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個……,皇上聖諭——,這個……,不清!這個……怎辦呢?”唐公公愚忠而膽小,有些犯難了。
“哎……,有了!”老中貴突然靈機一動,心中有了主見。
“公公,怎麽辦?”眾人齊問。
唐忠桂道:“皇上聖諭嘛—,這個這個……,誰也不準擅改半個字!”
“對對!有公公在,誰也不敢!“眾人道
唐忠桂壓低了聲音,又道:“這樣,我等誰家的門也不進!就在門外宣旨,這個……誰出來算誰。這樣,既不算違旨,又沒風險錯處,這個……怎樣?”
“好好,就依公公您的!”
老中貴太監總管見大家沒有異議,甚為得意,暗讚“中庸之道”為高!他隨即扯開嗓門喊道:
“喂——,皇上聖諭:這個這個……,迎長者——少陽院……!”
連喊數聲,不知是公公的聲音尖細,還是王公宅深,竟沒有一家開門!老總管有些焦急道:“這個,這個……,我嗓子不好!你們照我的宣法一齊喊——。”
眾人雖感到好笑,卻又不敢發笑,應道:“好吧!”大家互相望了一眼,一齊喊起:“喂——,皇上聖諭:這個這個……,迎長者——少陽院……!”
這一喊,聲音響徹王公宅院!倒弄得老中貴總管啼笑皆非,罵道:“混帳!把本公公的口頭語,這個這個……也給喊出來了!真是,這個……哼!”
眾官員和神策軍,羽林軍,飛龍軍,驍騎衛等軍士皆忍俊不住,但又不敢得罪公公,“嗤嗤”笑聲仍掩袖而出。
其實,在唐公公宣諭之時,諸王各家都有人聽到了。只是各自心思不同,反應也自不同。
……四皇叔李怡聽到宣諭,心下一驚,知是文宗皇帝就要晏駕了!宣長者去少陽院,長者即是他!可是接位之事甚大,說長者又不宣姓名?可不能輕易而出,落一個“搶位爭帝”之嫌!故而久久捋須沉思,徘徊不止。
……安王李溶,久病臥床。此刻正待進湯用藥,聽此宣諭,知道三哥駕崩已去,悲驚過度,湯潑碗碎,昏厥過去。
……穎王李瀍,正和道士趙歸真談仙說道。夫人王氏急忙報道:“穎王、你聽——?”
此時宣諭聲又起,李瀍也不禁驚怔呆楞在那裡。
趙歸真經世老道,事故通達,忙和王氏耳語幾句……。
這王氏夫人何等敏思!當即面露喜色,外出開門。她先左右照了一遍,見都無動靜,隨即半掩羅裙,矯言道:“長者穎王在此!公公宣諭何事呀?”
唐忠桂是知錯急燥,面紅耳赤,口吃愈重:“這個這個……。”
此時,李瀍和趙歸真已提劍出門,雍雍大度,身材偉岸,英氣逼人!他蘊和含威道:
“唐公公,迎接孤家何事?”
“這個、這.......,皇上迎長者,這個這個.......。”李瀍打斷唐忠桂的話,泰然自若道:“噢——,知道了!皇兄前幾日對孤家說龍體不癒,想讓孤王掌接少陽院,冊封皇太弟。唉——我本不願意,想來皇兄無學之後,就答應他啦!好吧,咱們走吧!”
這一切,李怡都看在眼裡。
李瀍做了皇帝。
百官皆知己錯!殿下不免有所議論。李怡只是笑笑,說勸眾人道:“莫議新皇上!”
李瀍鷹日掃射殿下,隨即說道:“欽賜安王李溶、楊賢妃、陳王李成美死!隨先皇於地下,以慰思親之痛!”
“啊——?”百官皆驚未定。又相繼貶誅得寵於文宗皇帝的內侍、大夫官員數十人。
眾官員望著四皇叔,希望他能出面勸導勸導武宗皇上;李瀍也望著這位四皇叔,是瞧他的態度神情是何反應?
