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佩特港,香草街6號。
這裡是一家隸屬於官方的事務所,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羅恩.凱斯特,是這個名字麽?”在陽光灑落的窗戶旁,身著黑色高領服飾,有著利落金色短發的男人對著面前的小男孩發問。
他似乎很無聊,眼神瞟向窗外,手指不斷在橡木做的桌面上輕輕敲打,在這階段,他已經處理了很多案件,像這種普通的尋人委托早已沒了初來時的興奮。
本以為成為超凡者就能進入審判聖堂參與各種各樣的行動中,結果還是被派來協助處理這些瑣事。
“……我們這次外出執行任務需要一兩天的時間,地下和封印物的安全問題已經全權交給教會處理,你剛晉升,狀態不穩定,還是繼續之前的工作就可以。”
男人又想起了自己隊長臨走時的囑咐,歎了一口氣。
真是無趣。
“是的先生,他是我的哥哥。”小男孩低著頭,小聲的回答問題,他有一些怯懦,不敢與他們對視。
這是很正常的,任誰都能聽出男人語氣裡的不耐煩。
收費太低真的不是一件好事情,下次讓隊長稍微收貴一點吧,也能少很多沒必要的瑣事。
男人這麽想著。
而且...
他拿起警局那邊的報告,上面有著警局的印章,明確寫著對於羅恩.凱斯特的調查結果是......查無此人,並且特別標注了這個小男孩可能患有精神妄想類疾病。
雖然警局那邊的蠢貨們也不會太認真的去調查,但真相一般來說也不會相差太遠。
那麽,現在的問題很明顯。
“你確定你哥哥是真實存在的麽,最近有看過精神醫生麽?”
這是沒有經過大腦思考,最純粹的語言,他說話一向如此,直來直往。
“是的!我非常肯定我的精神狀態沒有問題!羅恩是我的哥哥,他是真實存在的!”
也許是因為質疑,也許是因為內心的不安,小男孩緊緊握住了脖子上的項鏈,聲調逐漸提高了許多。
那是一個純銀製成的項鏈,刻著刀劍組成的天平,戴在脖子上有些微涼的感覺。
這是審判之神對信徒的‘恩賜’。
在這個世界,神明是存在的,人們在秩序之中尋求神的庇佑。
而亞斯蘭是法治的國家,無論平民和貴族都堅信著律法的公正,在這裡,法律與契約的力量大於一切,人們猜測這也是審判之神所鍾愛這裡的原因。
是信徒的話也不能不管...可以為他推薦幾個靠譜的精神診所。
男人盯著男孩脖子上的項鏈,難得的動了動腦子思考,張口還想要說些什麽,卻被旁邊的同事打斷。
“閉嘴,法蘭克。”
還好他們的隊長深知每一位隊員的秉性,給他配了一位與他性格截然不同的女性同事。
就是年齡稍微大了一些。
這是一位知性柔和的女士,她教訓完自己的同事後,轉頭看向桌子對面的小男孩,面露同情,“哦,真是可憐的孩子,你不用管他,我們繼續。”
“你叫什麽名字?”
“你哥哥他失蹤多久了,有什麽特征?”
溫和的聲音讓男孩稍微鼓起了一點點勇氣,他抬起頭,盡量讓自己不會那麽失禮。
女人這才看到,他臉上有著點點的雀斑,正如其他同齡的孩子一樣。
“我叫丹尼爾,女士。羅恩已經失蹤一個月了,他很高,長得很好看,頭髮和眼睛都是黑色的,不喜歡留胡子,喜歡運動,經常帶我出去玩,和樓下的維斯太太聊天,每天還會買一塊麵包回來...”
“嗯...很好,很棒了,你還能想起來其他的什麽麽?”興許是眼前這可憐的孩子激起了她的憐憫,今天的女人要比往日更加溫柔,她一步步輕緩的詢問著。
呵!
