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郡靠近幽州的涿郡,兩郡毗鄰,所以這裡也成了幽州對外貿易的主要關口隘之一。
甄家便是依靠司馬家,借助於對方在貿易方面的的影響力,拿到了幽州不少的貿易份額。
這就給甄家在朝中上下活動,提供了不小的幫助。
其實所謂世家,中間不僅僅是權利,其他更多的政治關系,是需要金錢、利益的支撐。
對於這一點,甄家早有體會。
從位列三公的準一流世家,到現在的冀州邊軍郡的二流世家。
百年風雨,也讓甄家幾代人看清官場。
甄家的所謂文化底蘊,在這個時代,就如同雞肋,食之口無味,棄之覺可惜。
“叩響朝門的,不一定非的是學識,也可能是金銀細軟,綾羅綢緞。”
這便是甄治學內心的真實想法。
至於所謂的權越大,錢越多,錢越多,權越大,那是目視短視之輩的看法。
古往今來,能讓中心權力正常運行的本質,只有三樣。
武力的權威,
思想的映射,
還有便是第三樣,
地層利益的捆綁……
甄治學要求不高,只是想讓甄家,能在自己手中小小恢復一下祖輩的榮光。
雖然,手段有點下作。
不過在這個明碼標價的時代,又為何不可呢。
至於這中間,為什麽甄家能依靠上司馬家,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這一次,秦子沐一行人卻不是往涿郡,而是南下。
回到主題上。
隨著甄家的商貿車隊走了三天,商隊已經走出了安熹的地界。
秦子沐一行人倒沒有感覺不適,畢竟幽州地界的天氣和這邊也相差不多。
真要說一點不同的話,那就是相比於以前散漫,漫無目的的遊歷。
跟著商隊,有了一定的紀律性。
“秦公子,遠處的山,縣志曾有記載,名為伯牙山,而坊間呢,則叫缽崖。”
“伯牙山山勢懼險,山林也是極深。”
“不過最主要的,是這一帶山匪成患。”
“這在安國縣一帶,都頗有影響。”
甄家商隊的領頭黑胡子大漢,指了指遠處連著的一片山脈,給秦子沐一行人娓娓說道:
“前幾年,中原大旱,很多百姓都沒了活路,便來此處做起了山匪。”
“從最開始的小打小鬧,到後面,聲勢越來越大,頗有動亂一方的架勢。”
“後面中山郡和安平郡共同出兵,鎮壓住了匪患。”
“不過,還是有相當一部分的山匪,逃進了深山。”
黑胡子大漢一邊說,一遍用余光看了一眼天空,心中默默盤算著時間。
“兩郡之地的兵馬,還打不過一股流民組成的山匪?”
說這話的是秦子沐,但是身後的雲家兄弟,眼神中也是略顯詫異。
丘林支則眼觀鼻,鼻觀心,一股子入定狀態。
“哈哈哈,秦公子,你說笑了。”
領頭的黑漢隊長看出來,雖然秦子沐的身份應該很高,但社會經驗不夠。
最起碼,官場,這一點不夠。
“秦公子,非也,不是官家兵力不夠,或者戰鬥力不行,而是,沒有必要。”
“這官場,也並不是,非黑即白。”
“在亂匪初定之時,中山郡和安平郡的太守便得到了朝廷的獎賞,帶隊的安熹縣和信都的縣尉,更是官升一級。”
“公家處事,大方向並無不妥,山匪流民,亦是百姓,若趕盡殺絕,吃虧的還是朝廷。”
一語點醒,秦子沐緩過神來。
“大兄,某唐突了,少出在外,閱歷尚淺,多謝解惑。”
領頭的黑胡須大哥看秦子沐也沒有少爺脾氣,自然好說話,沉默了一下,繼續說道。
“中原一場大旱,幹了近三年,光是餓死的,就接近百萬。”
“天災之前,與其論誰對誰錯,還不如一碗手中稀粥,更有說服力。”
子沐回想了一下自己在安熹的見聞,略感疑惑。
“那為何在安熹地界,我看著百姓、孩童,還頗有禮貌?”
“看著,不像是經歷過大災大難的樣子。”
領頭的黑胡子大漢聽到這茬,轉而掃過運送商隊的人馬。
“公子,你所看到的商隊護送人員,最低的,都是在甄家待了兩代,三代的。”
“我們祖輩,見證過甄家的輝煌,也經歷過甄家的沒落。”
“但他們依然在,我們,也依然在。”
“中原旱了三年,甄家也養了我們三年。”
“養了整個安熹,三年!”
“雖然我們這些粗人,對讀書不甚喜歡,但是,若連最基本的仁義道德,那都沒有,那還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朝廷沒有賑災放糧嗎?”
說話的是青松這個大塊頭。
“放糧?”
