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倫斯用來招待客人的客廳很是冷清，他沒有預料過會有人登上這艘船，更沒有期待過有人會走進這間房間。

　　四周隻零星地擺著幾個空架子，燈光也有許些暗淡。莉莉絲剛剛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打開了一瓶酒，似乎並沒有在意房間內的狀況。

　　“所以呢?最近的狀況怎麽樣?勞倫斯先生?”

　　“還算過得去吧，前不久對一個還沒有發展成熟的物種實施了滅絕程序。”

　　“嗯…有罪惡感嗎?”

　　“有罪惡感也只能對人類有，對其他的物種的話，有時抱有不必要的罪惡感會招來殺身之禍。沒什麽種族會喜歡人類，就算有，也只是在佯裝獻媚，想要換取我們的技術而已。”

　　勞倫斯抬起酒杯抿了一口，酸澀的口感使他不禁砸吧起嘴。

　　“是您太悲觀了吧?我上次就去和人類有近緣關系的土爾星人外交過，他們和舊時代人類的長相簡直一模一樣，但都長著尾巴和動物耳朵什麽的…”

　　“然後呢?過程順利嗎?”

　　“並沒有，土爾人的皇帝說要我嫁給他作為聯姻，他才肯同意為人類提供他們的冬眠技術。”莉莉絲笑了笑。

　　“那你沒有拒絕?”

　　莉莉絲笑得更開心了。

　　“肯定拒絕了啊，最後是威脅他們說要把工業星艦招過來，他們才肯低頭認輸。不過到最後那個皇帝還在跟我求婚。您看，這不是還有喜歡人類的種族麽?”

　　莉莉絲抬起鋼製的杯子大口喝了下去，勞倫斯記得這種酒好像不是這麽喝的，但想了想，隨即也跟著莉莉絲吞了起來。

　　“勞倫斯先生，您被冰凍的時候，世界還是什麽樣子的?”莉莉絲晃了晃酒杯，望著紅酒發笑。

　　“我那個時候嗎?我還記得我是一名剛剛高中畢業的毛頭小子，為考慮要不要去大學而發愁。有一天一個長著鷹鉤鼻，全然一副騙子模樣的人跟我說要不要簽下一個協議，會給我1000英鎊，然後我現在就在這裡了…”

　　勞倫斯的眼睛也逐漸沉淪，莉莉絲的臉龐在他的眼中顯得更加動人。

　　“那時候，人工智能剛剛起步不久，有人開始用AI製作非常逼真的視頻，畫連畫家都畫不出來的畫，然後人們就坐不住了，紛紛鬧了起來，擔心AI會搶他們的生意…”

　　“人工智能製作的視頻，想必也是冰冷無比吧…”

　　兩人相視而笑。

　　“那你呢?”

　　“我?我其實是披頭士年代出生的。”

　　“哦?”

　　“哈哈，但我是斯圖爾特家族被護著的大小姐，外面的那些亂七八糟的運動，比如嬉皮士，都跟我無關的。我是那種以後要被封爵，然後每天喝幾頓茶和酒的所謂貴族人。”

　　“斯圖爾特家族，對哦，就是那個做銀行的斯圖爾特家族，皇家大劇院你們也出過資的吧?”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十一歲的時候就被丟進冷凍倉了。我還以為那天只是非常平常的一天，蘿絲老女傭人給我鋪好床被，給我講睡前故事，然後就做了一個非常長的夢，然後就在冷凍倉裡醒來…”

　　莉莉絲頓了下來，眼神落寞。

　　“你都十一歲了還要聽睡前故事?”

　　兩人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這是他們自從開始從事人類星際外交官這個工作以來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怎麽了嘛?給我點尊重好不?我比你還大…呃…差不多五六十歲吧?呵呵…”

　　這話倒是不假，但勞倫斯推測莉莉絲實際上只有十八歲。

　　“勞倫斯先生您以後退休後想做什麽呢?”

　　“退休?”勞倫斯呵呵笑了起來。

　　“說不定等我乾到六十歲後他們會把我全身改造成機械，然後再為人類服務上那麽個五百年。”

　　“哈哈！人類還不至於這麽絕情。”

　　“那你呢?你打算說說你的夢想麽?”

