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腰間配刀，站在梨樹旁，丁猛和丁狂兩父子吊掛在梨枝上，當兒子的被雷電劈殺，全身焦黑如炭，當老子的雙眼瞪圓，神色驚駭，像是看見了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愣是被活生生嚇死。

　　這個場面充滿震懾力，聰明些的人已經猜到了雨夜裡發生的故事。

　　無外乎丁家不滿，請來刀手，卻敵不過蘇雲一身好武藝。

　　鄉親們不在乎這個，丁家該死，乃是黑石村共識。

　　他們一家死絕了也無所謂，但他們記著蘇雲的好，按蘇雲的規矩辦事。

　　三百多兩白花花的銀子，還有幾十貫錢，分潤到各家各戶，雖然不足以補平以往的傷痛，但多少也是一些慰藉。

　　劉嬸一步一頓，走到蘇雲面前，“好孩子，真是好孩子，我家雲子要在，就該許給阿雲你當媳婦。”

　　蘇雲安慰劉嬸幾句，安排眾人按照次序領錢。

　　黑石村說大不大，總共就幾十戶人，相互之間都叫得出名字。

　　誰幫著丁家做過惡事，自是被唾沫星子淹死，沒臉領錢，還得遭頓打罵。

　　誰吃過虧，吃虧多大，鄉親們也心裡有數，總有那孤苦無依的，便是領得多些，也沒人有意見。

　　灰色粗布衣套在身上，草鞋穿在腳上，鬥笠背在身後，長刀挎在腰間，蘇雲站在那裡就如一杆標槍，氣度不凡，在場沒人敢偷奸耍滑。

　　趙宣懷一瘸一拐，躲在角落裡，目瞪口呆。

　　“那麽多錢，丁家得撈多少年?拿在手裡都能去縣城裡買大宅子了啊?”

　　“這就把錢散出去了?難道這世上還真有好人啊?！”

　　身著獸皮褂子的老獵戶雙臂抱胸，背倚土牆，咂著牙花道:“好人確實稀罕，所以好人就該有好報。”

　　趙宣懷轉過頭，看見來人，忽然打了一個寒顫。

　　黑石村最老的獵戶，楊老頭，丁莽唯一不敢招惹的狠角色。

　　老獵戶翻起白眼，踢踹趙宣懷的屁股，“等蘇家小哥發完了銀錢，你去幫我把他叫過來。”

　　丁家裡面還有許多值錢的家當，鄉親們依著家裡各家需要搬走。

　　“時間差不多，我該進山了。”蘇雲抬頭望著漸漸大亮的天光。

　　“蘇爺，蘇爺……”趙宣懷走到近前，“楊老在那邊等您。”

　　“他之前不肯見我來著。”

　　蘇雲稍微皺眉，乾掉丁莽後，他在村裡逗留三天，期間曾經拜訪過幾名獵戶。

　　訕笑兩聲，趙宣懷說道:“咱也不知道啊，您看怎麽著。”

　　“走，帶我去見楊老爺子。”蘇雲道。

　　老楊頭膂力不似常人，眼睛夠利，射術非凡，能夠百步穿楊，乃是一等一的好獵手。

　　傳聞他生活在大荒山附近至少六七十年，一輩子沒有離開過大荒山，是百多裡內所有村子中最老的獵戶之一，山裡的規矩和古怪知道最多，但卻極為不好打交道。

　　蘇雲走到拐角處，在土牆陰影裡看見老人。

　　顴骨高聳、垂眼細長，濃密胡須凌亂如雜草，身材頗為精瘦，背著一張弓，挎著一柄短刀。

　　老人雙眼似有青光泛起，背後宛若滾滾黑煙升騰，僅僅對視一眼，就能感受到老人家身上那股生人勿進的氣息。

　　殺氣，煞氣，太過濃鬱，絕不是一個普通獵戶應該有的。

　　蘇雲拱手，“楊爺爺，您找我有事?”