真是無趣的問題,在這個時代精神疾病又不是什麽很難啟齒的病症,心理醫生也便宜的滿大街都是。
畢竟他們的治療只需要動動嘴皮子就可以。
這樣想的話,找幾只會說話的猴子過來也不是不行。
法蘭克無聊的打了個哈欠,突然看到床邊一輛馬車駛過一個水潭,飛濺的泥水將一旁身著精美綠色蓬蓬裙的女士染上了不小的汙垢。
“呵呵...”他忍不住笑了笑。
“法蘭克,假如你沒有辦法認真工作的話就出去!”旁邊的女人已經忍了他很長一段時間,現在終於是忍不住出聲教訓道。
“好的女士,我可是對這句話期待已久啊。”法蘭克的反應總是令人意外,他很輕快的漏出了愉悅的表情,然後快速的起身,披上外衣,拿起了衣架上的圓頂禮帽,在出門前略微側頭,壓低了帽簷。
“向您的敬業精神致敬,莎拉小姐。”
“法蘭克!我會向隊...老板如實報告!”一向溫柔的女人難得露出了惱怒的神色,聲音拔高向他離去的背影喊到。
“隨您的便,女士~”
莎拉很生氣,但是也無可奈何,所有人都知道法蘭克的性子,隊長也對此毫無辦法,她只能伸出手平緩了一下起伏的胸口,穩定了情緒後,繼續剛才的工作。
“不要管他,我們繼續,你還能想起來其他的線索麽?”
“嗯......”
帶著雀斑的丹尼爾猶猶豫豫,似乎是不知道這到底是能不能說出來的,但又期盼著這能對他們尋找自己的哥哥添加一點點線索。
“羅恩、羅恩他平時會用手槍教我射擊,他射擊技術很好的...”
“……”
這可不像是一個守法公民啊…
莎拉愣了愣,但還是保持著最基本的敬業精神,畢竟就算是犯法也輪不到一個十二三的小男孩來,怎麽也得算到他的哥哥頭上。
在經過一番細致的交談後,莎拉已經了解了眼前這孩子哥哥的所有情報,她的工作也就迎來了尾聲,剩下的就要交給相關的執行部門了。
她站起身,將寫好的大概資料簡單整理了一下,然後開口說道:“大致的情況我們已經了解了,不用擔心,丹尼爾,回頭我們會……”
“叮鈴...”
突然的聲音打斷了莎拉原本要說的話,門口的搖鈴被拉動了。
這是亞斯蘭人對於淑女們的優待,讓她們不必再煩擾在敲門時會被粗糙的門面磨壞了手指。
無論何時何地,淑女們就該是優雅且從容的。
莎拉愣了一下,自己還未將眼前這件事處理完畢後上報過去,按理說不會有其他的事務找到自己。
“你先等一下。”她對著小丹尼爾說道。
丹尼爾也乖巧的點了點頭。
於是莎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著裝,確認不會有髒亂後開口道,“請進。”
與法蘭克風風火火離開時候的樣子不同,這次的門被輕輕的推開,一抹清新的綠色出現在屋內兩人的面前。
“好久不見,莎拉,沒有打擾到你吧。”
來人輕柔的開口,嗓音靈動,每個字節的咬動和發音都十分標準,二者雖然都很柔和,但與莎拉母性光輝一般的溫柔不同,這更像是一種來自於貴族的禮儀與規范。
“戴安娜!”莎拉驚喜的看著自己的閨中密友,雖然這個城市並不大,但是由於工作的關系,她們已經很久沒在一起喝愜意的下午茶了。
“沒關系,這孩子的事情已經結束了,你怎麽會來這裡?”
“當然是神的指引。”戴安娜將自己的女士禮帽掛好,與迎上來的莎拉來了一個熱烈的擁抱。
“哦,戴安娜,你太可愛了,我真的羨慕你,你好像永遠年輕。”莎拉頗有些羨慕的看著戴安娜身上的淡綠色蓬蓬裙,像她這種即將被稱為夫人的年紀總是會懷念自己的少女時代。
“聽到你的話語總會讓人心情變好,唉,本來我是想讓你看看我新買的這條裙子的,可惜在路上沾了一點泥濘。”戴安娜捏起裙子的一角,向莎拉展示了那倒霉的汙漬。
“這真是太可惜了。”莎拉對此也很遺憾。
“你還有客人?這孩子遇到了什麽困難?”戴安娜看向了正在桌子前坐的筆直的丹尼爾,悄悄地問道。
她知道這裡是斯佩特港審判庭下屬的機構組織,負責的是調查與收集那些可能在平民中發生的超凡問題事件。
作為一名記錄在案的超凡者,平時免不了和這些官方組織打交道。
“這孩子的哥哥失蹤了,我正打算將這件事重新提交到警局那邊,讓他們用點心重新調查一下。”
“你知道警局那些家夥的貪婪,一個無親無故又沒有錢的小孩子他們是不會費心去調查的。”莎拉也附在戴安娜耳邊悄悄地回答。
而小丹尼爾似乎也感受到了兩位女士的目光正聚集在自己身上,有些局促不安。
“嗯,明智的決定。”戴安娜點了點頭,對此表示讚同,但一股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她想了想,悄悄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隨著這個小動作的開啟,世界在她眼中變得不一樣起來。
這是靈視,是絕大多超凡者都會使用的技能,可以幫助他們看到那些平時隱藏起來的來自於神秘世界的危險。
在她現在的視野中,丹尼爾的靈體上有一股淡淡的黑氣環繞。
戴安娜有些驚訝,這代表著這孩子最近接觸過超凡事件!
