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郡
毋極縣北
“秦公子!”
“過了前面那座山,便是到毋極縣城了!”
甄家隨行的護衛,指著遠方,對秦子沐等人說道。
經上次一役,甄家的商隊隊伍整體,直接縮水了一半。
本來是作為“客場”的黑龍衛,現在反倒成了“主場”。
整支隊伍,基本都是在雲霄等人的安排下做事。
孫守業的傷,經過那個老頭的醫治,命已無礙,但短時間是很難全部恢復了。
而且他右手的損傷程度,更是驚人。
皮、骨皆傷,附帶整條手筋,也有不少的淤腫。
據後面張寶所言,就算外面的傷勢能好,裡面也會有一定的暗傷。
一路上,商隊護衛輪流照顧他,這也在時間上,讓大家對時間,延遲了不少。
值得一提的是,施皓這五兄弟,有兩人,跟上了雲山,不過因為某些原因,被他安排去了甄家。
還有三個則是繼續跟著張寶一行,跟著他們所謂的“大當家”,從博陵郡繞道,去了巨鹿郡。
秦子沐看向遠處的高山,腦海中閃過上一次遇到張寶一行人的場景。
……
當日,雲霄和張寶一前一後,及時救場。
但當時孫守業的傷勢,已經極為嚴重,而且山高路遠,附近也沒有城池鄉鎮或者醫館。
如何醫治,自然成了難題。
張寶看到他的情況,主動提出讓人帶孫守業上山,找他們的老大。
且不說秦子沐是如何相信他們的。
後面,由雲霄,丘林支以及十余名黑龍衛,帶著已經昏迷了的孫守業。
跟著張寶幾人,去往伯牙山的深處。
同時,也讓丘林支等人知道了,
什麽叫,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而秦子沐由於自身的問題,被安置在原地休整,並沒有隨行。
伯牙山山脈很長很寬。
他們運送輜重經過的這一片,在過了一片茂林後,並不是常規的幽靜深林,而是一個山水環抱的地方。
站在山坡上,透過林間看去,茅屋林立,錯落在四周,頗有世外桃源之景。
“老頭!老頭!”
張梁還沒到下面,便率先朝著山谷裡面喊道。
不時便有不少人從房屋中出來。
不過多數是一些老婦和一些七八歲的孩童。
張寶在後面,緩緩對丘林支和雲霄說出他們的來歷。
兄弟二人乃是巨鹿郡任縣人士,父母原本是地方上,在世家之下過活的窮苦百姓。
但二十年前的瘟疫,讓他們和父母天各一方。
張寶兩兄弟在四五歲的時候,便成了孤兒。
兩人的父母行事和口碑,在村中還不錯。
兩兄弟雖然沒了父母,但各家也都願意幫襯一二。
二人便靠著村中老幼,三天兩頭的接濟,安穩了下來。
作為感激,若村中有哪家需要幫忙,二人也會在第一時間過來。
不過,誰又奢望讓兩個半大小子做多少事呢?
中間風調雨順過了五六年,兩兄弟也慢慢長大。
十三四歲的年紀,兩兄弟已經把這個家撐得有模有樣。
幫工,乾活,下地,播種。
也算是小有成績。
但後來的一件事,改變了他們的生活。
二人平時的主要內容,自然是忙著自家的土地,但也會在平常時,在地主家做工。
有一日,地主在盤查錢財時,發現少了四五貫,便懷疑是手下的這群幫工偷的。
當天做完工,便召集眾多幫工留了下來,對一下線索。
這件事,幫工們肯定是不知道的。
一頓威逼利誘,棍棒恐嚇,效果自然也不明顯。
這時,管家說話了。
“老爺,下午的時候,我有看見張家老二在後院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幹什麽。”
地主眼眉一凜,看向張梁。
張梁看到地主的眼神,臉色一變。
畢竟年紀小,什麽東西都容易寫到臉上。
“不,不是。”
“我去後院,是,是因為……”
“我,我沒偷老爺的錢!”
管家見縫插針,緊跟著追問道:
“你不是去偷錢,那你是去幹什麽!”
“鬼鬼祟祟不是偷東西,難道是去偷人嗎?”
管家這話,就很嚴重了。
偷人財物,依漢律要大杖十五,牢禁三月!
若主動歸還錢財,便可免牢禁之罰,杖刑亦可酌情減輕。
但偷人,可就是死罪了!
(其實也不是死罪,只是作為主家有權決定你的生死)
眼看話口被堵死,張梁心神更加著急。
其余十幾個幫工也在這時悄悄和兩人拉開距離。
張梁神情緊張的轉頭,看向自己一側的張寶。
“大哥,大哥,我沒,我沒偷錢!”
“我也沒偷人!”
“我只是…”
本來慌張的張梁好像想到了什麽,眼神閃過一絲清明與堅定。
沒有繼續說下去,低下頭,默然不語。
但是在眾人的眼裡,卻有點默認的味道。
管家悄悄招呼一旁的仆人,準備把張梁兩人抓去見官。
張寶一直沒說話,但所有的事他都知曉一二。
一種無力感,突然席卷他的全身。
“慢著。”
張寶出聲,看向地主,並叫住了一眾仆人。
其實他心中也是極為忐忑。
這裡要說一下,張寶兩兄弟身子骨,要比一般人高大。
特別是張梁,能吃又能乾。
力氣也高於同歲的人。
但地主家能被選為武仆的自然也不是尋常之人。
張寶自然也沒想過反抗,這個階段的他們,雖然知曉一些處事之道。
但反抗這個詞語,他們還沒有能力去觸及。
“家主大人,此事錯在我弟,少不更事,犯下大錯。”
“錢財之事,大人盡管放心,砸鍋賣鐵,我也會給你湊上來!”