無數的目光盯在了李怡身上!他感到如同千萬隻金針向他刺來!他恐慌了,恨不得立即飛出皇宮,鑽進一所罕無人跡的深山小廟,古佛青燈,誦一世“阿彌陀佛”。
夜,暮臨京西藩王邸。恰逢黃檗和尚造訪,李怡心情稍安。兩人拋開政事雜念,說佛談經,空空無無,不覺月影西移。
這時,四名黑衣人躍入光王院,闖入廳室,提劍便要刺殺李怡!四皇叔大叫一聲,倒在了桌下,黃檗急拂長袖,鐵袖功蕩卷勁風。兩柄長劍落地!另外兩名刺客複撲上接鬥,狠命拚殺!看樣子此行使命難違。黃檗僧不得不施展絕技,神拳怪腿,四名刺客見和尚武功高強,久戰不下。此時王府兵丁趕來,不得已才飛身遁去。
黃檗思考道:“四皇叔,我看那四名刺客身手不凡,應皆是大內高手!你性命安危,恐怕和新皇上有關,還望早作計議!”
李怡道:“禪師所言不差!刺客此行未遂,必會再來!孤家想連夜去江陵,暫避在表弟處!”
“好!事不遲疑,請皇叔帶些兵衛隨行,多多珍重,貧僧告辭!”此時夜空已紛紛揚揚下起雪來。
宮中,四侍衛垂首待斥!李瀍罵道:“和尚可惡!”
繼之,李瀍又道:“那光王已成驚弓之鳥!怕是今晚要乘雪夜而逃!你們可如此這般……”
雪夜,李怡馳馬狂奔逃命。
光王府侍衛拚鬥追兵,個個血染白雪斃命。
宮中侍衛飛馬猛追。
四皇叔白馬中箭倒地,李怡摔死在荒嶺深壑。一個侍衛下去,找到了李怡屍首,摸了摸鼻孔,朝上面喊道:“已摔死了!屍首怎辦?”
崖上頭領道:“冰天雪地的,丟在那兒吧!餓狼會幫忙打發他的。上來吧,回去複旨!”
雪地裡,李恰在艱難的爬行。一座寺院遙遙在望,他再也爬不動了。等他睜眼醒來,隻覺禪房爐暖,淨被裹體……
回到此時……
“……四皇叔,咱們終於逃出來啦!就在這裡歇一會兒吧?”又是黃檗和尚在喚他。
“啊——。”李怡從往事的回憶中醒來,合掌誦道:“阿彌陀佛——,大難不死,佛祖庇佑!上天有眼,日後李怡得志,必報大恩大德,再建寺院,重塑金身!”
“四皇叔,此離京師已遠。深小大嶺之中,估計危險不大了。你在此稍歇,我去化些齋飯來,咱們也該充充饑了?”黃檗說道。
李怡悲愴地說:“師弟小心,眼下化齋,非比往昔啊!”
“皇叔放心!”黃檗說罷,將劍埋入草叢,空手去了。
李怡見黃檗走去,舉目四望。此間山青水秀,空山鳥語,飛瀑遙掛,好一幅青綠山水圖!若在往日,必引起他詩興大發,引頸高吟!
他低頭看一看破爛的僧袍,露趾的鞋襪,不禁長噓一聲,悲從天來,淚流如湧,嘶聲呼道:“天地之大,竟沒我李怡立腳之地!天空海闊,竟無有我光王容身之所,天哪?”
黃檗化齋回來,手中拎著個包袱。他見李怡如此傷感,也不禁自顧悲生。泣聲喚道:”皇叔,眼下不是悲切之時,還是先吃些東西,改改裝束!”
李怡聞此,知道險境尚在,空悲何用?問道:“師弟,眼下逆境,還真能化到齋飯衣物?”
黃檗和尚又有些高興了,講道:“皇叔,看來朝廷滅佛,但仍民心向佛哇!”
