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程秋就感動地說不出話來了。
客廳和餐廳共用的房間乾淨得一塵不染,顯然是有人精心打理過,鍋下的灶台,小火燉煮著米粥,空氣中彌漫著獨屬於小米的淡淡清甜,讓人食指大動。
程秋克制住自己的口腹之欲,走出屋外,發現伊已經將庭院清理出一半了,此時正席地坐在地上,拿著鐵質小錘,修補破損嚴重的籬牆,地上散落著用斧頭和鋸子料理好的木板和大小不一的木楔,無疑這是一個龐大的工程。
“你昨晚沒睡嗎?這些可不能是一時半會兒可以乾完的活。”程秋將自己的武魂變成鏟子,準備把剩下的半塊雜草地清理完畢,“我原本還計劃著這是最後一次回到這裡,過來看一次後,就沒有留戀了。你把這裡變得和新的一樣,我這不是抱怨,而是我真的開始對我的計劃產生罪惡感了。”
“哈,那我的目的不就達到了嘛。話不要說得這麽滿,誰知道你以後還會不會回來呢,這裡是你的第一個家,一切開始的地方。”伊把被雪壓碎的籬笆拆下來,觀察剩下的是否依舊可以使用,木板立在地上挖出來的土坑裡,再把泥土壓實,順便澆上一瓢燒好的熱水,攪和攪和。因為冬天的天氣,小土坑連同立在這裡的木板被凍上了。
“美好和罪惡的交織,本身就是人生經歷的一部分,可以喜歡,可以厭惡,但不能逃避。這裡在你一無所有的過去,是你依賴的避難所,即便責任已盡,但它在將來卻依舊還是。正因為它永遠不會排擠你,你需要去珍惜它。”
“伊,總感覺你的年齡看著只是我的姐姐,卻總有成年大叔才有的安全感和滄桑的經歷,你可以和我說說你的過去嗎?”程秋深思片刻,淺淺出聲,只是他以為的誇讚,無料卻對伊形成了成噸重的打擊。
“成年大叔!?”伊額頭的青筋跳起,核善地看著程秋,“你說的是誰?”
第六感產生的危機,此時不斷挑動著程秋的心理防線,他,他,似乎說錯了話,還錯得不輕,結結巴巴道,“就,就,就是,村口,梨花村村口,的王獵戶,不是,你。”
過度緊張好一會兒後,程秋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我不是在說你,不是,我是在說他,不是。”
說話使勁講不清後,程秋反而有些惱羞成怒了,“我是在誇你啦!就是你讓人感覺很有閱歷,博覽群書又從善如流,很有領導力,你在一起總是讓人感到安心,我從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即便是和父親和母親在一起也沒有。”
伊的赤眼,這一刻仿佛有血在流動,程秋在懷疑自己是否眼花了時候,但隨後伊的眼眸暗沉下來,垂眸看向他,“披著年輕女孩皮的老妖怪,童話書上都這麽說。”
“不是,是天才。那是你說的,我可沒這麽說。”程秋立刻聲嘶力竭地撇清關系,什麽老妖怪,要說敢想還是伊敢想。可是到底是什麽童話書啊?程秋感覺自己的心口仿佛有貓在亂抓,表示自己有點想看。
“算了,大早上的,就當你在誇我好了。至於,我的過去,乏善可陳,我是一個孤兒,呐,和你現在差不多,一個好心人在我快死的時候,救了我,幫助了我,又把我拋棄了……後來就一個人流浪,一個人成長……再後來就遇到你了。”伊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程秋卻憑空感到一陣悲傷。
安慰道:“那你現在,算是過得好嗎?過去的,就算已經過去了的吧,那個好心人有名字嗎?”程秋歪著腦袋,不知道應該用什麽表情去面對伊說的這些話,伊好像什麽都說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說。
