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這唐武宗怒詔滅佛,趙歸真金殿受寵之事,早朝方散,消息就傳遍了京城長安……。
崇玄館座落在東西兩街樓首正中,偏對著皇城朱雀門,位置顯赫,樓高門闊,金碧生輝!趙歸真尚未回到館中,早已是門庭若市,車馬輻湊,熙熙攘攘……
箱籠擁抬,禮單疊累,官員,道徒,商賈,世家,儒生秀士,各色人物進進出出,禮讓揖送,語聲嘈雜……
“望請仙長美言……”
“乞盼大學士提攜……”
“薄禮不成敬意,請先生笑納!”
“略備薄禮,淺表心意,嗬嗬,見笑,見笑!”
“仙長日後多多看顧!”
“今後有勞道長方便…”
趙歸真迎來送去,納禮受賀,忙忙碌碌!只因賓客蟻來蜂湧,早累得腰酸背痛,疲憊不堪了!
夜已至深,燭燈燃半,崇玄館才漸漸平靜下來。趙歸真望著堆積的金銀財寶,古玩玉器,手拈蓬須,臉上泛起無限的歡慰,勞累之感又一下子消退殆盡了……
他如癡如醉地把玩著這些罕世寶物,沒有絲毫的困倦睡意!心如馳馬,不禁獨自一人哈哈大笑起來。
這時,廳房脊上飛來一條黑影!身穿夜行衣,頭扎烏布包頭,面蒙輕紗,背負長劍,如鳥似雀掠下,聲息俱無!
他繞柱避影,竄若狸貓,朝廳室望去,只見各式寶物光華四射,趙歸真一人端瞧直樂,提劍電閃般的刺去!
趙歸真猛然覺得頸後風冷,忙施展移形換位之法。回首驚望,劍氣寒光,來勢凶猛,急拂金絲拂塵架劍!“唰”的一聲,拂塵金絲削斷,撒落橫飛……
“啊——,衝天神劍?”老道驚呼。
“不錯!”夜行客身材瘦小,武功高強!神劍如風,光華四射,劍刺掌劈,又向老道殺來。
趙歸真也算是當今武林中頂尖高人,直被逼得連連後退,他已猜出夜行客的身份,知他非為財物而來,喝道:“你是黃檗和尚?”
“不錯!”夜行客扯去面紗,劍指老道:
“趙歸真!咱們是老對頭了。十九年前,敬宗皇帝面前佛道爭教,你談經論道不行;比武又武藝不精。道門衰敗,只能怨你無能!眼下我佛教興盛,你不該蠱惑皇上,要滅絕我佛?其心毒如蛇蠍!今晚我要你命喪劍下!”
趙歸真冷笑道:“黃檗!你盜我武當神劍,純屬鼠輩行徑。想以此使我道教失寵?哈哈!失得其反!為此聖上震怒,非要滅毀你們這些禿驢。你這叫自食其果!豈能怨得老夫?今晚你既來崇玄館,把神劍和禿頭一塊兒留下!”
“哈哈,老雜毛果然大言不慚!”
“你禿驢的武功根底,老夫已了如指掌!休仗我門神劍逞凶!”
“哈哈!衝天劍法在我佛門,劍隨譜行,天理亦然!你知我武功底細,可知衝天劍法一招半式!”
“你練成了衝天劍法?”趙歸真驚問,心下膽怯。
“不錯!納命來!”黃檗和尚揮劍直取老道要害。
趙歸真拂塵被削,兵器不利,加之年高心怯,顯得處處被動!但高手相搏,也非輕而易舉之事!
這時,值更道士巡至大廳。是有人行刺道長,銅鑼“咣咣”敲響,高喊“刺客”,驚動了館中道士和皇城兵衛。一時間,館中人湧,禦街兵至!黃檗和尚見勢不妙,飛身上房,回首道:“雜毛老道,今日饒你不死!早晚取爾狗命!”言罷竄房越脊而去……
趙歸真見黃檗逃去,朗聲答道:“哈哈,黃檗禿賊,老夫也讓你再多活兩日?不怕你逃亡天下!”
翌日,晨霧蒙蒙,空卦寥星的時刻。
一支兵馬首發城郊興聖寺……
驛馬黃綾,分馳四十六道節度!聖旨,皇榜詔告通布國內州縣。
山野蘭若,招提小寺起火焚毀!
宏偉大佛寺院,經殿書閣在烈焰中坍塌!
金字匾額揭落,幽幽寶塔折倒!
唐軍官兵在追趕宰殺和尚,尼姑!歐鬥迭起,血肉橫飛,殺聲震天!和尚,尼姑中不乏武功高手,官兵也死傷慘重,喋血屍橫……
唐將橫刀立馬吼道:“放箭——!”歇斯底裡,瞳仁充血!