　　“嗯…”莉莉絲嘟起了嘴。

　　“我想在地球買到一個住所。”

　　“地球現在竟然還有人住?那裡現在不是成了文化保護遺產了麽?”

　　“只要信用點足夠的話就可以哦，勞倫斯先生。”

　　“倫敦已經不再是倫敦了，英國也不再是那個每天都在下雨的英國，整個世界都已經不是我們當初見到時的樣子了。去開普勒22B不是更好麽?”

　　“可是首都真的很無聊，到處都是鐵罐子人…”莉莉絲晃了晃酒杯。

　　不知喝了多久，莉莉絲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她並不擅長喝酒，一瓶過後就開始昏昏欲睡，反而是勞倫斯一個人把剩下的紅酒都喝光了。

　　回音見狀便放起了音樂，勞倫斯並沒有命令她這麽做，但此時的他因為酒精的麻痹，也不會在意太多。

　　“Ladyfingers”舒緩的薩克斯聲同艙內飄香的紅酒味回蕩在四壁之中。

　　勞倫斯心想這音樂如果能夠在宇宙之中也能聽見該多好。

　　但真空中沒有任何聲音，至少勞倫斯的耳朵是不會聽見的。

　　莉莉絲手腕上類似手表一樣的裝置響起了一聲電磁嗶聲，透明的小屏幕中出現了一個用符號組成的笑臉，和莉莉絲初見時給自己發送的一模一樣。

　　勞倫斯伸手輕輕觸碰屏幕，全息影像就突然跳了出來，一名長相英俊的棕發男子揮手跟他打著招呼。

　　他的背頭梳地板正，五官完美，甚至還有著如同大衛·鮑伊一般的異瞳，神秘的瞳孔配上這幅臉龐，任誰看了都會淪陷。

　　但這個影像並不是即時消息，勞倫斯看了看全息窗口左下角一串小小的標識。

　　【第6號外交官:艾裡奧·阿爾貝托·吉拉迪諾】

　　“呃…莉莉絲小姐?我這邊的工作已經完成了，您什麽時候來談談加入我們隊伍的事?還有…您那天答應過我的事…”

　　莉莉絲被這熟悉的男聲吵醒。她艱難地爬起來揉了揉眼睛，看見艾裡奧的臉龐後急忙把手表收了起來。

　　“呃…他…他只是一名認識的同事，這兩年一直在問我要不要加入他們的外交官隊伍，雖然只有他和他的兄弟兩人…”

　　莉莉絲歎了一口氣，抱怨起了自己作為一名英國人的酒量。

　　“唔…勞倫斯先生，都忘掉吧！忘掉這個影像吧！Obliviate！快忘掉！”

　　莉莉絲抬起手閉著眼睛好似在施著咒語，緊張兮兮。

　　“你還看過21世紀的書啊?好吧，嚴格來說是二十到二十一世紀的書。”

　　“那當然了！”莉莉絲得意了起來。

　　“要不…要不然勞倫斯先生您和我組成外交官隊伍好了…咱們多少可以互相照應一番，還有…你的AI也沒有進行感情程式培養…還有…”

　　莉莉絲正有些口吃地邀請勞倫斯，但很快便又被回音冷漠的聲音打斷。

　　“指令一號。”

　　兩人都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勞倫斯又有了新任務，他從來沒有這麽快地接到過兩次任務。

　　“莉莉絲小姐，指令一號。”

　　溫柔的男聲也同時對莉莉絲發出了通知，她隻覺得這份通知不是時候，但眼下也只能服從。

　　“勞倫斯先生，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吧?”

　　氣壓艙前，莉莉絲穿著厚厚的真空服，有些不願意回到自己的飛船。

　　“我也要問你同樣的問題呢。”勞倫斯微笑了起來。

　　“那…”

　　莉莉絲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把手中一個人工製作的粗糙四方體信標交給了勞倫斯。

　　“保管好這個，想要找我的時候，把它安裝進外接設備裡，然後就能發出量子搜尋請求，無論在銀河的哪一邊，我的飛船都能接到訊號。這次的任務完成後一定要找我，好好考慮一下我剛剛的請求，好嗎?”

　　勞倫斯笑著點了點頭，莉莉絲飄著回到自己的飛船前，回頭看了看挺直站著的勞倫斯，被他的模樣逗笑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