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顯(北城)北門城牆

　　亥時

　　風雪之勢仍歡，城樓上也堆起厚厚的積雪。

　　城牆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個將士，左右巡查。

　　因為考慮到冬天天氣的問題，守城士兵都是一個時辰換一崗，確保足夠的休息時間。

　　“蒙兄，亥時了。”

　　程義、蒙碩和守城士兵站在一起，看著城牆對面，隱隱泛有陣陣微光。

　　昨日夜間，守城將士突然看到對面山坡處，泛起一陣火光，便派斥候查探。

　　斥候回來告知，對面是鮮卑部落的罕穆王氏一族。

　　看營帳的數量，人數有近三萬余，其中罕穆王氏的首領，罕穆度也在其中。

　　程義收到消息，第一時間就告知了王司柏和蒙碩，三人又在府中商討了良久……

　　城樓上，程義看時間差不多了，隨即對身旁的蒙碩說了一句。

　　“嗯，先開始清理城中的雜魚。”

　　說完叫出隱在身後的親衛，囑咐執行已經準備好的計劃。

　　“蒙兄，我挺好奇，怎麽不讓子沐一同前來，作為未來，你我之主，我覺得還是有必要，讓他提前感受下戰爭的殘酷。”

　　“進而對治下的管理，應該也多有益處。”

　　程義對蒙碩說到剛才在宴廳上，拒絕秦子沐來城上督戰的請求。

　　看程義說到此事，蒙碩倒也不瞞，看著遠處漆黑的一片，沉聲說道:

　　“程兄，我讚同你說的想法，但這，並不適合沐兒。”

　　“不適合，現在的沐兒。”

　　說著，看向天上紛飛的大雪，繼續說道:

　　“盡管現在，沐兒很懂事，但在這個年紀，太早面臨戰爭的殘酷，極容易出現兩個結果。”

　　“一個是被權力支配，成為一個，抑製不住內心欲望的暴君！”

　　“一個，或者被善良支配，成為一個被百姓裹挾的仁君。”

　　“在他的內心，還沒有絕對的信念支撐起來之前，這兩點，都不是我和王秀才，想看到的…”

　　“所以……”

　　說完便沒了聲音。

　　“哈哈哈，搞不懂你和王兄怎麽想的，這麽多彎彎繞繞。”

　　聽到蒙碩的話後，程義有點懵，理解不了其中的道理。

　　但不重要，他只要跟著他倆，聽他倆安排就好了。

　　蒙碩沒有回話，只是看著遠方，怔怔出神……

　　“好了，走吧。年紀大了，身子骨不行，才待不到一個時辰就受不了了。”

　　“回府上，等他們回來就行了。”

　　程義點頭，兩人便轉身下樓，緩緩朝王府走去。

　　…

　　高顯(北城)王府

　　醜時三刻

　　王司柏，蒙碩，和程郡守三人，都端坐在廳上，借著桌上的熱茶，舒緩酒意。

　　秦子沐也在邊上坐著，手裡拿著先前王司柏給他的書，看的頗為專注。

　　沒多久，進來幾個人，都是經常在在府中走動，或者在大伯身邊經常見到的熟面孔。

　　“報告將軍，南門已經清理完畢，扣敵三百二十八！”

　　“報告將軍，東門已經清理完畢，扣敵三百六十一！”

　　“報告將軍，西門已經清理完畢，扣敵三百九十八！”

　　“報告將軍，北門已經清理完畢，扣敵四百一十六！”

　　子沐聽到聲音，看到了半跪在下面的幾個“老熟人”

　　叔父看著下面的四人，劉秀，李衛言，沙鬱柯，周生。

　　沙鬱柯和周生，自然是老熟人。

　　而劉秀，李衛言，原來是蒙碩訓練的大秦銳士中，黑龍部的百夫長。

　　後來軍隊新舊更迭，被安排到高顯的軍隊，任正、偏縣尉，統管縣中軍事。

　　當初蒙碩的父親在玄菟安定下來後，就確定了對士兵選擇，要以質取量，以質取勝的核心。

　　第一支核心，黑龍部，就此誕生。

　　當初午稚掃滅烏桓，帶領的部隊就是這支隊伍。

　　數量不過千余，坐騎全是精品，這些都是當初王司柏和司馬迭他們，通過各方的幫助換來的。

　　多是和異族以物易物，換取糧草等物資。

　　其中膘肥體壯的大宛馬，兵器甲胄等製式裝備，也是在右北平的少數軍隊中，偷梁換柱而來。

　　後面因為相繼控制高句麗、望平，導致人手不夠，就分了一些精銳出去，重新組建軍部。

　　但核心，都是以絕對質量為主。

　　也就分出了後面午稚的桀虎部，掌管高句麗;