一張張強弓硬弩拉滿弓弦!箭鏃如飛蝗毒蛇!和尚們嚎叫著倒下了。
官兵戲謔著年輕的尼姑,淫笑聲,哭喊聲,叫罵聲,不絕於耳。
方丈、法師紛紛自戳,自焚。無數虔誠的和尚,高聲哭喊著:“師父……,師祖……”有的自刎了;有的跟隨師父跳進了火海……
滿車滿車的寺院財物,“咯噔噔”地拉走了。
田中的農夫跪倒了。
路旁的商販趴在了路旁。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佛財可動不得的啊……”
狂飆颶風,卷起黃河故道留下的萬頃黃沙,呼嘯著,宛若怪蟒蒼龍翻滾!遮天蔽日,烏雲黑雨,挾著電閃雷鳴,咆哮著,勢如壓城欲摧,天昏地暗!
幾座茅屋,偎索在一起,抖抖嗦嗦,像是幾座孤墳上的荒草。悲悲戚戚,蕭蕭瑟瑟…
茅屋裡,四壁宿空!
幾隻耗子肆無忌憚地溜來竄去。屋的正中卻供奉著一尊大肚子彌勒佛像!香火旺燃,青煙嫋嫋,佛咧著大嘴笑,似不知劫難臨頭,佛徒在哭。
一個身著破衣爛褲的農婦,腆著六甲腰腹,跪在佛前禱告:
“佛門大劫,天要降難!慘哪……活佛給殺了,佛財搶光了,寺田充了官!救苦救難的菩薩,普渡眾生的佛……”
她善良淳樸的眼裡,流出了清淚滴滴。
一個壯漢,粗糙的雙手捧緊了腦袋,蹲在個爛板凳上,埋首膝間,顯然遇上了什麽為難之事……
這時,靠在西牆邊的床上,從一堆不堪入目的破棉絮裡鑽出了兩顆小腦袋,一男一女,滴溜溜的兩雙眼睛看了一圈,隨即咧開嘴兒哭了——
“媽媽……我餓!我餓……。”
那低頭埋首的漢子心疼孩子,抬起頭來向妻子吼道:“別窮禱告了!”原來這壯漢竟是力扛運石牛車,一身神力武功的黃宗澹!
妻子慌忙又磕了幾個頭,嘟唸著:“阿彌陀佛……保佑,保佑,多保佑!”這才朝孩子奔去,抱住兒子,從被窩裡摸出個黑菜團兒:“噢噢,存兒不哭!莫兒不哭!”
兩個孩子各自抱著菜團團啃了一口,大概感到了澀苦又咧開嘴兒欲哭……!黃宗澹怒氣未消地繼續吼道:
“這是皇上滅佛的事!你窮禱告中個屁用?你救得了寺院?再說官府若是查出咱家裡供佛,說不定又是場禍!”
妻子道:“待會兒,我把佛像藏到地窖裡去!說啥也不能毀佛喲!說俺禱告個啥!俺是看尼姑僧人遭遇可憐哪!再說,寺院一毀,僧田充官,咱還種得上地麽?總不能靠師父傳給你的武功去偷去搶吧?”
“這——!”
黃宗澹確實不知道這場佛門劫難之後, 寺院佃戶的莊稼漢,日子該怎麽過?憋了好大一陣子,他甕聲甕氣地說道:“反正,活人不能讓尿憋死!”
他氣憤已極,一拳砸在了板凳上。
小板凳“哢哢嚓嚓”地搖晃著,散斷零碎了。他走出了家門。
唐軍馬隊急風暴雨般地狂奔,直向城南的《興聖寺》撲去!因為衝天神劍在那裡!黃檗和尚就是這座寺院的主持僧。
興聖寺依山傍水,茶松翠柏,藤蘿修竹,風景秀麗。它南望終南陰嶺,浮雲積雪、山林霧色;北瞰長安古城,金殿飛閣,市井遊客,是一座諾大輝煌的寺院!它原名《千福寺》,興建於開元六年間。五年前,不知何因?黃檗禪師將它改名為《興聖寺》。
且說黃檗禪師暗殺趙歸真未遂,飛簷走壁四到寺裡,立即喚起六大執事,三大掌殿,四大監寺,召集三百多名僧眾,講妖道趙歸真如何唆使武宗皇帝,要滅絕釋教,折毀寺院的事情;並說明了興聖寺必是首當其衝的原委!要大家立即攜帶金銀,各自散去逃命!
誰知道這興聖寺三百僧眾,個個身懷絕技,武功超人。他們知道了皇主要全國性的折寺毀廟,逃又逃向何處呢?聽了主持黃檗禪師的決定後,個個義憤填膺,誓與寺院共存亡!
黃檗禪師流淚道:“諸位弟子,為師本也該與寺同亡!只因有重任在身,卻顧不得寺中大小三百余口性命了——!”說罷轉身朝寺後那座平時誰也不得接近的禪房走去…….
這時,天將微明。寺外人喊馬嘶,火把通明!二千多官兵已將興聖寺圍了個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