從環繞黑氣的數量和顏色來說,應該沒有接觸過深,或者並不是惡性的超凡事件。
是這孩子無意間碰到的?
戴安娜看著小丹尼爾瘦瘦小小的背影,忽然的心生同情。
或許,我可以給他來一個小小的淨化儀式?
這對我來說並不困難,並且在可控的范圍之內。
人的想法一旦產生就很難抑製,旁邊的莎拉不知道自己的朋友已經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她仍在思考究竟該怎麽說才能讓警局那邊更用心一些。
莎拉和法蘭克不同,她並不相信警局的印章,為了工作效率,他們有很多時候甚至不會去看手底下蓋著的紙上究竟寫了什麽就印下去。
兩人都有別樣的想法,戴安娜在莎拉將丹尼爾的事情結束後又閑談了一會才從容離去。
寂靜海,破爛號。
八個短簽都在外面,那麽你手裡的那根是什麽呢?
羅恩面無表情的被推進了通往船艙的樓梯上,“嘭”的一聲,他身後的門被重重關上,唯一的光亮就此熄滅。
沉默…陪伴黑暗的唯有沉默。
事情果然沒有預想中的那麽順利。
到頭來還是自己被扔了下來。
現在羅恩在思考。
到底是哪裡出現了問題?
不應該啊…
他很懊惱,依舊處於一種不可置信的狀態。
就薩克那個樣子的,竟然真的有腦袋?還會思考?!
他竟然利用了羅恩自己定下來的規則,雖然是明目張膽的作弊,但其余船員也沒有真的把薩克往死裡逼的勇氣,即使他們加起來的力量要遠遠大於薩克一個人。
真相並不重要,人們總會選擇對自己有利的結果。
到最後倒霉蛋還是自己啊。
羅恩抬頭歎息,有一絲淡淡的悲傷。
媽的,要是有把槍就好了,直接一槍一個,哪個敢不聽話??
唉......自己還是太單純了啊。
所以,現在就要下去面對那個吃人的怪物了麽?
他撫摸著潮濕的樓梯把手,通向船艙的樓梯竟然是旋轉的,他一步步小心的走著,似乎下一刻那個怪物就會從轉角中突然冒出,將自己變為它的口糧。
視線內一片漆黑,耳邊不斷有水滴落下的滴答聲。
很快,他雙腳都踩上了實心的木板,腳踏實地的感覺意味著他已經走到了船艙的底部。
很幸運,他沒有遇到襲擊。
面前是廣闊的黑暗,像是一個完全圍起來的囚籠。
只有中間有一個巨大的空洞,投下了唯一的一束光亮。
那恰是在整個船艙的正中間,周圍零散的擺放了一堆箱子和木桶。
那裡面裝的是他們的食物和這次出海的收獲--一大堆鯨油。
這可是個值錢玩意。
但現在這不是重點。
羅恩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緩,腳步輕移,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
他逐漸靠近光亮,抬頭看了看,是明亮的天空,並沒有船員膽大到來此窺探。
那自己能死的體面一點,至少不會讓人看到。
羅恩在心裡自嘲。
但他的注意力更多還是放在了周圍的黑暗中。
“嗬...嗬...”
不知名的聲音突然響起,羅恩瞬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那聲音扭曲、變形,簡直不像是正常生物能發出的聲音,就像...就像一具死屍在說話,喉嚨中還卡著凝滯的血塊。
這聲音在羅恩的四周不停響起,每一次的方向都不同,飄忽的就像幽靈一般。
突然,那聲音消失了。
就如同所有恐怖電影中演繹的那樣,四周又變成了死一般的寂靜,唯一能夠感覺到的東西就是自己急速震顫的心跳聲。
不會吧...
“嘶...!”
羅恩的氣息突然止不住的加重,他感覺到了一股涼意,在自己的身後逐漸攀爬。
從大腿開始,一點一點的,到脊背、脖子,最後從他的耳旁逐漸探出。
羅恩機械般的緩緩扭頭,與那個東西對視。
啪嗒。
一對眼球掉在了地上。
我尼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