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箏開始拚湊起兒時零零碎碎的往事，那些過往雖有些模糊，但那張面孔，他永遠都不會忘記。

　　年幼之時母親還在世，在慕箏兒時的印象當中，母親楊傾一直是一個很溫柔，又憂鬱的人。她瘦弱，又惹人憐愛，年少讀書之時便有許多人傾慕。

　　聽父親慕筠說起，當時他一無所有，卻能僅靠著自己的詩情才藝，來獲得楊傾的青睞。但少年時懵懂無知的愛情不正是如此嗎?正所謂，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慕箏有一個未曾謀面的舅舅楊城，是母親的雙胞胎哥哥，他們是一對可憐的孤兒相依為命，但哥哥卻英年早逝，早早丟下母親一個人生活。

　　但所幸這樣無依無靠的日子裡母親遇到了慕筠，不僅僅是兄長一樣疼愛她，也是一個合格的丈夫，雖然過的不是什麽富貴日子，生活卻依舊很幸福。

　　自從生了慕箏之後，楊傾便少了些韻色，父親心疼母親，所以常常看到慕箏就不由得多些訓斥。而且慕箏小的時候總是愛調皮搗蛋，這也讓母親為他操勞了不少的心。

　　記得在四五歲時的一個秋天裡，母親帶著他去往一片楓林，那時楓葉正紅，他們去見了一個對於母親來說很重要的人。

　　慕箏猶記得那張清冷的面孔，在他腦海中浮現，藍色深邃的雙眸，一身白色的長袖連衣裙，衣襟上點綴著顆顆珍珠。她總是不笑，但也未曾讓人感到畏懼，和絲毫的不悅。

　　“她是誰?”

　　小慕箏抱著母親的大腿，眼睛小心翼翼地盯著前方的永靈問道。

　　“上次不是見過一次了嗎?這麽快就不記得了。”

　　小慕箏歪著頭思索，確實想起上次有過照面，只是印象不深，忘的快。

　　母親蹲下摸了摸慕箏的小腦袋。

　　“阿箏，這是永靈姐姐，今天是我們最後一次來見她了。”母親推了推他上前。“阿箏，快跟姐姐道個別吧。”

　　慕箏微微抬起頭，望著永靈，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再……再見，永靈姐姐。”

　　永靈聽後輕柔的蹲下，對著他微笑起來時的臉顯得格外美麗。“嗯嗯，再見了，小家夥。”

　　永靈撫摸著他的頭，掌中冰冷的觸感自頭頂貫穿而來，慕箏點點頭打了個寒顫，面露羞澀地跑到一顆楓樹後面躲了起來，並偷偷的觀望著她們，只見母親和永靈在說些什麽，而他如今卻也記不起來了。

　　按理說，明明與永靈交流的少，見的也不多，可慕箏卻還能在二十多歲的年齡裡記得四五歲時只有兩次印象的面孔。後來他也只是記得她的樣子，名字已經忘記了，所以當禾蕖提起永靈的時候，他並沒有任何印象。

　　慕箏的回憶忽然在此時被打斷，他晃了晃腦袋，摸索著，朝著永靈休眠的地方走去。

　　行走在密密麻麻的高樓下如迷宮一般，所幸慕箏根據永靈的定位，找到了她。

　　永靈被放置在其中一座高樓上的小房間裡，房間裡空曠無人，只有永靈被透明圓柱形的保護罩庇護著。

　　她一言不發，緊閉著雙眼，仔細瞧著卻還是如當年見過的一樣絲毫未變。

　　慕箏用手摸了摸玻璃，對她說道:“永靈姐姐，醒一醒。”

　　永靈顫動了一下眼皮，微微張開雙眸，輕喚一聲:“阿箏。”

　　慕箏腦海中回憶起剛剛在街道目不轉睛盯著永靈的場景，那時她的聲音突然在慕箏的耳邊響起。

　　“阿箏，為什麽你會來到長玄序?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慕箏很快反應過來，是面前的永靈在用機器人之間的心靈通訊對他說話。

　　他疑惑道:“我不是意識穿越過來的嗎?”

　　“這裡不是地球，是長玄序。”

　　“長玄序是什麽地方?”

　　“是你我現在所處世界的名字，你和我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逝是不相同的，我在長玄序離開了四年，而在地球我卻已經待了四十年了。”

　　慕箏的心裡很驚訝，他微微瞪了瞪眼睛。

　　“原來我小時候對你的那場道別，你並沒有真的離開。”

　　“是我的創造者將你變成這樣的嗎?你雖然有一副完整的身軀，和一顆跳動的心臟，以及均勻的呼吸，但卻只有靈魂是真實的。”

　　“怎麽會這樣?”

　　“你被當成試驗品了，你的系統裡甚至還有待完成的指令。”

　　“我被控制了！?那……能幫我取消這個指令嗎?

　　“……”

　　那時候永靈話還沒說完，就被人驅使著離開，可能是距離太遠，沒法再繼續進行對話了。

　　永靈待的房間裡有些昏暗，天花板上只有一個小小的天窗透過來一些暗淡的光，今天似乎天氣不太好，是陰雨天。

　　外面烏雲密布，仔細聽著有悶雷作響，但是勝利之港這座城市外面車水馬龍的聲音太過喧囂，如果不豎起耳朵是聽不見的。

　　永靈睜大了雙眸，眼睛裡閃爍著雀躍的光斑。

　　“阿箏！快離開勝利之港，離開潮汐！”

　　慕箏被嚇了一跳，他望著面前永靈驚恐的目光問道:“為什麽?”

　　“被當成試驗品的人，會被殺掉。”

　　“可是我還沒有等禾蕖回來問清楚。”

　　“我以你母親的名義，請你相信我。”

　　帶著電流的機械音僵硬地響徹整個空曠的房間。

　　“我的母親?……你到底還知道我母親多少事情！?”慕箏急切的問道。

　　“阿箏……我的能量……正在耗盡，離開這裡吧……離開我的創造者，等我恢復狀態，我會找到你的……”

　　永靈顫抖又疲憊的聲音還在重複著那句話:

　　“離開……這裡！”

　　似乎最後一絲能量也已經耗盡，她閉上了眼睛，一動不動。

　　想起之前他試探禾蕖的態度，他除了聽永靈的話離開這裡以外，已經別無選擇了。

　　永靈是母親很重要的人，相信永靈就是相信母親。

　　慕箏離開那個房間後，站在勝利之港一片繁華的高樓大廈後方海涯上眺望，往下看著這洶湧澎湃的海浪打上礁石，他的心裡冷不防的似乎有一種一躍而下的衝動。

　　海風吹過他的發梢，下起了綿綿細雨。

　　慕箏眺望著海平線上方，烏雲如黑霧一般漸漸覆蓋了天邊，隻留下海平線一點銀灰色的曙光正與它相融著。

　　他閉上眼睛，查看了那段永靈交給他的記憶，那是一段隻屬於永靈和母親之間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