,蒙恬屬實有點蒙。
而邊上的親衛,反應過來,也欲做拔刀之勢。
蒙恬大手一揮,製止了他們的動作,看著鬼谷子,眼中無比坦誠,沒有絲毫俱意。
躬身回禮,應道:
“鬼谷子先生若需我這一壺熱血,拿了便是,本將自然給的起。”
“但本將還需入宮面聖,而且在下估計,此去,唯,恐難還矣。”
“但若先生需要,可隨本將入鹹陽,等我辦完事,先生取我屍身,即可。”
“將軍!不可!”
“老道士,休得胡言,小心爺爺斬你!”
後面親衛接二連三的說道,蒙恬亦只是保持著鞠躬狀態,看不到臉。
鬼谷子眼睛微眯,眼中夾雜絲絲笑意。
“果然是秦國大將,文韜武略,世間少有。”
“先生過獎,學生對先生的敬仰,猶如長江之水,連綿不絕,黃河泛濫,一發而不可收拾!”
“恬這一條命,已經交到先生手裡,那先生可否說說,秦朝國運之事?”
蒙恬依舊沒有起身,依舊說著恭維的話,後面才點出重點。
鬼谷子自然之道他的小心思。
不過今天來的打算,就是這樣,也沒必要隱瞞。
“本來按秦朝國運,並攏六國國運,應該最起碼有百余年的強盛期,三百余年的統治期。”
“但始皇暴政,胡亥奪位,百姓難以生存;又是剛經歷六國紛爭,眾星未穩,局面沒有緩過來,便成了隱患。”
“南北鬥星,同時趁勢也開始作亂,紫薇星勢後繼無力,而且又突然移位,星勢大降。”
“咳咳咳。”
鬼谷連咳幾聲,直接帶動了身軀的顫抖。
“而武曲、七殺、廉貞三顆南北主星,和中星太陽星,以及一些小的眾星,聚在太陽星一列,大勢欲起。”
“依老道看,最多不過一手之數,秦朝必然被覆。”
越說,蒙恬越驚。
最後一句話說出,直接叩地而跪!
“先生可有謀斷,救我大秦?蒙恬必以血報之!”
身後的護衛,也有聰敏之人,鬼谷子之言也聽入耳,便也席身而跪。
“請先生,救我大秦!”
十余親衛慨聲同起,氣勢煞人。
“我就看這小老頭,沒啥好心思,眯眯眼,一肚子壞水,別信!
“不過你們都跪了,我也跪。”
先前嚷嚷砍鬼谷子那個,嘴裡嘀咕兩句,但看隊長和將軍都跪了,也晃悠悠跪下。
鬼谷子看著跪在地上的士兵,緩緩點頭。
果然,不管是為將者的排兵布陣,還是對特殊兵種的培養,古今正史,蒙恬,難尋其二。
光看這肅殺之勢,天下便難有敵手。
不過思緒輾轉,微微一歎。
強如大秦銳士,鐵鷹精銳又如何,又怎麽能抵過命運洪流。
他們,絕大部分都終歸是歷史中的一頁,隻供後人做紙上談兵的一頁而已……
“秦國可救,可不救。”
“救,在將軍和一眾將領手中;不救,亦在你等。”
“老道我只出謀定策,決定,在眾位手中。”
“請先生定策!”
蒙恬和麾下親衛,又是深深一拜。
鬼谷朝顫著身軀,緩緩朝驛站外走去。
黑夜已至,天空開始泛起點點星光,鬼谷子眼中,也隱有星芒閃逝。
“紫薇移位,後繼無力,但仍未絕勢。”
“我已派家臣,送信給公子高,讓其自絕其生,謀求秦朝天星的一線生機。”
看了一會兒,鬼谷轉身,於眾人,道出一線生機。
“先生,那公子扶蘇…”
“扶蘇,不可救,包括其余始皇一脈,都全了無生機。”
”公子扶蘇的命辰與卦象,無帝王相,無長壽相,無福祿相,三無之相,此次,必然生機難覓。”
“但公子高不同,雖無帝相,但余相,皆有三分,若自絕其生,定可保子孫無虞。”
“如此,便有這一線生機。”
“你等也不必過於介懷,國運之勢,本就有天定之律。”
“雖星勢可堪,但人心難圖,始皇,便是最好例子。”
“秦朝雖有一線生機,但道阻且長,還需護道之人來維持生機。”
“而你蒙家,作為始祖一脈,恰好能擔此大任…”
說完,鬼谷子閉眼假寐,雖然看出蒙恬的想法,但鬼谷子並未在意。
為將者,孰輕孰重,自能明了。
然後道出借命一事。
“方才,與你說借命,你陽謀應之。”
“但我鬼谷不出空言,與你借命,必有一命,需過你之手。”
“老道借命!”
“借你族弟,蒙毅之命!”
