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我不願提起,準確地說我不敢或者沒有勇氣提起,哪怕說我是懦夫。很長一段時間我處在消沉中,沒日沒夜地沉醉在酒精裡,覺得這樣就能擺脫它對我的折磨。
的確,我得到了安寧,心靈上的安寧,即使家人朋友不耐煩地吐槽:
“再這樣墮落下去你就廢了!”
是墮落嗎?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對抗。
安寧的時光很短暫,僅僅小半月,正當我慶信也就那麽回事的時候,它悄無聲息地闖進我的生活裡,逐漸顯現在我的眼前,洋洋得意般嘲笑著我,恐懼如洋蔥一層一層剝開,讓人窒息的氛圍越來越濃烈。
特別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它從某個陰暗的角落裡探出頭來,滿嘴獠牙,一步步朝我緊靠,緊靠,然後直勾勾地盯著我,貪婪的口水也滴在我的臉上。
當我打開燈的一瞬間它又消失不見了,擦了擦滿臉汗水,真的是汗水嗎?我開始整夜整夜的失眠,精神恍惚,到最後精神萎靡,我一度想到了死,塵埃落定一切都解脫了吧!
可當我站在地獄門口,卻始終邁不出那一步。
投降,不是我的性格,死也要在戰鬥中死去,我暗想。
那天,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烈陽高照的正午,我走到母親面前,姐也在,我平靜地說:“媽,我餓了,給我煮碗面條。”
聽到陌生又熟悉的聲音,他們有片刻驚訝,旋即放下手中的事情轉身忙碌起來。
很快一碗熱騰騰的面條端放在我面前,我猛吃了幾口,放下筷子。
“媽,姐,這陣子讓你們擔心了。有件事對你們來講很難得相信,我也巴不得莫得發生過……”
整個下午,他們從好奇到睜大雙眼,再到驚恐捂住嘴巴講不出話,最後一腳踢飛凳子。
“憨包仔!你腦殼是沒是燒壞了!怎麽可能有這種事情!”
母親的發怒我能理解,如果這件事出自別人之口,我也會認為他發瘋了,於是我自嘲地搖了搖頭往屋外走去,不做過多解釋,走到門口才回頭道:
“從小到大,我有講過一句謊話嗎?”
這句話讓他們徹底冷靜下來。
事情是這樣的……
二十一世紀初期,高校分配就業的時代已經成為歷史,那時候全國都在大興土木,為了就業穩定,很多人選擇建築土木行業,目的是畢了業不愁找工作,我就是其中之一。
結果跟我預想的一樣,很順利地簽訂了一份工作,一切按部就班,我想我這輩子已然清晰明了,沒什麽擔憂的了。
去上班那天人事部打電話讓我去貴陽火車站集合,那裡有人接應。
我們一行四人坐上長途汽車,一路無話,因為除了我,那三個全是老骨頭,好像都喜歡裝深沉。其中一個更是瘦骨如柴,滿臉黑斑,當時我疑惑這麽大了怎麽還不退休?後來才知道他叫老鬼,五十歲不到,離退休還遠得很。
長途汽車轉皮卡車,剛開始還是公路,打個盹的功夫就越來越偏僻了,最後幾乎進了原始森林。來之前我一點也不知道要去哪,要幹什麽,通過三個老骨頭時有時無的討論,我猜測應該是一個大項目,深谷之上建一座大橋,對公司來說技術難度空前絕後,所以調來的全是老資格、老骨乾。明白這點,我心中暗自竊喜,擺明了我是要被公司重點培養。
到達目的地已經很晚了,工程勘探專業的人在野外方向感是十分敏銳的,此刻我卻完全摸不清東西南北,只能想象大概的行進走勢:我們從貴陽走國道一路向東5個小時,在小城市換乘皮卡車後還是整體向東前進,有點偏北,剛開始是公路我能感覺大體,進入山路就有點懵了,特別是盤山路。我們沿著盤山路,海拔成跳躍式上升,雖然看不見外面,這種情況足以證明我們已經進入了山脈之中。盤山而上很長時間後開始盤山而下,海拔下降得急速,並不是下坡開得快,而是坡度很陡,有種直衝地獄的感覺。
最終停在山谷最深處。
項目部是用活動板房搭設的,還有硬化的籃球場,果然是大項目,聽三個老骨頭說,通常的項目是搭帳篷或租民房。簡單登記後我跟老鬼分在同一間寢室,從進寢室到我鋪完床,老鬼一句話不說,也不動手,乾坐在木板床上,我以為他年紀大了累得不想動,鋪完我的就主動去幫他鋪,他卻站起來,砸著煙,意味深長似的看著我,意思是我幫他鋪床是理所應當的?當時我很窩火,三下五除二像鋪豬窩似的鋪完了。
“老哥子,你的床鋪完了, 快休息吧”
說完我坐回自己床上整理桌面行頭,老鬼卻皮笑肉不笑地盯著我,似乎能看出我的內心活動。
“小娃,我這有壓縮餅乾,吃一塊吧,這會兒去食堂煮麵很晚了,耽擱休息。”
看來這老家夥也不是那麽冷漠,只是喜歡裝深沉,我接過壓縮餅乾啃起來,趁這個機會也向他問了一些工程上的事情。
剛開始他只是笑了笑,沒有過多表達,我湊過去遞了根磨砂,他才慢慢松口,咂了幾口,表情忽然凝重起來,嚴肅地看著我說,他感覺這地方,有問題。
首先,才剛進入這個山谷他的老寒腿就隱隱作痛,現在是八月份,不是雨季,即使在山脈谷底老寒腿也不會發作,他斷定這個山谷不會超過200米深,而且根據他的計算,這裡很可能已經臨近貴州邊界,或者已處貴州與湖南交界處,這個季節,這一代氣候,不會有雨。
我說會不會是老寒腿的問題,有時候天氣預報也不準,別說老寒腿了。他斜視我一眼,繼續平淡地分析。
其次,你有沒有發現天空上一顆星星也沒有?八月份,200米的山谷,不可能看不見天空,只有一個原因,被什麽東西擋住了。
他也不知道什麽東西竟能夠把整個山谷擋住,隻感覺很不妙。
說完他拍了拍我,意思是,小心點。
我淺笑著回到自己床上,我覺得他的想法有點神經兮兮,世間萬物無奇不有,即使你活了大半輩子也有不明白的東西,就算有問題,難不成還會死人?
想著想著我便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