　　雲杉、雲溪的銳豹部，掌管望平;

　　而皺扶，獨孤川的雄獅部，就被安排在程義的手底下，鎮守在玄菟郡城。

　　而高顯，便是蒙碩掌管的黑龍部舊屬。

　　“劉秀，李衛言，你二人安排護城隊的回去換崗。”

　　“沙鬱柯，周生，你倆組織其余親衛，配合城中衙役，看守牢房，以防不測。”

　　“諾！”

　　四人領命，靜聲退下。

　　“叔父，這些異族你們沒有殺嗎?”

　　等幾人都出去後，秦子沐朝著王司柏問了一句。

　　王司柏繼續珉了口熱茶，回應道:

　　“昨晚又和你大伯，程伯，商討了一下局勢。”

　　“雖然現在，我們穩於玄菟，但對未來，一個玄菟郡，肯定不夠，所有，我們準備，先定遼陽，西征烏桓，圖謀遼東！”

　　子沐自然是想不出這裡面的道道，也沒有深究，繼續看著手裡的書。

　　王司柏，蒙碩，程義三人彼此相互看了看，暢然一笑。

　　…

　　次日高顯(北城)北門辰時三刻

　　天還沒亮明，大街上的攤販就開時忙活起來。

　　雖然昨晚街道上傳來不少打鬥聲，但在這邊關之地，老百性已經習慣了。

　　而且，主要是對郡內的將士有種莫須有的信任感，這是長時間，累積下來的。

　　有他們在，他們活著，就踏實…

　　縣衙門外，沙鬱柯帶著百余黑龍銳士，十余車糧草。

　　還有近二百，昨晚抓捕的鮮卑，從北門而出，緩緩走向二十裡外的鮮卑營地。

　　子沐站在城樓上，看著遠去的沙鬱柯等人，眼中若有所思。

　　…

　　“隊長，前面就是鮮卑營地了。”

　　沙鬱柯和周正，看著前方鮮卑帳營前人頭攢動，

　　而且其他營帳內，也還在不斷走出其他部落的鮮卑戰士，看著沙鬱柯他們，這支黑甲騎兵，彼此低頭交談。

　　沙鬱柯並未在意，輕輕揚手，百余黑甲騎兵，便整齊停下來。

　　冬日的暖陽，照在騎兵黯沉的黑甲上。

　　沙鬱柯站在前面，和對面幾百人凝眼相視，良久，灑然一笑:

　　“全軍，列陣！”

　　“諾！”

　　黑甲騎兵應聲，幾息之間便整理好隊伍，手持長戟，腰別長劍，全身被黑甲保護的連眼睛都快看不見了。

　　鮮卑騎隊看著沙鬱柯，身後的黑甲騎兵在應聲後，迎面朝他們吹來一股冷風，把他們身下的戰馬，也是一驚。

　　“周正，把人和東西，帶上來。”

　　沙鬱柯對鮮卑表現的的狀態，並不意外。

　　這次也就帶了個百人隊，人不用多。

　　不過能辦事，能辦好事，就行了。

　　周正聽後，掠馬往後面走去，不一會兒，帶來的百余鮮卑內應，以及押送的物資，便被帶到前面。

　　對面百余鮮卑騎兵，以及營帳正在出來的幾百鮮卑，看到族人被捆在輜重車上，都準備掠馬衝向這邊。

　　“備戰！”

　　沙鬱柯看到對方準備動手，又是一聲大喝。

　　“戰！”

　　黑龍銳士把長戟朝前，手握在長戟三分之二處，後放於腋下，俯身，呈衝鋒勢。

　　完全不同於剛才淺漏出的肅殺之氣，現在，眾人更像是一把把蓄勢之刃，煞氣渾然。

　　兩方的狀態，此刻十分玄妙。

　　鮮卑想打，不敢打。

　　沙鬱柯下面的黑甲騎想打，但沒號令。

　　“周正。”

