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臨武當,玉盤西落,萬籟俱寂。
武當道士勞累了數日,心力俱竭。此時正是酣睡高鼾,夢思皇上臨幸,道門興盛……
一個瘦小的身影,動若靈猿,施展踏霜無痕輕功,飛上了武當……
紫霞宮前,他輕而易舉地點昏了值更道士.盜走了衝天神劍!真是夜鬼不知,遊神難察!
日出雲海,霞光滿天時刻。一個道士前來紫霞宮上香祭劍,只見值更道兄橫臥廊下,宮中神劍不翼而飛!不禁驚得撒盤就跑,七魂少了六魄。
“道長……道長……”
驚慌失措的叫喊,驚醒了武當掌道道長王樂。他睡眼惺忪地起身,高聲喝斥:“無禮之徒,何事如此大吵大嚷?”
“道長,神劍失盜了!!”
“啊——!”這位平日裡五綹長發飄灑,鶴眉鳳目有神,龍簪高綰發髻,一派仙風道骨的“火龍丹士”,驚得連八卦道袍都沒穿上,急忙拉開房門,面色蠟黃地躁問:“什麽?你說什麽?”
“紫霄宮……值更道兄被殺……,神劍不見啦!”小老道嚇得哆哆嗦嗦地稟道。
“快,快去請你虞紫芝師姑!快……”火龍丹士王樂急急地說道。
原來這武當山上還有一位道行高深的女道士,名叫虞紫芝,綽號“烈火鳳凰”。與火龍丹士王樂是同門師姐弟。二人合明陽之功,煉製得一種舉世罕有的《伏火丹砂》神散。世人皆知,這《伏火丹砂》神散,能解五毒,去奇寒,醫百病,延年益壽、生血化精!被譽為“長生神丹”。不過,此丹砂十年煉不得一爐,是為珍奇之物。
只因當今皇上要來武當朝山祭劍,這十年出一爐的神丹,尚有數月就要煉成。所以,王樂不得不應酬這項大事,煉製丹砂出爐的一切事務就全交給了師姐——“烈火風凰”虞紫芝,現在神劍關盜,事關本門興亡!哪還能顧得什麽神丹出爐之事?
……虞紫芝風風火火地趕來,柳眉倒豎目噴烈火。
“師弟,你?你是怎麽搞的?武當至寶被盜,皇上要來祭劍!你,你如何向師父、皇上交待?”
這位“烈火風凰”虞紫芝,不僅性如烈火,而且心狠手辣,毒如蛇蠍。師弟王樂,對她是敬畏萬分,噤若寒蟬。江湖上都知道她能煉製延年益壽的神散,也善製各種害人殺命的毒藥。一旦中了她的毒物,要人三日斃命,絕不會多活半個時辰,而且讓你痛癢不覺,健如常人。
“師姐,眼下只有火速進京,稟告師父,阻止皇上朝山祭劍了!”火龍丹士王樂嚅嚅諾諾地說。
“這……神丹出爐,追尋神劍的事呢?”
“嗨—,天大的事也顧不得啦!”火龍丹士搖首擺手地道。
“誰去進京呢?”
“唉……,你掌管一下山上之事,我去吧!”王樂歎氣說道。
“看你蔫如霜打,沮喪如蟲!路上也不會走得快,我去吧!你照看好道觀中事就行了!快,牽我的青鬢馬來——。”虞紫芝說話辦事簡直像一股旋風。
一個身披火紅道裝的女道士,背負長劍,跨一匹青鬢烈馬,飛下武當山,急馳京城長安而去……
這匹青鬢烈馬,真可謂神駿良駒!一路之上,如騰雲駕霧,風掣電馳。眼見她奔荊關,越丹鳳,穿商縣,直趨藍田……,看看離長安不遠,不由得也松出一口氣來。馬噴白煙,人吐噓聲。
這時,一輛輛運石的牛車爬上坡來。老牛吃力地邁著四蹄,車上的青色巨石足足萬斤有余!
“嗨喲……,喲嗬……。”一群窮苦壯漢用肩背推著大車,為“呼呼”而喘的老牛助力邦勁,汗如雨下。
一輛牛車陷進了泥坑!鞭打黃牛眾漢齊擁,車輪越陷越深,人畜潦倒,長噓短歎:“哎呀……,這可怎辦哪?”這群人滿口的山東曹州口音。
“嗨—!你們的車怎麽了?”後面走來一位三十多歲的虯須大漢,紫銅色的臉膛,雙目露出精光。
“宗澹大哥,車陷泥坑,這麽多人都弄不出來呀?”
“如果卸下石頭,天黑也到不了藍田呀!”
眾人愁眉緊鎖,唉聲歎氣地說著。
“呔!我來試試!”那紫面大漢挽挽袖臂,說道:“我鑽到車下頂著車底,你們趕牛推車!”