鬼谷子說完,也沒什麽動作。
“先生,所謂借命一說,我等深知,在你的謀劃之中,無需多大謀劃,便可達到目的。”
“而我等也無左右之能,但我還是想知道個中緣由。”
啊,這該死的求知欲。
“呵呵,將軍,既然老道有求於你,中間緣由肯定會告知。”
看出蒙恬答應了,鬼谷子也不嫌麻煩,道出找蒙家借命的由來。
“就如剛才所說,確實,本道被天禁加身,中間始皇成就帝位,造就的百萬殺孽,老道也有一份。”
“後面又沾染了雲蒙山天地大陣帶來的天地業力!其中也確實要借蒙家祖血破禁。”
“可始祖之血的因果業力,也是極為厚重。問你借命,便是不想,牽扯此段承負,以免禍及後人。”
“本來按老道我的壽元,早就該不在人世,壽歸天地。”
“但在雲蒙山鬼谷中,多活了半百之數。”
“學術謀識,書學典籍,都已達巔峰,我亦欣慰已然。”
“世間唯二,我心中難平,一是衣缽傳承,便是我那在世的孩子。”
“其二,便是百姓疾苦之“症”,此番天星輪換,我出最後一謀,將軍,請慎之。”
“蒙將軍和各位將領,此番勿需前往鹹陽,我已命鹹陽中的司馬錯,做好準備。”
“自有“蒙恬將軍”,進鹹陽面聖。”
“而現在,蒙將軍和眾位將士,只需前往北平郡,中間無需刻意繞道,隨心即可。”
“公子高一脈,我也會安排前往北平郡,但沒有準確地點,這也算是對公子高一脈的生機考驗。”
”若其能遇到將軍,便有生機,百年之後,再求造化;若沒有遇到,紫薇天星也就無力回天,非你我之凡力,可挽將頃之國。”
鬼谷子語重心長地說道。
“其兄蒙毅,我亦安排司馬錯,告知其謀劃之具細,選擇何至,老道不知,亦無需知。”
說到此處,鬼谷子深歎一口氣,又繼續囑咐。
“將軍若順道,路過於邯鄲郡雲蒙山,幫我把山下一對農家夫婦,和一束發少年,安排和將軍一起。其余,無須多言。”
看著還跪在地上的我蒙恬和一眾將領,鬼谷子淺淺喝了口茶。
然後半開玩笑跟蒙恬說道
“將軍,可還有疑問,老道好一一解來。”
“老道很少入世了,今日話有點多,勿怪,哈哈哈。”
“鬼谷先生高見,我等無疑。我等亦深知,現在的秦朝國勢,非逆乾坤之力,而難改其運。”
“我等受始皇恩惠,自然有保護其血脈的義務。”
“我等即日啟程,前往北平郡。不知鬼谷先生,可願隨我一同前往?”
“哈哈哈,今日能得將軍應允,勢局便已成。”
“今後的路,就得靠將軍你們自己了。”
“司馬一族司馬錯,是後來我收的徒弟,不似張儀、蘇秦一般張揚,但此子深諳人心,處世之道也尤為佼佼,謀略兵法、習兵鍛將也是上上之選,後面他會自己安排好自己的事情,與你相遇。”
聽到蒙恬答應,臉上帶著笑意,但臉上慢慢起褶子,兩者連著一起看,滲人異常。
鬼谷子長喘一口氣,然後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嘶啞著喉嚨說道。
“哈哈哈,好了,心願已了了,就是不知這盤棋,會到哪個地步呢,咳咳咳,呵呵呵……”
蒙恬依舊跪著,他知道,鬼谷子已經走了。
但他還是跪著。
他突然有種迷茫的感覺,或許是習慣出謀劃策了,考慮全面的原因,突然有人給你布好了一切。
這種不動腦子,隻管做事的感覺的,讓他有了一種久違的充實感。
從最開始的對他的懼,如同面對深淵的戰栗感;
擴大到對學識的仰,如同大江之寬闊,世人難及;
最後,對他的,只有尊重,敬重,至於為何而來的這種感覺,並不重要……
同年同月,蒙恬面聖,秦二世胡亥,以亂國之罪,賜死鎮國大將軍, 蒙恬。
同日,位列九卿之首的蒙毅,在家中揮劍自刎。
大將司馬錯知道後,親自車了一口棺槨,送蒙毅入殮。
三個月之後,秦朝右北平郡東城,一馬車後面,跟著十幾騎兵,緩緩隨眾進入城中….
次年春,胡亥先對公子扶蘇,以亂國之罪賜死。
扶蘇不堪受辱,自縊於九原郡郡所。
今接著,新皇胡亥在近臣的唆使下,繼續對同族姐妹和兄弟,開始了長達半年之久的血洗。
同年秋,公子高與胡亥見面,淚目顫言。
願自葬於始皇之陵墓,望族弟胡亥,看同族同宗之上,放過其家人。
此時胡亥已有悔悟之心,但朝中政局,已然不可控。
後公子高自飲鳩酒,胡亥讓墓官將其葬於始皇陵墓,追封安順侯,流放公子高家人於極北之地。
次年冬,楚漢起勢,民見不滿暴秦者,進皆揭竿而起,
秦朝在這樣的情況下,被多方壓著打。
土地、城池,也被逐步蠶食。
同年,大將司馬錯,因病而逝。
不過,在這個時間段,也沒有人會在意吧……
第三年秋,楚漢進入強盛期,趙高逼宮,秦二世胡亥,憤然自殺。
胡亥,一個世人評論極端化的皇帝,這是沒有辯解意義的。
自奪位開始,三年,便敗光先秦至秦朝打下的五百六十年基業,也算是帝中一絕了。
這裡的故事結束,便是另一外故事的開始。北地的幾簇薪火,已然聚集,但欲成燎原之火,仍需待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