　　周正點頭應予，來到一側，上前揮刀，斬斷麻繩，讓最前面那幾個鮮卑人，回去傳達昨天商量好的事。

　　看到放人回去，鮮卑人就暫時沒了後面的動作。

　　只不過這眼神，還是死死盯著沙鬱柯和後面的黑甲騎兵。

　　而沙鬱柯和周正，卻一點沒在意對面的鮮卑。

　　黑龍部的編內，一共一千二百軍，每一個人的體能，力氣，包括各種武器的熟練度，都在人中翹楚。

　　對付一般鮮卑，四五個，不在話下。

　　往上，還有百夫長十二個，

　　副統領兩個，

　　統領一個。

　　沙鬱柯、周正等，就是從百夫長，以及正副統領，拚過來的。

　　所以對於黑龍部的戰鬥力，他們從來不擔心。

　　不過上面說的是滿編狀態。

　　現階段的黑龍部，已經分了很多精銳出去。

　　現階段的黑龍部，只有一半，百夫長也不過一手之數，至於更高的正，副統領，還沒有人能擔任。

　　約末一刻鍾後，身後的黑甲騎兵，動作還是沒變。

　　正在這時，剛才放了的其中一個，領著一個身穿羊毛大衣，頭頂彩羽氈帽的人，從遠處的王氏營帳出來。

　　“將軍，這是罕穆度首領派過來的使者。”

　　“他會和你們回去，面見你們的大人，商討合作事宜。”

　　沙鬱柯看了看對面的罕穆冶山，沒有說話。

　　看著他的眼睛，罕穆冶也絲毫沒有懼色。

　　“好久不見，罕穆冶。”

　　“你是?沙鬱柯?”

　　罕穆定神一看，看出原來見過幾面的沙鬱柯。

　　沙鬱柯沒有否認，也沒有其他動作。

　　“走吧，王大人和蒙大人，等你很久了。”

　　罕穆知道對面是沙鬱柯後，也沒有說其他的。

　　畢竟現在，身份不同。

　　“鮮卑使者，罕穆冶山。”

　　簡單又多余的介紹了一下自己，便命人牽來一匹馬，同沙鬱柯等人一起前往北城。

　　…

　　正午時分

　　沙鬱柯、周正，和麾下的黑龍銳士，從遠處列隊而回。

　　二十裡的路，沒有一點亂軍之象，著實讓隨隊而來的罕穆冶山一路上都驚歎連連。

　　只不過沒人搭理他。

　　沙鬱柯進城，讓周正安排好黑龍部的將士。

　　自己則和罕穆冶山，第一時間回到了府上。

　　“參見王大人，蒙大人。”

　　一般有人在，府中之人都叫王司柏，蒙碩，為大人。

　　周圍“安全”的時候，就用王相，將軍一詞。

　　“嗯，先下去休息，從昨晚忙到現在，辛苦了。”

　　蒙碩和王司柏端坐在大廳，看到辦事回來的沙鬱柯，點了點頭，回聲示意。

　　“諾。”

　　說完便退出大廳，去往偏廳。

　　王司柏看著下面的罕穆冶，看樣子對方沒有行禮，打招呼的意思。

　　王，蒙二人這邊也裝作並不在意，開始跨過前奏，直接開始商討相關的問題……

　　罕穆冶山從王府出來時，已是午時末。

　　臉上也沒有特別明顯的表情，在府中仆人的指示下，往北門走去。

　　緩緩走在街上，罕穆冶山看著街邊的攤販，叫賣各種吃食，新鮮玩意，但都是隨意一掃。

　　更多的是用余光看向他們臉上的笑容，心中慢慢莫名泛起一絲漣漪。

　　半個時辰的時間，罕穆冶山才真正看到了北區城門。

　　他和牧予當時的感覺一樣。

　　雄關，一座真正的雄關。

　　不過，思考起點不同。

　　罕穆冶覺得，有此雄關，鮮卑的贏面，基本沒有。

　　而且走了這麽久，城內秩序和官兵狀態，完全沒有會面臨戰事的緊張急迫感。

　　“三年沒來，變化這麽大嗎…”

　　罕穆冶心中，震驚不已。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高顯，他們罕穆王氏和王司柏、蒙碩，甚至午稚，都有過不少生意上的交集。