說著,那名叫“宗澹”的大漢到了車下,眾人做好準備……。只聽見車下一聲大吼“嗨一,起一!”車輪被頂離泥坑……
“噢一!”畜拉人推,大車“轟隆隆”出了泥坑……
只看得虞紫芝鳳目圓睜,張口吐舌,讚道:“此人好神力呀,莫非是天上老君的青牛神轉世?”
牛車“咯咯噔噔”地趕下了坡去,已遙遙走到了前面。虞紫芝見天色不早,馬已啃飽青草,翻身上馬,揚鞭又旋起一溜煙塵,超過一輛輛運石的牛車,急馳而去……
“噗噗……”女道士揚起的灰土塵泥,撲得這群窮苦壯漢滿臉滿身,迷眼塞鼻,一嘴積淤……
“呸呸……你奶奶的!呸呸……。”眾人吐灰抹臉,一陣亂罵——
“就是這些妖道鬼姑迷惑了皇上!要築什麽望仙台的!”那個紫面大漢怒道。
“沒錯!他祖宗!害得咱們從曹州到泰安,又從泰安到長安,千裡迢迢地送這些泰山石!”
“娘的個幡!老子的腿都累腫了,啃著糠菜團子送石頭!”
青鬢馬早無蹤影,這叫罵又有何用呢?只能出一出這些窮漢子的積怨悶氣罷了!
且說“烈火鳳凰”虞紫芝,馳馬禦風,只顧趕路,卻見前面雪擁秦嶺,雲橫藍關!青鬢馬並非騰空蛟龍,她不得不松韁緩蹄,步步登高,思念起二十多年前的一段那文人軼事……
這藍田關是個獈口,亦稱藍關。昔日韓愈力諫唐憲宗“迎佛骨入大內”,冒死上書《論佛骨表》,以辟佛為已任,觸犯人主之怒,幾乎被定為死罪,經人說情求免,才由刑部侍郎貶為潮州刺史……
那潮州在當今廣東省的東部,距京師長安八千裡之遙,路途困頓,令人不行而畏,不寒而栗…當韓愈離京不遠來到藍田縣時,只有他的侄孫韓湘子,是位修道名士,後為八仙之末,趕來同行。韓愈這位一代文士不禁悲歌當哭,寫下了一首名詩《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詩道: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
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此詩和《論佛骨表》,一詩一文,可稱雙璧!表現了一個大文學家深痛佛教之弊,不惜行將就木之殘年,力諫皇上,落得如此下場?虞紫芝思念至此,嗟歎不已……
她又想起自己當年為了佛道爭教,為這位大文士詩人出口怨氣,和師父趙歸真利用唐憲宗癡求長生不死藥的心思,買通宦官內常侍陳弘志,借進獻金丹之名,毒死憲宗皇帝!此後自己也夭逃廣東嶺南避難的事情,不禁又面顯快意……
此時馬穿關而過,已行至藍田三十裡玉川,只見碧水北流,峽險窟深,老夫采玉,錘鏨叮當。想起藍田出美玉,白居易曾詩:青石出自藍田山…,不願作人家墓前神道碣,墳土未乾名已滅;不願作官家道旁德政碑,不鐫實錄鐫虛辭。願為顏氏段氏碑,雕鏤太尉與太師。刻此兩片堅貞質,狀彼二人忠烈姿。
她想:自己行走江湖三十載,救人無數,也殺人無數,甚至於皇常也曾斃命於自己的毒物金丹!雖然刻不得藍田玉碑,但為興起道教,天上老君有知,心亦慰矣!
正行思間,被幾聲悠悠的鍾聲驚醒,放眼尋去,只見鍾鼓悠揚,在青山綠水間轉蕩,東蒼松翠柏中回響!寶塔玲瓏,佛寺巍崴,飛簷走獸,雕梁畫棟,紅牆碧瓦……
青鬃馬登上了高處。
觀佛寺內玉欗金階,山石流水,曲徑通出……。
大雄寶殿內,金佛銅像,威嚴肅穆,神態各異……。
香客如雲,貧富交雜,接踵而至……
僧眾,法師、方丈。錦衣華裘,魚貫而出……
法器,木魚聲響,嗡嗡節奏梵唱,煙霧彌漫……
人們虔誠地跪在了佛的腳下,祈禱著、哭泣著、微笑著,神色黯然的、莊重的、潸然淚下的……
無數的人頭在磕拜,經聲梵語,祈福唱唸如風攪松濤乍起,潮汐滾動初來……
虞紫芝眼中暴射烈焰,銀牙切響,罵了聲:“禿驢可惡!看你能興盛幾時!”
馬鞭揚起,“啪啪”脆炸!青鬃馬仰首長嘶,驚撩雪蹄,如飛又去……
一個又一個寺院,一座又一座山門,閃爍金光的匾額向後快速地倒去——《保唐寺》、《延唐寺》、《唐安寺》、《興唐寺》、《崇聖寺》,《龍興寺》,《安國寺》……
一直到了京城長安,雄偉宏闊的寺院似乎連接成一片!
虞紫芝恨不得統統踏平,鐵犁鋼耙,搜尋出那柄衝天神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