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靈四年前被年輕的禾蕖創造出時，禾蕖的技術還不是很嫻熟，雖然她的系統很死板，但那卻是禾蕖第一次按照書中的方法創造出人生中的一個仿生機器人。

　　創造者禾蕖有一個理想，就是希望通過科技的力量，來實現人的不老不死。所以永生之靈這個名字在禾蕖的眼中，不僅是她的第一部作品，更是她理想的寄托。

　　但永靈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有生命的人，她只會僵硬地完成創造者對她下達的指令，如果創造者沒有對她下達命令，她就只會在原地等著。禾蕖總埋怨她十分地呆傻，可是生命和機械是不一樣的，她從來不知道這些。

　　前些天，禾蕖找到了一本書，永靈看得出她對於這本書的內容是十分癡迷的，那是一本編撰於一百年前的民間小說，書的封面已經殘破，書名與作者已經無從得知了。

　　禾蕖問永靈:“你能幫我找找，這書的名字和作者嗎?”

　　永靈搖搖頭:“我的信息庫錄入的東西太少了，這樣老舊的書我也不知道是誰寫的。”

　　禾蕖嘟囔道:“不是說機器人什麽都知道嗎?你怎麽這麽呆傻?”

　　“很抱歉。”

　　坐著的禾蕖抬頭看了看永靈，停頓了許久，說道:“過兩天把你送去珞玦那完善一下吧！”

　　禾蕖又忽然起身，雙手搭在永靈的肩膀上，似乎是改變了主意，“算了，現在就去吧。”

　　那時的禾蕖和珞玦還並沒有分開，也沒有從二人之中選出族長，當然，那是一年之後的事情了。

　　“珞玦！拜托幫我完善一下永靈的系統吧。”禾蕖向珞玦祈求道。

　　珞玦不是很理解:“她已經很好了，還需要完善什麽?”

　　“她缺少了人類最珍貴的東西，永靈根本不像一個生命，我與她之間也根本交流不起來。”禾蕖埋怨道。

　　人類最珍貴的東西?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東西呢?永靈在一旁這樣想著。

　　珞玦呵呵笑起來，調侃禾蕖道:“你要是真那麽想要一個鮮活的生命，那你自己生一個不就得了，何必費這勁去造一個機器人?”

　　禾蕖生氣的給了珞玦一拳，“這根本不一樣！”

　　珞玦立馬摸了摸隱隱作痛的腦袋，說道:“好了好了！我幫你完善還不行嗎?”

　　“你能幫就幫我，不要每次都賤兮兮的。”

　　珞玦委屈急了:“那你能求就求，不要每次都揍我！”

　　“嘁……明明是你自己找打。”禾蕖不以為然，反而對著他繼續掄了掄拳頭，“給我搞快點！弄完了我要讓她去異世界。”

　　“什麽異世界?”珞玦一邊端詳著永靈，一邊搗鼓起來。

　　“我最近看了本小說，說借助雲流的力量，可以讓機器人穿越到異世界。”

　　“小說你也信?你是傻蛋嗎?”

　　“可惡！我好奇不行嗎?”

　　“當然可以……不過你要真想這麽乾，我現在就可以讓她去。”

　　禾蕖有些吃驚:“真的嗎?你還有這本事?不是都說這世界上還沒有人與異世界建立過連接嗎?”

　　珞玦得意地說:“那我們將成為史上第一人。”

　　“那你現在趕緊完善永靈的系統。”

　　禾蕖迫不及待地上前推了推珞玦，示意他動作快點。

　　珞玦被推的差點頭昏眼花，他用手趕緊製止道:“別推我了，永靈不需要完善，她只不過是腦子裡沒裝那麽多東西而已，至於看起來呆傻，這是機器人的普遍特征。”

　　轉眼，二人便站在永靈的面前，她的眼睛開始漸漸烏黑起來，轉頭就倒在了一片漆黑之中。她的身體仿佛一朵輕盈的棉花漂浮在一片虛無的空間裡不斷跳躍著。

　　“指令已收到，正在前往異世界。”

　　當永靈再次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了一個冰冷的土坡上，身下是一片片掉落枯萎的楓葉。

　　“這是哪裡?”

