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漆黑的天穹下,雪花愈加狂猛,如無數破碎的夢境在漫天飛舞。
從紅雪飄落,到夜幕降臨,總共不超過半個時辰。
夜幕之下,冰人們在雪原上艱難跋涉,沉重的夜色仿佛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風道年並不清楚他們要去哪兒,但從那些冰人顫抖的身姿和恐懼的神態中,他莫名感到一股不安。
四周的寂靜如同壓在胸口的巨石,沉重而冰冷,誰也不敢發出哪怕微小的聲響,仿佛害怕打破這死一般的沉寂,驚擾了潛伏在黑暗中的未知恐怖。
就在這時,漆黑的雪原上忽然出現了一團火光,它如同黑夜裡的一盞明燈,格外地引人注目,帶給這片荒涼世界一線生機。
剛開始風道年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可是問過醜奴兒之後,二人才確信,不遠處真的燃起了一堆火焰。
在這漫無邊際的寒冷雪原上,火焰不僅驅散了黑暗,更帶來了生存的希望。
其余冰人瞧見那堆火焰,臉上紛紛露出欣喜之色,就連之前充滿恐懼的古德白,此刻臉上也露出一絲安心。
靠近火堆時,古德白刻意放緩了腳步,用那沉穩而有力的聲音高喊:“火堆旁的朋友,能否給寒風中的旅人一個歇腳的地方?”
漆黑的雪夜中,為了不造成誤會,他需要先表明來意。
“從遙遠地方趕來的朋友,坐下來歇一歇吧。”
火堆旁大約圍著二十余名冰人,他們身上是典型的冰人裝飾,額頭上烙著一枚雪花印記,想來是它們的圖騰。
火堆不遠處有幾間坐落在大木板上的冰屋,屋旁系著幾頭正在低頭吃草料的極地麝牛。
見到他們到來,一些冰人臉上明顯還有警戒的神色,不少人悄然握住了腰間的冰刀,好像遇到了來犯之敵。
“我們並沒有惡意,只是在趕了太久的路,想要有個歇腳的地方,如果各位不歡迎,我們離開就是。”古德白說道。
“我們梭羅人從來沒有驅逐客人的傳統。”一名冰人站起來說道,滿臉的冰絲絡腮胡下,顯露著熱情的笑容。
梭羅族人是窮發上一支奇特的冰人族群,與其他冰人定居在某一處不同,梭羅族人從很早很早的時候開始,就過著四處流浪的生活。
他們一般住在小冰屋裡,由極地麝牛拖著在雪地上遷徙,經常通常在各個部落族群之間進行商貿往來,類似於窮發上的行腳商人。
如果沒有梭羅人,朔荒部的鐵礦換不到劍河部的木材,凜冬部的魚肉也換不到霜斧族的獸皮,可以說,它們是窮發上唯一的紐帶,是天生的冒險家。
就在一行人準備在火堆旁坐下時,另一名冰人忽然站了起來,喊道:“阿拉斯,現在可是特殊時期,我們不能接納來歷不明的人。”
聽到這話,場間一下子沉寂下來,有風部的冰人面色不善,臉上隱隱有怒意。
火光在眾人緊張的表情上跳躍,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不安感。
“如果因為我們的到來,給你們帶來了麻煩,我們還是先不打擾了。”古德白站了起來,準備辭謝。
阿拉斯當即拉住了古德白,“客人請不要理會他,只是因為剛才下了一場紅雪,這個家夥的膽子就比雪兔還要小。我們梭羅族熱情好客的傳統不管在什麽時候都不會改變!如果客人們不嫌棄的話,就坐下來一起喝口酒吧。”
就在這時,風道年適時地問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那紅雪到底是什麽?”
“客人沒有聽過紅雪的傳說嗎?”
風道年搖了搖頭,即便是在原主的記憶裡,也沒有關於紅雪的信息。
“當天空中飄起紅色雪花的時候,夜之子將再度降臨,這是《古冰紀》中的預示。”
《古冰紀》是冰人流傳的一部史詩,記載著遠古時代諸多悲壯蒼涼的傳聞與神話,古冰人沒有自己的史書,只有各種口耳相傳的故事與神話。
千百年來,那些吟遊詩人就將這些傳說故事編成了史詩,比如《古冰紀》、《天霜戰紀》、《凜冬志》等等。
風道年說道:“吟遊詩人編的史詩嗎?那甚至不是歷史。”
“不,真正的歷史,往往都隱藏在史詩裡。”阿拉斯說道:“客人今天應該也親眼看到了,天空中飄起了紅色的雪花,然後天色很快就變暗了,夜幕瞬間降臨,這說明預示已經應驗了。”
直到此時,風道年才明白,為什麽那些冰人在看到天空中飄起紅雪的時候,會那樣的恐懼,仿佛世界末日到來了一般。
想到這裡,風道年問道:“夜之子到底是什麽?”
當這句話問出來的一瞬間,阿拉斯的神情頓時好似被凍住了一般。
過了許久,阿拉斯也沒有回應他,只是神色緊張地搖了搖頭,“客人,這是不能說的,尤其是在夜裡。”
風道年心裡好奇更甚, 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讓阿拉斯連提都不敢提及?
他還想再問些什麽,可阿拉斯卻站了起來,張開雙臂喊道:“一起來唱歌吧!不管之後將要發生什麽,至少現在我們還能唱歌。”
說話間,火焰便升騰了起來,其他的冰人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然後他們手拉著手,圍著火堆組成了一個圓圈。
他們先是喝起了酒,一個冰人舉起酒袋,猛地灌下一口,然後遞給下一個人,繼續灌下一大口,再傳給下一個。
等到所有的人都喝過了酒之後,酒袋就被高高地拋入了火堆中,迸發出更猛烈的火焰。
緊接著,有人唱起了部落裡的歌謠,剛開始的時候,其他人還在一旁低吼助興,等到唱開了,酒勁也起來了之後,所有的人就放開嗓子吼了起來。
糙而渾厚的歌聲穿透層層風雪,遠遠地播散開去。火光中,他們糙硬的臉頰都紅通通地,像是火中燒著的石頭。
風道年問道:“他們唱的是什麽?”
阿拉斯高興地解釋道:“這是梭羅族的古歌謠,大概的意思就是,時間是用來流浪的,身軀是用來相愛的,生命是用來遺忘的,而靈魂是用來歌唱的。”
唱完部落裡的歌謠,在烈酒的作用下,系著獸袍的冰人們就開始跳起舞來,他們在肢體上揮出最狂放的動作,喉嚨裡唱出最不羈的歌謠。
這一刻,火焰為他們伴舞,風雪也為他們助興,此刻所有人都無拘無束地縱情歡暢,忘了一切的擔憂和危機。
沒有人知道,夜幕之中,危險已經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