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方母
“大娘,您知道這附近有一戶姓方的人家嗎?”
“你說方老太啊,老太太可憐啊,兩個兒子,都沒了蹤影,自己又瞎了眼睛,隔三差五有好心人給她點吃的,其余時間沒人管,沒人問,不知道能活到那天。”
張見謝過路人,在其指點下,同伍獅熊找到方刀儒的家。
茅屋前果然有棵大柳樹,簌簌風中,樹乾挺拔,柔枝款款,像遊子離鄉母親告別揮擺的手,在這樣一個地方看著月和夕陽,也許會忘記遠方。落葉終須歸根,余生一萬次回首,唯念故鄉。
咳咳咳,屋裡傳來劇烈咳嗽,好似要將肺咳出來。瞎眼老太太蜷縮在床,屋內一片漆黑,好似要合上的棺材。
屋外兩人靜立,誰都沒有說話,鉛雲密布,無聲飄雪,撒在衣發,覆在肩頭,漸漸,漸漸,兩人成了雪人。
很難想象,一個老人,瞎了眼睛,失去兒子,若是再讓她見到兒子的骨灰,那還是何等的殘忍。
也許她會哭著說:“那麽大一個人離家,回來卻是一個小小的壇子。”
張見深吸一氣,似下了決定,抱著壇子,走進屋內,緩緩跪下。
瞎眼老太太道:“誰?”
張見道:“娘!兒子回來了!”
瞎眼老太太撲過來摟著他,泣道:“兒啊,你回來了,娘的眼睛瞎了,你是阿文還是阿儒?”
張見道:“娘,我是阿儒!十四年了,我回來了!”
瞎眼老太太摸著他的臉,哽咽道:“阿儒,你終於回來了,十四年,你們怎麽舍得丟下娘一個人啊。”
張見道:“娘,從今以後,阿儒再也不會丟下你了。”
大雪中,門前柳樹立了新墳,沒有墓碑,也許這裡不需要祭奠,只需要安寧。
張見背起方母,同伍獅熊一起,踏上旅程。臨走前,他站在方刀儒的墳前,凝視許久。
方母奇怪道:“阿儒,你怎麽了?”
“沒事,”張見看著方刀儒的墳,忽道,“娘,阿儒想你了。”
方母拍了拍他的肩,愛憐道:“阿儒,娘也想你!”
“走了!”張見看著方刀儒的墳道。
方母喜道:“好,我們走!”
張見背著方母,走進大雪,去得遠了,驀然回首,恍惚看到一個黑衣漢子在墳前衝他揮手,於是微笑轉身,再不回頭。
無聲雪落,孤墳覆新雪,一重又一重,一切故事都埋進墳頭,清風不語,塵世不述。
第九牧洲有八郡一百六十縣,其中秋月縣隸屬秋風郡,在郡二十縣中,排名中下。
遠遠望見秋月城,城牆巍峨,雄偉壯麗,外沿有無數垛口,牆體還有瞭望口跟射口,青磚縫隙生苔蘚、蕨類、雜草等物,城腳亦植松柏。城外護城河沿城蜿蜒,水質碧綠,清波徐徐,清晨時分,吊橋落下,車水馬龍,往來不絕。登高遠望,房如林立,建築精美,雕梁畫棟,簷牙高啄。
張見背著方母,隨伍獅熊進城。行了數月,三人終於到了秋月縣城。
張見忽然道:“娘,我跟你說的都記住了嗎?我在外面有個化名,叫張見,在外人面前,你不要把我的真名透露給別人。”
方母溫聲道:“娘知道,娘又不傻,現在壞人多,是得防著點。”
阿儒交代的,她又怎麽能不記得呢?阿儒小時候很乖,現在長大了,也有本領了,她很高興。
其時天氣爽朗,豔陽當空,清風和煦,徐徐拂面。伍獅熊帶著兩人到一處攤位坐下,吩咐道:“孫老頭,來三份豆腦,再來二十個油餅,不夠再添。”
孫老頭體格精瘦,面貌和善,笑呵呵道:“呦,伍大爺,您回來了。這兩位是新面孔,還不知道您的口味。”
伍獅熊問道:“大娘,你和張兄吃什麽口味,鹹的還是甜的。”
方母一臉幸福,笑道:“我吃什麽都有行。”
張見想了一下,道:“那吃鹹的吧。”
孫老頭端上三碗熱氣騰騰的豆腦,鮮嫩爽滑,澆上香油、醬油,又放蔥段、蝦皮、榨菜粒,油香撲鼻,口味重的還可加些辣子。張見吃了一口,讚不絕口,這豆腦做得確實不錯。
伍獅熊往嘴裡塞著油餅,邊吃邊道:“待會吃完早餐,我帶你去蓮花小居,那裡有空房間,先將大娘安頓在那裡,然後帶你去武館見老沈。”
張見大是感激,道:“多謝伍兄,這一路上要你照顧,到了秋月城還要給你添麻煩。”
伍獅熊笑道:“些許小事,何足掛齒,張兄你客氣了, 在這秋月城,只要我老伍辦得到的,你開口便是。再說,我可不是白幫你,我等著你的百鍛刀呢。”
張見重重點頭,道:“伍兄放心,我一定為你尋一口好刀。”
伍獅熊笑道:“好,我等著。”
這時忽有兩個穿巡察衛製服的男子過來,抱拳恭聲道:“參見大統領。”
其中一人笑嘻嘻道:“伍爺,您可算回來,城主一直念叨您呢,您趕緊回去一趟,以解城主他老人家的相思之苦。”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伍獅熊笑罵一句,對張兄,“張兄,我恐怕要暫時失陪,我家牧大人喚我回去,興許是有要事,你沿著這條街往前走一段路,就是蓮花小居,那個地方長滿荷葉,很好辨認。蓮花小居,有個漂亮小姑娘,叫橘子,長相甜美可人。你就說,是她伍叔叔介紹過來的,讓趕緊收拾房間。她就知道怎麽做了。”
先去說話那個巡察衛,做著鬼臉,用古怪聲音學著伍獅熊講話:“蓮花小居,有個漂亮小姑娘,叫橘子,長相甜美可人。你就說,是她伍叔叔介紹過來的……”
伍獅熊給他一個爆栗,笑罵道:“好的不學,就學這種亂七八糟的,看我怎麽收拾你。還不帶路,不然晚了,城主怪罪下來,我剝你的皮。”
那巡察衛吐了吐舌頭,等伍獅熊付了錢,三人便一塊離去。
孫老頭一邊收拾餐具,一邊跟張見閑聊,道:“小哥哪裡人氏,如何認得伍大爺?”
張見微微一笑,隨口道:“我是一個流浪武者,居無定所,在黑穹森林跟伍大哥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