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級魂師學院的假期是個長假，足足有兩個月之多。

　　但太長時間沒去學校和同學對打，程秋卻反而開始有些想念。

　　“伊，我想回村一趟。”程秋把櫃台上的最後一抹泥土擦掉，記錄好盆栽的澆水時間，再把門輕輕關掉。

　　“外面下大雪呢。”伊斜靠在二樓的沙發上，旁邊是溫暖的壁爐，懶洋洋地望著一樓。

　　“正好下大雪的這幾天沒什麽客人，大家都在家裡烤火。”程秋仰頭，望著伊熱烈的血紅色頭髮，凌厲的發絲在橘色火光中尤為柔和，仿佛是一個吻。

　　“說的有道理，”伊打了一個哈欠，攏了攏鋪放在長腿上的鵝黃色毛毯，不緊不慢地說:“不回去看一遍，你也不安心。我和你一起去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

　　“所以，這就是你說的，和我一起回去！?”程秋不敢置信地望著伊，當個人吧，這都是什麽魔鬼操作。

　　第二天，天未亮。

　　程秋在溫暖舒服的被窩裡，在冥想的半夢半醒中，被伊直擊後腦杓的敲門聲驚醒了。

　　揉了揉雞窩似的頭髮，再揉揉惺忪的睡眼，耷拉著腦袋抱著腿，扭頭一看桌上的笑臉鬧鍾，這是一個他向伊要來的魂導器，而時鍾的刻度，此時正指在三點和四點之間。

　　“滴答滴答”這是鬧鍾刻度固執的轉動聲。

　　“啪嗒啪嗒”這是程秋腳步與木製地板之間憤怒的擊打聲。

　　程秋猛地把門拉開，正想發問伊大早上的發什麽瘋，擾人清夢，卻沒想到伊此時站著門口，穿戴整齊，抱著胸，冷著眼，豎著眉，“幾點了還不起床?還想不想回村了?”

　　“哈?”程秋的怒火未消，卻又被伊的亂拳打來摸不著頭腦。

　　“我在樓下等你，十分鍾後，帶上這個。”伊把兩個負重沙袋丟到程秋著急忙慌接住的手裡，不理會程秋詫異的目光，直接下命令道。

　　十分鍾後。

　　程秋在小腿處分別系上了兩個沙袋，有些笨拙地朝花朝閣的門口走去，怨氣頗深。

　　“這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你要我跑著回去！我做不到的！”程秋不可置信地望著伊打量著他的目光，準備在伊的計劃落實前進行自救。

　　“喏，很上道嘛。但沒想到你這麽驕傲的人，竟然會選擇求饒。”伊看著程秋的目光有些不善，語氣冷淡，“你企圖讓我改變想法，我可以非常明確的告訴你，不可能。即便你繼續求饒，求饒得花樣百出也沒有用。你難道會認為我有同情心和憐憫，這些無用的東西?”

　　“實話告訴你，你的期末考試成績不能說是糟糕，而是一蹋糊塗。所以我在想，難道是因為我失去了警惕心，變得放縱輕浮?竟讓你能跑出比覺醒廢武魂還要糟糕的體測成績。”

　　“出村的時候，我們互相向彼此承諾了什麽?違背誓言的誰，是我還是你?”

　　伊語氣仿佛在這一刻冷成一條直線，“或許都有。”

　　看著伊冷笑的臉，程秋躁動的心，在此刻迅速平靜下來，仿佛是靜謐的海面此時壓抑著暴風雨來臨前的危險，即將破碎，“是變強，我的錯，是我懈怠了。還不晚，對嗎?”

　　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麽。

　　程秋在前面跑著，伊在身後跟著，這注定是一趟漫長的路程，而且不準停下。

　　街上沒有行人，也沒有光亮，但這些錯綜複雜的街道，程秋已經路過非常多次了，閉著眼都不會跑錯。

　　腳下的露很滑，伊同樣允許他使用武魂和魂力，好在武魂變化出的鞋子，抓地力非常優秀。

　　“如果對魂師的強度進行量化，有三項基礎的評價標準。”

　　伊在發問，程秋則需要一邊控制魂力跑著，一邊回答，心分多用，在他的日常中是常事。

　　“魂力、體力、精神力。”

　　“關於這三點，你的自我評價是什麽?”

　　伊的這個問題，屬實是讓程秋感覺陣陣難堪，而且伊是一個雙標的人，雖然她喜歡撒謊，卻不準許他撒謊，用她的話來說，他的謊言如同陽光下的玻璃，幫助她拆穿著他的虛弱與恐懼，看著他如此愚蠢，容易讓她生出自我懷疑。

　　“魂力差，體力差，精神力差。”

　　“唉，說不出真話的笨蛋。”

　　“喂！”程秋被伊的語氣和態度，氣得有些魂力不穩，他都這麽認真了誒！自黑都不行嗎?難道要他左腳踩右腳跳起來。

　　“呐，中肯的評價是，魂力差，體力非常差，精神力極高。”伊趕在程秋跳起來前，快速地把自己的評價說了出來，“調節一下自己的氣息，別這麽暴躁，前面的路還遠著呢。天黑前到不了，我是不會陪你餓肚子的。”