　　永靈起身，她仔細觀察著周圍，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片茂密的楓林之中，林中火紅一片，葉片枝條之間的縫隙透過點點溫和的陽光，那是一個不錯的日子。

　　“禾蕖小姐！”永靈開始嘗試呼喊創造者的名字，但寂靜的楓林除了永靈的呼喊，卻只聽得見風吹葉片掉落的聲音。

　　她打開信號通信，發現與禾蕖根本聯系不上。永靈嘗試著回憶起來自己到這裡的過程，可是她根本沒有那段躺在虛空中的記憶，難道……在那段時間裡，自己被傳送到了異世界時，剛好關機了嗎?永靈這樣猜想。

　　永靈感到有些無助，她現在應該怎麽做呢?原地等著禾蕖?還是尋找到回去的辦法?經過系統中的一番周旋，她最終還是決定留在原地等待創造者，在沒有任何命令下達之前，她也只能原地待命一段時間。

　　三天過去了，永靈沒有收到創造者的任何消息。

　　一個月過去了，永靈依然沒有半點創造者的消息。

　　時間過了很久，在一小段漫長的等待之中，她仿佛聽到了林中有孩子玩耍喧鬧的聲音。

　　她小心翼翼地循聲而去，在一棵楓葉快速掉落的楓樹下，看到了兩個孩子的身影。孩子們稚嫩的臉上洋溢著燦爛的微笑，永靈看見，是兩個面容很像的男孩和女孩。

　　永靈站在樹後，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過了一會兒，孩子們似乎是發現了她。正開始朝著永靈的方向靠近。

　　“你是什麽人?怎麽一個人待在這。”膽子大點的男孩上前邁幾步問道。

　　永靈沒有說話，那是一種她聽不懂的語言，這並不在她的語言信息庫裡。

　　“她肯定在和朋友玩躲貓貓！”一旁的小女孩笑道。

　　“那我們這樣是不是要暴露她了?”

　　小女孩兒思考了一會兒，說:“哥哥，那我們和大姐姐一塊躲起來吧！”

　　小男孩點點頭，趕緊拉著妹妹往永靈站著的那顆楓樹後一塊躲起來。

　　永靈被拉著蹲下，兩個孩子對著永靈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過了好一會，小男孩發現，似乎並沒有人來找她，於是他小聲的問道:“大姐姐，怎麽沒有人來找你啊?”

　　小女孩說:“大姐姐也許真的是一個人吧。”

　　“那大姐姐為什麽一直不說話呢?”

　　小女孩看了一眼呆愣著的永靈，搖了搖頭。

　　永靈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說話，她怕自己一開口可能會嚇到兩個孩子。在永靈的認知裡，他們兩個同在長玄序見過的孩子相比一樣脆弱，是需要被保護的對象。

　　小女孩說:“姐姐是不是不開心呀?所以才一直不說話。”

　　永靈眨了眨藍色的眼睛，輕輕笑起來，像月牙兒，她想著，自己雖然無法與他們交流，但禾蕖說過，親切的笑容是宇宙間唯一通用的友好語言。

　　見永靈對著自己笑起來，小女孩也欣喜的笑起來:“大姐姐，我叫楊傾，這是我的雙胞胎哥哥楊城。”說著指了指旁邊的小男孩。

　　永靈轉頭看過去，仔細瞧了瞧他們兩個，估摸著十來歲，是一對雙生子，因為他們兩個人的面容簡直是一模一樣。這使永靈不禁想起禾蕖和珞玦，雖然二人並不是親生兄妹，卻也如同這樣的雙生子一般。

　　楊傾接著說道:“等姐姐什麽時候開心了，再告訴我們你的名字吧。”

　　見永靈沉默著遲遲沒有說話，也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兄妹二人幾乎要認定對方是聾啞人了，但這也使得他們內心更加同情起永靈。

　　天色將晚，暮色漸漸籠罩了黃昏，二人離開了楓林。後來過了好幾天，他們都沒有再來。

　　永靈決定自主外出觀察學習異世界的語言，希望下次與其他人交談的時候，能夠給對方帶來不錯的相處模式。

　　永靈了解到，異世界的名字叫做‘地球’，對方的生活習性與我們很相同，外貌方面和長玄序的人類並沒有任何區別。永靈猜想也許他們和長玄序的人類祖先來自同一個。

　　從這過了很長時間以後，那對兄妹始終沒有再次來到這片楓林玩耍，永靈甚至有些失望起來。

　　大概是過了六年，當楓林的葉片換了一輪又一輪的時候，永靈終於再次見到了那個男孩，楊城。

　　只是這次他獨自一人前往，卻並沒有妹妹楊傾的相伴。楊城已經長大很多了，瘦瘦高高的身影，有些疲憊不堪的面容，笑起來的模樣有些像飽經風霜的年輪，與小時候的天真可愛的氣質比起來卻已經大相徑庭了。

　　楊城見到永靈先是表現的有些驚訝，然後很快又露出一副和藹的笑容，說道:“我來這裡回憶一下兒時的生活，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楊城見她身上的衣裙已經變得有些破舊不堪，他疑惑道:“難道你每年都穿著這件衣服一直在等著誰嗎?”