　　鮮卑的牛羊，他們每年基本上要買走兩成！

　　沒辦法，一是分出去的各部，肉食消耗都很大。

　　好兵就要吃好肉，而漢代的耕牛管制也很嚴，大家就只有從罕穆王氏這裡偷偷弄。

　　但三年前，大旱開始，他們就很少賣牛羊給王司柏他們。

　　出了城門，罕穆冶回頭看了看這高達六七丈的塞北雄關以及上面的是據守官兵。

　　轉身上馬，眼中神色一凝，想到府中交談得到的信息，心中已有決斷，向營地疾馳而去……

　　…

　　一個時辰前王府

　　“罕穆，對鮮卑一族今年的大旱，我們確實很心痛，畢竟和你們鮮卑部族的生意往來，也對我們影響甚大。”

　　“王大人，蒙大人，我鮮卑大旱，其實遠不止今年一年，這已經是第三年。”

　　“此次前來邊關作亂，也是迫不得已，我們下面，已經有很多部落都沒吃的了。”

　　“烏桓一族派來使者，承諾只要拿下玄菟郡，就給我們過冬的糧食，達成合作關系，共同治理遼東、玄菟，並打算，明年初，再一同進兵昌黎。”

　　說話的罕穆冶看著上座的王司柏和蒙碩，

　　既全盤脫出，表達了立場，又暗裡威脅了一波。

　　我沒活路，那我可就亂搞了！

　　命都沒了，還怕死?

　　王司柏怎麽會聽不出裡面的意思，看罕穆冶說完，心中便有了決斷。

　　“罕穆，回去吧，你比你哥哥更聰明……”

　　說完，便沒了下文。

　　罕穆冶看著坐在上面王司柏和蒙碩，

　　這是應下了?

　　但這是應啥了?

　　應下了和烏桓一同攻打玄兔?

　　還是應下了他的深意?

　　罕穆眼中閃過幾絲掙扎，並未選擇起身離開。

　　他現在，反倒有點拿捏不準了。

　　過了一會兒，罕穆長歎一口氣，隨後深鞠一躬，敬聲道:

　　“王大人，請原諒罕穆的無禮。”

　　“也請大人，給我鮮卑各族，一條活路。”

　　王司柏看著對面的罕穆冶山，緩緩說道:

　　“罕穆，我城中確實糧草無多，烏桓舉兵，攻打我高句麗，前方戰線，吃緊啊。”

　　罕穆仍是長躬不起，王司柏看了良久，長歎一聲。

　　“這樣吧，予你一萬石，也算是，以前彼此生意往來的幫襯吧……”

　　聽到願意給一萬石的糧食，罕穆冶山又是深深一躬:

　　“王大人，蒙大人，願長生天保佑你們！保佑！”

　　“再加五千石吧……”

　　蒙碩在一旁，又多說了一句。

　　在下面的罕穆先是一怔，就是直接雙膝跪地:

　　“願長生天保佑蒙將軍，保佑王大人！保佑漢朝國土永世太平！”

　　“停！”

　　“我們和漢庭，沒有太大關系。”

　　“而且，也別保佑太多了。”

　　“我怕你的長生天，嫌麻煩，一個也不保佑了。”

　　“就保佑我和王大人就行了。”

　　蒙碩在一旁喝著茶，強調了一句。

　　本來罕穆有點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搞得懵逼，但心中反覆回味了幾遍這幾句話。

　　本就不是愚笨之人，言語至此，其他就不用多說了。

　　“好，那就多謝王大人和蒙大人！”

　　…

　　王府之中，蒙碩看著廳外，口中低聲道:

　　“這一步，會不會邁得，太大了。”

　　王司柏淡然回到:

　　“做局十分，天意站三分。我隻做剩余七分中的十分，剩下三分，憑命…”

　　“這話居然能從你王秀才嘴裡說出來。”

　　王司柏外號叫王秀才，是小時候司馬迭的兒子司馬文台叫的。

　　後來蒙碩被安排到司馬府，這個名字也被蒙碩知曉。

　　“蒙兄，昨日，堪星亭……”

　　“怎麽了?”

　　蒙碩看王司柏說話吞吞吐吐，還提到堪星亭，便追問了一句。

　　王司柏緩緩搖頭，眼眉輕皺，道:“形勢，有變…”

　　蒙碩沒有追問，王司柏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說道:

　　“哎，兵來將之，水來掩之。”

　　“高顯基本無事，讓皺扶他們，趕去西城吧。”

　　“…….一個時辰前就讓他們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