　　“我還以為你非常看不起我。”程秋沒注意後面一句，但簡直是要被伊的評價感動了。

　　對虧那句‘體力非常差’，讓他成功收心。

　　“你怎麽會這麽想，哪個魂師不是這麽過來的，只不過因為你不是天才罷了。”

　　“雖然有點難過，但這點的確符合我的認知。只是我想知道，你認為的天才是誰?”程秋再次對伊的發言產生了懷疑。

　　“還用說嘛，當然是鍾實啊，他大概是你們這代天賦最高者了。”伊瞟了程秋一眼，收獲到來自程秋無語的眼神。

　　“那樂遊呢，你的評價是什麽?”程秋到現在，哪裡還有不明白的，鍾實的天資完全是神明追著喂的飯，突破世間的常理和規則，他這種凡人哪有資格評價，還不如想想那個讓他糟心的該下地獄一萬遍的瘋狂殺人狂。

　　“在他這個年紀頂格的天賦。”

　　“你的評價非常高嘛，我能想到的最高評價就是這個了，但為什麽你不用天才評價他?”程秋有些摸不著頭腦，拜托，頂格的天賦不是就天才的代名詞。

　　“因為在任何一個時期，這類的魂師一直有，即所謂世俗的天才。但即便是頂格的天賦，也並不意味樂遊是唯一的，如果你將來能夠走到我理想中的高度，你就會發現，樂遊不止是樂遊，樂遊有很多。但唯有鍾實是破格的，是不可替代的。”

　　“……”程秋沉默了一瞬，他好像聽明白伊的意思是什麽了，有些為樂遊難過，但更多的是為自己難過，樂遊在伊的評價中再不堪，至少還被稱作頂格，而他努力到現在，都還沒達到天才的起點。

　　“行吧，尊敬的高傲的伊大人，既然您願意在我的身上浪費時間，是認為我有成為你口中的天才的資質嗎?”程秋說著自己都不信的話，想著在插科打諢中，從伊的嘴裡套出點東西來。

　　“我不是說了嘛，你的精神力極高。”

　　“你的這句話原來是認真的啊，我還以為你在安慰我。”

　　“我在你眼裡這麽好心?真令人感動，看來我可以放寬我的下限。”

　　“喂，不要把我的誇獎當成虐待我的理由啊！前面的話題還沒完呢，你不準備展開說說嗎?”程秋有些著急，好不容易從伊的嘴裡聽到一點好話，他當然要接著聽。

　　伊呢，她和程秋說了這麽多話，全部的目的就是在這裡，“雖然你能說出精神力這個概念，但其實你並不明白這具體是個什麽東西吧。”

　　“神明關上了你的門，但為你留了一扇窗，這扇窗戶的名字叫做精神力。不是肉體的，不是武魂的，而是虛無縹緲的精神力量，不是王十的，也不是樂遊的，而是你的。”

　　“雖然天資聊勝於無，但其實你有發現，你進步得很快。比如，你比別人更快掌握冥想，這證明你有強大的理解能力和記憶能力;再比如，你明明沒有被系統地訓練如何打架，甚至體格瘦弱，但和他人一對一打起來並不會吃虧，這證明你有變態的動態視力……”伊說到這裡閉了閉眼，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你的魂力在四個月內提升一級，看似中規中矩，實則不在我的計劃之內。你和同學們交流久了，不會不知道魂力的提升有多難，超過半數的同學，固然有冥想沒有掌握的原因，但一個學期下來卻連一級的魂力都沒有提升。 ”

　　“可這是常態，初級魂師學院學習六年，計劃十二歲十一級畢業;中級魂師學院學習六年，計劃十八歲二十一級畢業;高級魂師學院學習六年，計劃二十四歲，三十一級畢業。但你用半年多的時間，完成了我規劃為一年的任務。為何會如此?”

　　“你的精神力太高了，如同熱量的傳導，水的低流，無形中強迫拔高了同你精神力等級一點都不匹配的魂力，而兩者的劇烈偏差，壓迫你的身體被迫進入虛弱，因為身體的大部分的機能被調走用來防止精神力的決堤，可這原本是你的魂力需要乾的事情。”

　　“你說了這麽多，這麽直觀，可我還是感覺不到它。”程秋輕輕地說，他想要繼續從伊那裡獲得解釋，而伊也總是滿足他的求知欲，雖然程秋明白，她總是有所保留，她總是不坦誠，但這是她唯獨不會撒謊的地方。

　　“你從來沒有掌握過它，只是在情況危急的情況下，它在幫助你自救。”伊意有所指，“你可以控制改變自己的魂力，這本身就是精神力應用的一種，但極為拙劣和粗糙就是了。”

　　“還記得你同我說過你和一個魂宗和鬥魂場的戰鬥，普通的水線僅僅是蘊含稀薄的魂力，如何能劃傷一個魂宗。而你的魂力一遍遍告罄，卻又總能擠一點點出來。這些都證明你的精神力等級很高，它在輔助你戰鬥，所以，既然有這麽一扇窗戶，又憑什麽不把它當作發展的方向呢?連你的武魂也支持這一點，它支持任何一點。”

　　“精神力嗎?”

　　“對，精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