“還請大人,寬限兩日,我好籌措錢財!”
說完之後,跪拜在地。
張梁依舊站在一旁,看到跪在地上的張寶,眼中神色來回變換。
地主看到下方的張寶,眼中閃過一絲莫名。
但目的已經達到,他也沒有繼續深究。
“看在你們在我家做了那麽久的份上,便不報官了。”
“寬限你們三日,給我把錢財補上,此事便過去了。”
“若不然,先在我這吃上二十大板,再交給官府!”
“多謝大人!”
張寶俯地道謝,卻看不見臉色。
“哼!”
地主留下一聲冷哼,自己進了府邸內院。
等其余人也陸續走完,跪在地上的張寶才慢慢起身。
“大哥,對不起,我…”
張寶略帶木然的眼神,明顯代表他在想什麽事。
被張梁的聲音叫醒,也並未生氣。
“無事,先回家吧。”
張寶雖然盡量不露出情緒,但作為親弟弟的張梁,又怎會不覺。
但是……
當天晚上,二人的住所內,傳來一聲怒喝:
“不可能!”
聲音顯然張梁的,但卻不知為何如此這般。
第二日,第三日,張梁都沒有出門。
第三天的晚上,由張寶出面,把自己父母留下的土地書契,抵給了地主。
此間算是了了。
半個月後,張梁收到一份賀帖,署名是管家的小舅子。
張梁不識字,便找來一個先生,言明信中含義。
當晚張寶回家,看到酩酊大醉的張梁。
手中同樣拿著一封書信。
次日,張寶二人便就此消失在城中。
若乾年後,城中官府,發一佈告。
“緝拿惡首!張寶,張梁!”
與這個消息一同傳開的,還有
“本地官吏與地主,夜晚在家,雙雙被殺!”
“犯案者留下活口,並高調留言。”
“殺人者!”
“張梁,張寶!”
……
言語間,他們已經進入林中的村寨,也見到了他們的老大。
一個看著已經花甲之年的老頭…
……(劃水分割線)……
“天色不早,盡早些趕到山腳下,歇息一宿。”
“明日早些趕路,早點進城。”
“諾!”
不遠處的丘林支,走了上來。
兩人沒有說話,只是隨著商隊的馬車,緩緩行進。
約莫走了兩個時辰不到,商隊已經到了山腳下。
“車馬勞頓,今日便在此地休整,明日即可到毋極!”
臨近毋極縣城,商隊護衛的狀態,整體都十分積極。
這也就是所謂的,快到家的感覺。
轉眼,天便暗了下來。
秦子沐來到丘林支的營帳,手裡拿著兩個酒盅。
“丘先生!”
丘林支聞聲,放下手中的書,起身迎道:
“公子,有何事?”
“了無甚事,來找先生,小酌幾杯,”
上次遇匪之後,秦子沐莫名就喜歡上了喝酒。
閑來無事,就喜歡淺飲兩杯。
丘林支猜中一二,自然能理解。
或許說十四五歲這個年紀,在其他諸侯世家之中,已經可以“明世”了。
甚至在皇家歷史中,黃口小兒便登上帝位,也不在少數。
但真正的“明世”,不是單單的,書本字義的理解,還有的,應該是踐行。
二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缺一不可。
秦子沐被蒙盛等人保護的很好。
從小給他書本知識上的累積,夯實思想基礎;
讓他知曉權之雙刃,欲之利弊,但卻不讓他過早掌控;
也讓他懂得,熟讀兵書,不是為了讓他親自上陣,統帥三軍,而是讓他知道為將為君的思想衝突點;
幾代人的文化傳承,幾百年的歷史。
他們早已知曉其中的真相。
讓其擁有足夠的思想,未來,才能有治管天下的能力。
“先生,自隨雲霄大哥,進山中一趟歸來,過後便多有見你,時常心神難合。”
“是遇到何事了嗎?”
丘林支坦然應答,輕聲說道:
“只是在山中,遇到一個,有趣的人。”
“哦?”
“有趣?”
秦子沐正欲繼續問, 丘林支卻說道:
“我也有一事不明。”
“公子卻是何時喜上喝酒了?”
秦子沐聽言,一怔。
他的內心,喜歡酒嗎?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細細回想,濁酒過喉的那份灼燒滋味,他可以明確的說,他不喜歡。
但為什麽,自己總是在閑暇時刻,會回憶,會渴望那份感覺呢?
是在懼怕什麽,掩蓋什麽嗎?
…
直到現在,秦子沐還在自己騙自己。
其實能想到這裡,他還不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所懼嗎?
但是,一定要說出來嗎?
或者說,一定要讓別人知道嗎?
秦子沐眼神中轉複的清明,騙不了丘林支。
但他也不想追問。
主動開口轉移話題。
“公子,進了毋極,有何打算!”
秦子沐聞言,沉寂片刻,隨後舉起酒盅,一飲而盡。
“先生,今日與隨從護衛共同奔走。”
“眾人言語間皆是思親念幼之言,歸鄉之情,溢於言表。”
“今日來找你,也有此間考慮。”
“公子,是想回玄菟?”
“不錯!”
丘林支聽後,沒有答話。
秦子沐繼續說道:
“出來兩年有余,也甚是想念他們了……”
丘林支聽完,不知道怎麽回了。
拿起桌上的酒盅,同樣一飲而盡。
然後聽著已經有點醉意朦朧的秦子沐。
繼續絮絮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