　　永靈輕輕點頭道:“是的。”

　　楊城又轉頭看了看遠處林中一排排若隱若現的小屋頂，指著說:“你一定是住在這附近的吧?”

　　永靈回答說:“不是的。”

　　楊城接著歎息了一聲:“唉，記得當初你一直不說話，我們還誤以為你是個聾啞人呢。”

　　永靈對於這種無法回答，又不能撒謊的問題，只能沉默不語。

　　楊城又問:“你叫什麽名字?我叫楊城，你記得我吧?”

　　“我叫永靈，我記得你。”

　　“你在這等了多久了?”

　　“有八年多了。”

　　楊城左手摸了摸後腦杓，有些驚訝道:“噢……等了那麽久啊。”

　　見永靈沒有說話，他又繼續問道:“那你等了那麽多年，對方如果一直不來的話，你還會繼續等下去嗎?”

　　“會的，我會一直等下去。”

　　“這麽執著啊……對方一定是你的家人或者愛人吧?”

　　永靈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她自己也不知道，創造者對於自己來說到底算不算家人。

　　“也許吧……”永靈這樣答道。

　　問了一連串的問題，見永靈語氣冷漠，臉上幾乎沒什麽表情，楊城的內心似乎是不太好意思，他撓撓頭說:“我這人就是囉嗦，你要是介意，我就不問了。”

　　“我不介意你這樣問。”永靈露出了一點僵硬的笑容，看起來有些刻意。

　　楊城挽了挽自己白色襯衫的衣袖，彎腰從旁邊抱來一大堆掉落的楓葉放在樹下墊著坐下去。

　　他忽然仰天長歎道:“唉……我日子不多了。”

　　“為什麽這樣說?”永靈問。

　　“我得了病，治不好了，是家族遺傳……”

　　“那你的妹妹也和你一樣得了病嗎?”

　　“她……”提起他的妹妹，楊城的神情瞬間變得悲傷起來，“她比我命好，能多活十幾年，只是我不在的日子裡，我很不放心她一個人，從小到大她一直是受我的照顧。”

　　“你的父母也是因為這個病死的嗎?”

　　“媽媽沒有這樣的病，不過他們是出車禍死的，所以我和楊傾從五歲開始就變成孤兒，一直在福利院長大。”

　　“福利院是什麽地方?”

　　楊城轉過頭，流露出詫異的目光，“你不知道?”

　　永靈搖搖頭說:“不知道。”

　　楊城想起之前永靈說在等自己的家人，忽然又不覺得奇怪了。“我記得你還有家人在等著，那你不知道也算正常。”

　　“那你打算怎麽辦呢?”

　　“啊……我呀，我正在工作呢。”

　　楊城的臉龐迎著清風，又得意起來:“走之前，我想給妹妹留一筆財產。”

　　永靈問道:“累垮了身體，陪伴妹妹的時間會變少吧?”

　　楊城無奈的笑了一聲，輕輕搖頭道:“再怎麽陪……我也看不到她嫁人了，只希望我這一點點綿薄之力能給她當嫁妝用吧。”

　　“你工作多久了?”

　　“三年呢，我到處打零工，賺了不少，夠不夠也沒辦法……只有這麽多了。”

　　楊城抬頭望著頭頂火紅的楓葉，永靈看到，他的眼裡正噙著晶瑩的淚水。

　　“小時候……和妹妹一起走夜路的時候，只要身後有一輛汽車駛過來，我們就會站在路邊緣，嘴裡喊著“汽車來了！”之後我們就會緊緊地抱著對方。”

　　永靈說:“人如果站在車輛的行駛范圍內，很大概率會引發交通事故。”

　　楊傾幾乎是忽視了永靈這句話，淚花不斷從他疲憊的眼角滑落，他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們怕極了……真的怕像父母那樣不聲不響的離開。”

　　楊城的聲音逐漸變得斷斷續續，他顫抖著身子繼續說著:“我……我……我真的不想離開，我舍不得她……”

　　楊城終於低下了頭抱著大腿，任由淚水一顆顆掉落在他那有些破舊的白襯衫上，無助的哭聲回蕩在林子裡被狂風吹響樹葉的嘩嘩聲逐漸淹沒。

　　很難想象，這正是一個剛成年的孩子所經受的殘酷生活。

　　“可我……能怎麽辦呢?有時候真恨自己的父母，明明知道自己有病會遺傳，卻還要把我們生下來受這種沒必要的苦。”