　　這一聲倒沒有叫錯，蘇雲的母親姓楊，全名楊倩，楊老頭全名楊堅，兩家算得上遠房親戚，前身還小的時候互相還有些許來往。

　　後來，蘇母意外去世，楊老頭再沒給過蘇父好臉色，連帶著年幼的前身也很怕他，一年到頭見不上一兩次面。

　　楊堅咧嘴，露出滿口黃牙，“小雲長大了，有自己的脾氣了”

　　“不敢。”蘇雲搖頭。

　　“有脾氣好，不容易吃虧。”楊堅咂嘴。

　　老人的雙眼幽邃渾濁，突然斜瞥趙宣懷，眼神中帶著些許冷意。

　　“走吧，離開黑石村，離開大荒山。”

　　這老頭子殺起人來，可不是一般的狠，更離譜的是，山中有頭聽他使喚的猛虎。

　　遠遠見過一次老人與猛虎嬉鬧，趙宣懷震驚不已。

　　此刻，他不敢求情，不敢抱怨，苦笑一聲，轉身離開。

　　丁莽死的時候，他僥幸逃生，本以為能夠攀上蘇雲這棵新的大樹。

　　萬萬沒想到，蘇雲不貪財，竟直接把丁家多年積攢的銀錢全部送了出去。

　　如此少年，眼裡不揉沙子，和他不是同路人。

　　老楊頭這一開口，注定了不僅黑石村容不下他，大荒山也不能再呆，想躲仇家，必須得換個地方。

　　只剩兩人單獨相處，楊老爺子搖頭輕笑，“走吧，陪老頭子我到處走走，給你看幾樣東西。”

　　蘇雲心中有所疑惑，直接了當說了出來。

　　“之前連續三天上門，您老都不見我，到底是為何?”

　　楊堅眼眸銳利，不答反問:“三百多兩白銀，還有那間明顯與村莊其他屋舍格格不入的宅院，你覺得是一個丁家攢的下來的嗎?”

　　“攢不下。”蘇雲搖頭。

　　“村霸這玩意，死了一個還會有下一個。”

　　“您老以為我會是下一個?”

　　“也許是，也許不是，誰知道呢，人心太毒，比幾百裡山林還要難測。”

　　“可您現在又……”

　　“少年人終究是少年人，卻有幾分意氣。你不貪財，還在昨夜殺了徐淵那條狼崽子，已經和竊取山神廟宇的賊結了死仇，這種情況下還要進山，是要去救蘇戰那個夯貨， 很危險，但你還要去。”

　　老人眼底含著三分笑意。

　　蘇雲眼瞳收縮，腳步微頓。

　　山民們靠山而生，對於山神極為尊敬，其中有以獵戶為最。

　　楊老爺子卻不敬山神，還稱其為賊。

　　老人繼續道:“你若現在直接進山，甭管到底有何機緣，也是一個死。”

　　蘇雲道:“還請楊爺爺賜教。”

　　“不急先陪老頭子散散步。”楊堅聳動肩膀。

　　潺潺小河流淌，蒼翠林木蔥鬱，雨夜過後的晴天空氣分外清朗，泛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兩人沿著小河逆流而上，走入大荒山。

　　淡淡的霧氣縈繞在空氣中，碎石、泥土、落葉鋪出一條蜿蜒曲折的小道，楊堅突然躥出，抓住一隻蹦跳的野兔。

　　這身手全然不似七八十歲的老人……蘇雲挑眉。

　　楊堅提溜野兔，走到一旁，扒開沾染露水的草葉。

　　紫傘傘，白杆杆，大約拇指粗細，稍微靠近便可嗅到甜膩氣味。

　　“驚魂菇?！”蘇雲眼瞳微震。

　　楊堅笑道:“霧氣籠罩山林，隨處可見驚魂菇，大多數人只知道這玩意有劇毒，卻不知大荒山裡最好的寶貝便是它，因為它最克蟲子。”

　　側轉身軀，楊堅割開野兔的咽喉，先仰頭喝了一口，再低頭把鮮血灑落在驚呼菇上。

　　呲啦啦啦啦啦~~~~

　　血液接觸驚魂菇，大量血色霧氣升騰。

　　蘇雲吸入一口，頓覺世界扭曲。

　　老人把野兔塞入蘇雲懷裡，厲聲道:“喝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