“噢?此話怎講?”
“我去一個鄉村化齋,鄉民農夫不僅毫無敵視之心,反而紛紛咒罵皇上,不該毀寺滅佛!大家湊起齋飯,又獻出些衣物,勸我們改掉僧裝,避過這場佛門大劫!”黃檗說著,取出衣帽又道:
“皇叔,咱們先換換衣裝,再填肚皮吧!”
李怡聞此,道:“賢弟,此時咱們倒真是四大皆空嘍!”
黃檗苦笑兩聲,二人忙著換上衣裝鞋帽,看著倒不算破舊,儼然如一主一仆,相視不由笑了。”
李怡感慨道:“武宗滅佛,孤家一人!民心向佛,萬戶千家,我佛終有複興之日!”
“對!皇叔,快來用些齋飯!老是四大皆空可受不了呀!”黃檗和尚說著,打開了飯包,只見盡是些窩頭、菜團,鹹菜之類。
二人各自吃了幾口,隻覺得“窩頭磣牙,菜團苦澀,鹹菜無味,酸臭刺鼻。
“哎呀,這齋飯是何味道?”黃檗和尚吃下又吐了出來。
李怡嚼了幾下歎道:“野菜樹葉,還能不苦不澀麽?鹽貴如金,威菜何能不酸不臭?民苦如此,還能一心向佛!佛祖會睜開慧眼的!”
黃檗聞此,深受感動!腦海裡現出昔日佛家生活。
豐盛的佛齋素饌,比葷肉雞鴨味美,做工考究,用料精細。皇宮講佛,禦賜紫金禪杖,珍珠袈裟,價值連城!金銀翠玉,富敵世族望門。
美景往事,一閃即逝!忽然靈光閃動,不禁問道:“皇叔,你為何三番兩次推脫,不當皇上呢?”
李怡歎氣道:“師弟,外人豈知皇家事呀!”
道罷又說:“為了一個皇位!歷朝歷代多少皇子皇侄,皇后皇妃,皇叔皇孫,人人心揣一把刀!加上那些官宦侍衛,南牙北司。唉——,人言物極必反,位極必險哪!”
黃檗聞此,頗有感觸,沉思良久言道:
“是啊!佛門各派,也都是口念皆空,貪心甚重!貪至極,必遭劫!北方興禪宗,強調苦修行,也不無興佛之道理呀!”
李怡也沉思道:“孤在佛門,又遭此卻難!也不禁反思以往——,只求無為,畏險而不為!是大錯而特錯了呀!”
“錯在何處?”
“倘若孤家做了皇帝,豈不是欲不為而不為,欲所為而為之嗎?”
“哎呀呀!四皇叔,佛家至理,你今日是悟透了呀!昔日高僧道安曰:不依國主,則法事難立!你若為國主,佛門何愁東山再起?”
李怡聞言,點頭深思。
黃檗此時感到此難雖艱,卻換來靈台金光,遙望遠山瀑布,不禁吟道:
“千山萬壑不辭勞,遠看方知出處高。”
……
“好詩句!吟下去呀?”李怡聞聲讚道。
“嘿嘿,武僧弄詩!吟不出嘍!”
“我來續之!”
李怡興致勃起,細看瀑下砅崖轉石,跳珠倒濺;涓流澗溪,彎回水轉,放眼東去重山,霧蒙雲湧,如見恣肆浩瀚,白浪滔天!妙詞脫口而出:
“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
“好!好氣魄呀!”黃檗鼓掌讚道:
“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非帝王之志,焉能自澗溪以觀東海?曹孟德東臨碣石,方有此句。皇叔自在深山,收海入眼底!絕妙佳句呀!”
二人沉浸在幽谷聯句之意境,忘乎一切,同時放聲大笑起來。
笑罷方歇。李怡見天色不早,又不禁愁上眉梢,問道:“師弟,逆境未脫,你我投奔何方?”
黃檗想了想道:“奔五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