“我現在當然過得挺好的,你不是見到了嗎?喏,現在還有閑情逸致幫你打掃庭院。不過,這話說起來,你自己信嗎?過去的,真就過去了?”伊突然抬手,打了程秋一個腦瓜蹦,讓程秋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那個人的名字?我都用那個人代替了,當然不能說。但你自己接下來會不會好,我可就不確定你知不知道了。我剛才說,那個人救了我,幫助了我,又拋棄了我,程秋,不要碰到一點溫暖就像飛蛾撲向火一樣,我明明把答案告訴你了,我會拋棄你的。”
那是一個悲愴的微笑,讓程秋連對自己會被伊拋棄的告知都提不起精神。
“真到了那一刻,我也相信你。”
事後,程秋想來,完全不知道自己當時到底是被伊的情緒影響到了,還是被伊說出口的拋棄刺激的不輕,或許都有,竟然脫口而出。
“你愛我。這是直覺。”
然後,毫無疑問。
程秋被打了一頓,核心主旨是,他有病就去治,還沒睡醒就爬起來白日做夢,七歲的小屁孩別動不動談情不情,愛不愛的。
呵!******
被打了一頓,清理庭院的瑣事,伊就不讓他繼續插手了,用伊的話來說,就是別在她面前晃悠,來回吸引仇恨值。
風卷殘雲完早飯後,程秋鼻青臉腫地終於開始了他回村的核心目標——整理父母留下的遺產。
上一次出發,因為始終心懷忐忑,過分倉促地出發了,除了能給他帶來安全感的匕首和一套換洗的衣物,他什麽都沒帶上,而這次,程秋轉動著手上的銜尾蛇樣式的儲物魂導器,裡面足足有100立方米,兩個他在花朝閣的房間那麽大,簡而言之,他只要想,他可以把這個家拆完後,全裝進去。
程秋當然不會這麽做,餐廳左手的第一扇門就是父母的臥室。
很長時間他都睡著這裡,但隨著年歲漸長,他開始對這份依戀產生抵觸,所以後來就搬去了父母早就為他準備好的,他自己的房間。
臥室狹小但並不擁擠,各種家具排布明確整齊,最重要的是父親給他留下的醫書大部分都在這,但這只是程秋來此的目的之一。
程秋廢了點力氣把書櫃搬開,而接下來的事情,對於他這個魂師而言不是難事,但對當時的程秋來說卻很難。
櫃子移開後,其後是一堵牆,這座房子采用石磚和木材混合建築,修建的時候,留有一點小心機,從房屋外看,不會有什麽,隻認為是建築師傅的粗心濫造,但在房屋內部,會發現整面牆微微向內側傾斜, 是的,房屋的角落,留下了一個三角形的中空位置。
但也並不是整片三角形區域都是中空的,實際上這裡隻預製了,一個磚頭大小的空間,高度正好在程秋此時的肩膀高度,嗯,不符合成年人的行為習慣和直覺。
程秋知道,上數第十塊磚頭的後面是中空的。
直接破壞當然也能拿到,但這樣的動靜太大了,既然知道方法,完全沒必要這麽乾。
用了點技巧,程秋將最底部的卡牆裡的第一塊磚頭抽了出來,母親是懂點機關的,程秋心想。
仿佛是多米諾骨牌一半,第一塊磚頭抽出後,隨後第二塊磚頭來到了第一塊磚頭的位置,第三塊磚頭來到了第二塊磚頭的位置……
牆壁上出現了一塊不起眼的黑色方石塊,只有程秋的巴掌大,這讓程秋很容易就把它抽了出來,然後再把機關複原。
聽母親說,這裡面有她的全部家當……嗯,程秋其實有點期待的,但東西真正到手後,冰冷滑膩的礦石表面,卻讓他感覺異常燙手,想都沒想,直接把他丟進了戒指裡。
重新將書架複原,程秋想了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將書架也收入到儲物魂導器中。
感謝伊帶來的戒指,和戒指內的儲物空間,它足夠大到讓他任性無憂。
只是不知道戒指的上一位主人是誰,畢竟聽鍾一諾城主和景行執事的對話,花神只是這枚戒指的第一任主人。
程秋坐在床尾,摩梭著大拇指處的戒指。
花神遠在天邊,而戒指的上一任主人,程秋自覺他終有一日會和他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