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交加的海面上,天邊的烏雲越來越厚,數不清楚的雷蛇在雲層中蜿蜒遊動,仿佛正在醞釀著一場驚天大變。
一艘快艇在浪尖上不停的跳躍,猶如鋼琴師靈活的雙手在黑白相間的琴鍵上跳舞一般。
“還有多遠?”蘇俊抹了一把臉上海水和雨水的混合物,艱難的向著船老大喊道。
船老大用手一指,一個若隱若現的黑點出現在遠方的海面上。
那就是蘇俊此行的目的地,天堂島。
“海上這鬼天氣,說變就變。”船老大吼了一句,一腳踹在油門上,快艇發出一聲極其不情願的抱怨,速度又提升了一截。
蘇俊沒有搭話,雙眼目不轉睛的盯著面前越來越近的天堂島,思緒早就回到了兩天前。
“你在我的偵探所門口轉悠好一會了。”
蘇俊一把拉開偵探所的大門,門外不是他以為的快遞員,而是一位兩鬢斑白的男人,兩個人四目相對。
“進來吧。”蘇俊上下打量了男人一下,將男人讓進自己的偵探所。
男人剛剛在會客間的沙發上坐下,一份全權委托書就放到了他面前的沙發上。
“你女兒劉倩倩的案子我接了,鑒於你對我的信任不足讓本名偵探非常生氣,偵探費用預付款雙倍一共五千。”蘇俊點點全權委托書的右下角,“這裡簽字。”
“你怎麽知......”
“這是你第二次質疑我的專業技能。”蘇俊看著劉倩倩父親臉上茫然的神情,無語的一拍額頭。
“看在你是客戶的份上,我浪費人生中寶貴的五分鍾給你簡單解釋下。”
“你的西裝很精致而且合身,明顯是高端定製的世界名牌,顯然是一位對生活有所追求的成功商人。”蘇俊點點男人身上筆挺的西裝。
“襯衫領子上有厚厚的汗漬,說明這件襯衫至少穿了兩天以上,什麽事情能讓一位任何時候都衣冠整齊的成功商人兩天都忘記換襯衫,除了家人外我找不到任何別的理由。”
“最近兩周警局隻發生了一起未偵破的惡性殺人案件,根據你的年齡判斷,你是死者的親人,最有可能就是死者的父親。”
“警局的規定,只有當所有可追溯的線索都斷線一周以後,才會告訴家屬實情並且將此案當成懸案處理,不過你顯然是有內幕消息,提前至少三天就已經知道了警局的決定。”
蘇俊看了一眼劉倩倩父親茫然的雙眼中帶有的那一絲震驚,“你知道警探已經沒有新的線索,只能將希望寄予私家偵探,這也是我生氣的原因。”
“海河市一共十九位私家偵探,根據案件破案率和知名度在網上有一個排名,但因為我上個月剛剛將信息登記在網上且未接過任何案子,所以我的排名是最後一位。”蘇俊將自己身後的顯示器轉過來對著劉倩倩父親,上面正是本市偵探排名的網絡頁面,最後一位蘇俊,各項數據全部是零。
“你是一個成功的商人,比起其他人的推薦來說你更願意相信真實數據。”
“所以你從破案率排名第一的偵探開始拜訪,但是他們都因為證據太少不想因為接這個案子降低自己的排名,三天之內你拜訪了十八位偵探,這裡是你的最後一站。”
“之所以在門口徘徊,不僅僅因為網上沒有我的數據讓你擔心我可能是個騙子,你更害怕我像其他偵探一樣拒絕這個案子,但是你又心有不甘女兒死的不明不白,所以你在偵探所門口不自覺的徘徊了好幾次想著如何說服我,沒想到引起了我的注意。”
“不過你比較幸運,對於本偵探來說,只要錢到位,那些信任不足什麽情緒的都可以拋棄。”
“還有什麽疑問?”
“拜托了,名偵探蘇俊。”劉倩倩父親佩服的簽字刷卡,起身深深的鞠躬,“請幫幫我。”
“劉倩倩的屍體?”法醫似笑非笑的看著蘇俊放在桌上的全權委托書副本和委托書下面的黑色塑料袋,手臂一劃一帶,熟練地將委托書和塑料袋裡面的兩條華子收到自己胸前的抽屜裡。
他裝模作樣的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哎呀,到中午吃飯時間了,我半個小時後回來。”
他從桌上裡面抽出一份藍色的文件夾,打開以後放在桌上,然後自顧自的轉身出去。
早晚抽死他,這個奸商!