　　永靈走到他的身邊蹲下來，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輕撫著嘗試安慰他，以前禾蕖不開心的時候，珞玦也是這樣安慰她的。

　　遺憾的是，永靈並不能理解和感受人類這樣複雜的情感。

　　這一刻，永靈的系統中，忽然回憶起禾蕖埋怨自己呆傻的話語，也許當時禾蕖需要的，就是希望自己會與人類共情吧。可無奈機器人就是機器人，他們永遠都不會有像人類一樣會思考的情緒。

　　“對不起啊，講了一些不開心的事情給你聽。”楊城抬起頭，擦了擦眼淚。

　　“沒關系。”

　　“我今天對你說的話，能替我保密嗎?”

　　永靈點點頭。

　　他轉頭長呼了一口氣，喃喃道:“遠方的家人啊！如果有來生，我們還會重聚嗎?”

　　楊傾搖晃著虛弱的身子離開了，後來他再也沒來過。永靈推測，楊城已經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後來的楓林還是像往常一樣平靜，但有一天，卻意外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楊傾，一個看起來美麗清冷又瘦弱的少女。她找到了永靈，用溫柔的嗓音對永靈說道:“小時候我見過你，哥哥最近生前提起過你，所以想著來這看看。”

　　永靈問楊傾:“他已經死了嗎?”

　　“是的。”楊傾淡定的說道:“那是上個月的事，你沒能來參加他的葬禮，我很意外，但現在想來也沒人來告訴你他確切的死訊。”

　　永靈惋惜道:“請您節哀。”

　　“他生前跟你說了很多話吧?能跟我講講嗎?”

　　“楊城說過，要替他保密。”

　　“他已經死了，你沒必要繼續保密。”

　　“但是，我應該遵守承諾的。”

　　楊傾望著永靈冷漠的神情，有些失望，接著對永靈露出祈求的目光，“真的一句也不能說嗎?”

　　永靈猶豫了一會兒，左思右想，最終隻說了一句話。

　　“他讓你好好活著。”

　　永靈覺得，這樣的話對於她來說應該算是最好的答案，這也正是楊城的期望。

　　時光荏苒，一眨眼九年就過去了，永靈又等了禾蕖九年的光陰。

　　那時候永靈看到，楊傾帶著他的丈夫悄悄來看望過永靈，但遠遠的，卻一句話不說，只是望了幾眼便匆匆離開了。

　　又過了五年，楊傾帶了一個五歲孩子來看過她兩次，第一次還是遠遠的看著。但第二次卻和之前不同，楊傾是來同永靈道別的。

　　楊傾對永靈說:“那是我的孩子，叫慕箏，前段時間我帶他來見過你，但是還是沒敢叫住你。”

　　永靈轉頭仔細看了一眼躲在樹後的小慕箏，說道:“有七八分像你，看著他讓我想起了剛見到楊城的時候。”

　　“是啊， 因為我們是雙生子啊。”

　　“以後不會見面了嗎?”永靈問道。

　　楊傾感歎道:“不會了，你知道意外總比我的時間來的要更快，所以……提前道個別吧。”

　　“這次你有什麽想知道的盡管問吧，我會告訴你。”

　　永靈覺得，能完成將死之人的願望，那個承諾便顯得不那麽重要了。

　　可楊傾似乎看淡了一切，搖搖頭:“知道也沒有什麽意義，不如一身輕的離開。”

　　永靈說:“你就不想知道我為什麽過了那麽多年都沒有老去嗎?”

　　“你的確像剛見到的那樣年輕，可是……”楊傾頓住了一下。

　　“可是什麽?”

　　“可是這是好事，我並不想知道原因，生命是很珍貴的，我希望你能保重。”

　　“那……”永靈還想繼續說些什麽，但看著楊傾滿不在意的眼神，卻始終沒說出口。

　　“那保重吧。”永靈緩緩道。

　　楊傾帶著小慕箏漸行漸遠，消失在那天的黃昏裡，柔和茜色的陽光通過葉片的縫隙打下來形成耀眼夢幻的光柱。

　　永靈伸手觸摸著這些美麗的光柱，她看見，陽光下點點灰塵在她的指尖飛舞著。那一瞬間，她的腦中不自覺地開始不斷回放起這一整段的往事。

　　人類的情緒，是一種在永靈心中無法解析的信號，她永遠都不能理解。

　　但她此刻卻終於明白，從前禾蕖說她所缺少的人類最珍貴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人類最珍貴的東西，是有感受一切的能力，那是運算永遠都代替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