略帶輕佻的語氣,已經顯示出這個胡子大漢的心情。
不過言語上並沒有多激動。
“糧食固然要放,但這中間,怎麽放,放給誰,放多少,那就是另外一種學問了。”
“其他郡縣我不知道,但我們中山郡,真正到安熹縣衙手中的,所謂的救濟糧,堪堪不過五千石。”
“五萬余老幼婦孺,就等來了,五千石的救濟糧,呵呵。”
“後來縣衙大人沒辦法,找到了家主。家主仁義,開倉賑災,勉強撐過了當年。”
“本來第二年確實沒辦法再撐下去,但是天佑家主,和幽州的司馬家搭上了線。”
說完,黑胡子看向秦子沐,眼神中帶著些許感激的意味。
“回到最開始的話題。”
“對山匪不趕盡殺絕,其實也不全是官家的關系,更多的,主要的,還是源於世家。”
“因為這中間對世家的利益,影響也不小。”
“因為世家的剝削對象變少了,所產生出來的利益,自然就少了。”
黑胡子大漢穆然回頭,看向遠方的森林。
“過了今年,或許也過不了今年。‘官家’可能還會再組織一次清理。”
“只不過,清理的這些人,是沒有戶頭的…”
黑胡子大漢說完,便沒有了下文。
“秦公子,我帶人先去前面探路,你們好好休息。”
說完不等秦子沐回答,便策馬去了商隊前面。
…
太陽還沒落下,余暉透過伯牙山下樹木的間隙,映射在商隊的帳篷上。
因為伯牙山脈太長,路也不好走,更要防備山匪。
黑胡子為了避免意外,便讓大家在伯牙山外先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再趕路。
天色稍暗,星空已有點點繁星,出門在外不比在家,一般都是日落而棲,極少有趕夜路的時候。
但秦子沐還未睡去,腦海中總是雜七雜八的亂想,手中的書籍也無半點心思閱讀。
沒過多久,丘林支借著朦朧夜色,來到秦子沐的營帳外。
“公子,可有休息?”
“丘先生?”
聽到丘林支的聲音,秦子沐稍感意外,起身借著搖曳的燭光,穿好衣服著裝。
“先生請進,淵,還未曾休息。”
隨即二人,進入營帳之中。
其實來之前,丘林支心裡有過一番考量。
眾人外出遊歷,已有兩年。
當初那個十二歲的帶著嬌嫩書生氣的玉面幼兒,現在,臉上也已帶上了點點歲月的痕跡,但骨子裡也多了幾分常人難以企及的堅毅。
“公子,可是有惑?”
聽到丘林支的話,秦子沐心中,生出一種莫名的情緒,眼中出現一點恍惚。
坐在側位的丘林支,自然抓到了這點變化。
不過他也無甚擔心,今日,因為恰逢下午黑胡子的點撥,也正好給他找了個由頭,來為此事……
秦子沐沒有回應丘林支。
而丘林支沒有聽到回應,先是心中一沉,
不過中間過了幾息,思念便已通達。
“既然公子無惑,那便是好的。”
“時辰也不早,某,就先下去了。”
“公子也好好休息。”
直到丘林支走出帳外,秦子沐才緩過神來,起身相送。
“先生,慢走……”
後面兩字還未說出口,丘林支便已走出了營帳。
秦子沐看著營帳的出口,怔怔茫然。
隨後眼神聚焦,環顧營帳四周,接著緩緩走出營帳。
盛夏的夜晚,連晚風也帶著微微灼溫。
漫天的星星,讓秦子沐看的有點失神。
他想到了總是穿著一身白絲刺繡錦袍服的叔父。
想到了膀大腰圓,總是抱著他騎馬的大伯。
想到了胡茬特別戳人的午稚。
還有……
恍惚間,他看到十幾顆星星,由遠及近,正朝他飛過來。
出於本能,在自己眼前揮了揮手。
但是過了一會兒,仔細一看。
MD,原來是螢火蟲啊!
哈哈哈。
秦子沐咧嘴笑了,但是張口的不止是嘴,還有腦子裡的,那些“疙瘩”
“人在擁有了,想清了某些東西後,那麽他的思想就會十分跳脫。”
“這個跳脫,不單單是指思想的活躍性。”
“更多的是指,在某個不確定的時間,不確定的地點,莫名的想到了,想通了,但是這個又和當下沒有任何相連的關系。”
開悟。
便是如此。
心中想通了,秦子沐便想去找丘林支,畢竟他最近的表現,確實有點差強人意。
但思緒一轉,眼神聚焦。
他好像理解到了,一些其他的東西。
提腳便回了自己的營帳。
而在丘林支這邊。
秦子沐的狀態,和兩人彼此之間問題,丘林支自然知道。
但他並不知道,秦子沐突然就想通了。
丘林支擔心什麽?
人性!
作為一個過來人, 他知道人生這個階段,必然會出現的問題。
叛逆!
心理上的叛逆!
這是一個足以影響人生未來導向的,很重要的一個階段。
這個階段的人有著很強的排他性。
單純的言語開導,是很難有效果的;而武力開導,也並不適合秦子沐。
在幽州遊歷至代郡時,秦子沐的問題便有顯現。
代郡的位置也是極為偏巧,不過因為當地的軍隊、官員,治理上出現問題。
秦子沐便有心讓人接觸到城中的戍邊軍隊,並提議派人回玄兔安排人手,以觀後效。
但這件事被丘林支壓了下來。
雲家兄弟走之前得到過蒙碩的命令。
“遇事決斷,聽從丘先生的;淵兒年歲小,閱歷尚淺,多聽,多學,保護安全即可。”
這個就導致了問題萌生,意見產生了分歧。
最後這件事自然是不了了之。
不過這一根軟刺,卻分兩頭,分別刺向了秦子沐和丘林支。
對於這個階段,丘林支有自己獨到的見解。
文人和武人,百姓和官家,權貴和世族,不同的環境,不同的方法,自然有不同的結果。
但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眼界的開拓。
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丘林支沒有選擇看書,而是熄了燈,早早入睡。
其實對丘林支來說,分歧的產生固然有負面影響。
但在這個階段,他不擔心這個問題。
那根刺可能會刺進秦子沐的心裡,但刺不到,丘林支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