蘇俊暗暗罵了一句,從桌子上抽出一次性手套帶上,拿起文件夾,一邊拍照一邊逐字閱讀。
死者:劉倩倩
年齡:十八
死因:失血過多。
身上衣物:一件破爛的淡藍色連衣裙,沒有鞋子。
屍體解剖報告:雙眼被人挖去,傷口整齊,額頭上有兩條長二十厘米,寬五厘米整齊傷痕,傷口處頭皮缺失,右側肋骨骨折,雙手及肋部有被捆綁過的痕跡,膝蓋和腳上有大量擦痕,懷疑曾經在野地裡面長時間行走導致。
胸腹部有少量積水,胃裡由於長時間沒有進食已經有部分粘連。
看到這裡,蘇俊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幕,一個被折磨數天的女孩,身穿一件破破爛爛的連衣裙,在荒郊野地裡面漫無目的行走的場景。
畜生。
他怎麽能對一個花季少女下如此的毒手。
看完屍檢報告,蘇俊將報告原封不動的放回文件夾,推開辦公室和停屍房之間的活動門。
停屍房裡面陰冷無比,蘇俊照例沒有開燈,借由自己的雙手,對屍體仔仔細細地從頭開始檢查。
頭部的兩條傷口從耳朵斜上方向頭頂集中,雙手上面有明顯的壓痕,捆綁的痕跡從手腕開始逐漸向上,一直到小臂結束。
蘇俊用手細細觸摸倩倩的四肢肌肉,雖然倩倩已經在停屍房內放了三天,但是蘇俊依然能夠從以往的辦案經驗感覺到,屍體的雙臂和雙腿肌肉有著一種被拉成細長的緊致感。
只有長時間系統鍛煉,或者肌肉長時間處於一種疲勞狀態,才有可能造成這種緊致。
倩倩剛剛高考結束,高三緊張的學習生活讓她回到家都已經晚上十一點,睡美容覺的時間都不夠,再說哪個愛美的花季女孩會在半夜健身。
只有一種可能。
蘇俊可以肯定,倩倩在生前一直處於被吊著的狀態,雙腳僅能用腳趾夠得著地面,這才能造成手臂和雙腿肌肉那種獨有的緊致感。
那丟失的雙眼,難道是她看到了一些本不應該看到的東西,或者說,是一種……儀式?
“對不起,這是為了給你找出凶手,莫怪莫怪。”
蘇俊雙手合十,對著屍體拜了三下,然後將她的連衣裙向上拉到腹部。
幾條深淺有加的黑紅色痕跡出現在她平整的腹部。
這幾條痕跡在蘇俊的眼中立刻分為了兩種,一種是勒痕,而另外一種,則是被皮鞭鞭打過的痕跡。
只不過,鞭打的痕跡非常纖細,在一般的法醫眼中,很容易將兩種的痕跡混淆為一體。
蘇俊將連衣裙放下,又仔細的檢查了一圈,沒有更多的發現。
看來,要想發現更多的線索,只能用那一招了。
蘇俊深吸一口停屍間冰冷的空氣,從兜裡掏出一個老式懷表,將表鏈仔細的纏在右手腕上,表盤懸空,右手放在劉倩倩的額頭,食指和中指緊緊的抵在劉倩倩的眉心上,大拇指放在劉倩倩的雙唇之間。
這是他重生到這個世界以後,身體緊握在手裡的唯一物品,記憶中也留下了這塊懷表的使用方法。
“重現。”
蘇俊一聲低喝,一道淡藍色的微光從自己的大腦上出現,順著右手上面的表鏈遁入懷表表盤,數秒鍾後一道黃色的光芒從劉倩倩的大腦裡面流出,同樣匯聚在表盤之上。
第一次使用懷表,竟然成功了!
一個模糊的淡紫色身形出現在劉倩倩的屍體前方,從身高和體型看來,正是劉倩倩本人無疑。
“倩倩,我是你父親請來的偵探,時間緊迫,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情?”蘇俊輕聲問道。
懷表的表盤如同放映機的鏡頭一般,將劉倩倩鬼魂身前的空間映射出一片畫面。
背景裡面出現了大海,礁石以及一個綠草茵茵的小島。
畫面上出現了劉倩倩在一片空地上歡快走路的身影。
她不時的轉頭,仿佛在和旁邊的人說些什麽,可惜懷表只能傳遞畫面,不能傳遞聲音。
蘇俊的頭一陣劇痛,這是使用懷表的副作用,他強忍疼痛,仔細的觀察著背景裡面任何可能出現的線索。
倩倩的身影突然倒了下去,一個拿著根鞭子的男人出現在圖像裡面。
一個封閉的房間, 倩倩被一根粗繩吊在房間的橫梁上,繩子放的很高,倩倩只能勉強用腳趾夠到地面。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每一天都能看見那個男人提著一根細長的鞭子,過來鞭打她,他每次出現,似乎只是為了鞭打倩倩作樂,而不是為了將人打死。
終於有一天,繩子從房梁上面斷掉,倩倩奮力的用牙齒咬開繩索,趁著天黑逃離了這個房間。
傾盆而下的暴雨,雜草叢生的樹林,倩倩不敢走島上唯一的道路,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在泥地中跋涉,在閃電中努力認清前方的道路。
她看見了一個碼頭,碼頭邊上停著一艘救命的小船。
她跌跌撞撞的走向小船,從船艙裡面出現了一個男人。
那個鞭打了她數天的男人。
一股黑色鮮血從蘇俊的鼻孔中流下,他沒時間去擦,雙眼緊盯著畫面,希望能看清楚那個男人的身影。
畫面截然而止。
倩倩的身影變得時隱時現,這是鬼魂馬上要消失的征兆,她的嘴巴一張一合,急切地對著蘇俊說些什麽。
天……天堂?
蘇俊盯著倩倩的嘴形,最後從中判斷出這兩個字。
倩倩露出一絲微笑,身影消失。
蘇俊擦了一把臉上的鮮血,才發現,那只是帶著鹹味的雨水而已。
快艇緩緩的靠近碼頭,暴雨在距離船體兩百米外的海面肆虐,但天堂島上方的天空卻晴朗如舊,仿佛周圍的狂風暴雨跟自己這個世界並不在一個位面。
蘇俊跨上雙肩包,一個健步跳上碼頭。
天堂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