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思城，楊府

　　慕子寧罕見地沒有和丈夫一起入睡，而是來到了自己閨女屋裡。

　　他們聊了很久，除了半月，就是在聊齊司禮。

　　楊若曦終於說了真話——齊司禮是妖族，並且是一位妖界妖王實力強者。

　　他並不是八境劍修，而是十三境靈修，他平日裡手中抓的折扇便是他的靈胎，劍修只是幌子，並且齊司禮同時還是十境符修。

　　劍修十二境，符修十一境，靈修十五境。

　　齊司禮可以說在三修道行都取得了極高的造詣，這放眼天下能做到的人都未必又第二個，可楊府內居然藏了如此高手卻沒人知曉，八成是齊司禮平日都掩蓋了氣息。

　　說出這個秘密需要勇氣，可無論母親打算說什麽，楊若曦都決定堅定地維護齊司禮，除了因為自己愛他，還有就是當年齊司禮發過誓，說一輩子不會對不起她。

　　這話就和那句“我愛你”一樣，讓少女願意為之獻上全部。

　　雖然自己猜到了，齊司禮可能是假名;雖然她根本不清楚他的過去;雖然她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準備好了?

　　可一想到和齊司禮的點滴，就好像萬丈高山聳起，心中有了無限勇氣。

　　但母親聽完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知道了。”

　　然後摸著自己的臉，又說道:“莫怕，他也是家裡人。”

　　這一句話就像強心劑一樣，讓楊若曦懸著的心安定下來。

　　睡夢中，她又回憶起過去。

　　——

　　“姑娘你好，姑娘再見。”初見齊司禮時，是在京城的一處大家別院裡，當時的楊若曦外出遊歷，受一家親戚照顧，在那裡的書房，見到了在看書的齊司禮，看見自己後齊司禮只是丟下了這麽一句話就匆匆走了。當時以為是府裡的書童偷懶呢。

　　起初沒以為什麽，但是她不知道，飽看人間世俗的齊司禮怎會因為一位姑娘的擅自闖入而匆匆離開自己的位置，其實少女初入眼門的那一抹顏色，正好觸及了書生的情之所望。

　　——

　　楊若曦動情的一幕，正好是京城疫病高發期間。

　　楊若曦當時東奔西走不幸累倒還因此染病，臥榻之刻著實苦了平日好動的楊若曦，同時因為害怕傳染親戚一家拒絕與人接觸。

　　平日吃喝都靠下人從窗戶遞進來。

　　一日夜裡，楊若曦發了高燒全身酸痛不已，感覺要死了一樣。一瞬間悲涼難受等無數情緒湧上心頭。

　　可突然間，她發現門開了，一個人在她身旁坐下，他伸出一隻手蓋住了自己額頭，原本熾熱的腦袋突然襲來無數涼意，這讓自己好受不少。

　　這時她終於看清了來人，這不是'之前書房那人嗎?

　　“你走吧，這病傳人。”楊若曦虛弱地喊道。

　　誰知齊司禮不僅不走，還拿出一本書就月光看，說:“一個人呆著不好受吧，我陪你吧。”

　　這一刻的這一句話對於楊若曦來說好像比任何良藥都好用。

　　她那夜居然真的睡著了，還睡得很好。

　　後來的每天夜裡，齊司禮都會來，還隔三差五給她扎針喂藥，這一系列舉動讓楊若曦很有觸動。

　　但是齊司禮話很少，就算是聊天也只是少許幾個字，基本就是楊若曦說，他安靜地聽。

　　但這樣也很好了。楊若曦這麽想著。

　　終於，楊若曦在一次熟睡後痊愈了。

　　她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滿家地找齊司禮，但親戚卻說沒有這麽個人。

　　隨後楊若曦滿城地找齊司禮，京城大大小小，她找了幾月都沒能找到那個她傾心的身影，最後少女在絕望中決定前往下一站。

　　但在城郊客棧，她卻聽到有人說:“女俠，可願同行?”

　　——

　　不過楊若曦這輩子可能都不會知道，這是她第一次見齊司禮，卻不是墨竹第一次遇見她。

　　那年的墨竹還是一隻小妖，他向往妖界以外的世界，於是那時的他總愛往人間跑，在那裡他遇見了一個女孩。

　　女孩叫念白，是一個在山溝溝裡長大的女孩。念白沒有父母，就好像石頭縫裡蹦出來一樣，自己管吃喝，自己學著生活。可就是這樣一個野丫頭，卻和小墨竹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因為念白不認字卻又喜歡看話本，所以墨竹經常往學堂跑，趴在人家門口、窗旁偷聽偷看，等他學會寫字識字後就跑回去給念白讀話本上的字。

　　聽著墨竹滔滔不絕的演講，念白經常偷笑，但聽得認真，有時一盞油燈他們可以這樣子相處到天亮。

　　念白這一世最大的理想，就是吃得飽飽的，然後吃得好好的。

　　所以墨竹經常去給她弄各種好吃的，但是不能偷不能搶，因為那樣子的話念白就不吃了。

　　就這樣的某天，墨竹突然提著大包小包跑到念白的樹屋說:“以後我們一起住吧。”

　　就這樣，看著沒多大的兩個生命徹底和對方綁定在了一起。

　　時間如天上星河燦爛般繁多，卻又如流星墜地般流逝。

　　二人相戀了，就在那個小小的樹屋裡，一尊借來的香爐，兩枝木棍，一襲紅毯，拜了天地。

　　兩人都以為日子很好時，墨竹忘記了一件事——自己是妖。

　　那時的人們短命，活到三十已是長壽，可妖族皆是千年萬年的盼頭怎會意識到生命歲月的不複。

　　還是一如往常的出門，但當墨竹再回來時，屋裡已經少了那個會給自己接風的人。

　　念白就躺在床上，容貌定格在最美的樣子，摸著冰涼無力的脈搏，墨竹就在那裡跪著，牽著妻子的手，什麽也不乾。

　　他就這樣子跪著，守著妻子直到她化為一尊白骨，蜘蛛網已經結滿了他的頭，但墨竹還是杵在那，一動不動。

　　鼓起莫大的勇氣，他才終於給妻子安葬完畢。

　　用一句詩說，就是“與君隔泉生死別，花滿人間也無君。”

　　然而此時的墨竹已經是一具行屍走肉了，他漫無目的地飄蕩在人間輾轉千年，全然是一個流浪漢。

　　直到某天的角落裡，一個男孩跑到了他的跟前，遞給他一顆桃子，在男孩身後牽著一個美婦人，婦人身後躲著一個小女孩。

　　婦人一眼便看出墨竹是妖，但沒有叫停兒子的好心。

　　隨後男孩伸出手問他:“願不願意和我走?”

　　那隻乾淨的手並不拒絕肮髒的墨竹，男孩托著墨竹，帶著自己跨越千山萬水來到一處巨樹下，樹上掛滿了紅色牌子，男孩說:“上面或許沒有你在等的人，但不妨許個願，就許，來世再見吧。”

　　不知道為什麽，從男孩開口地第一句話起，原本瘋癲的墨竹突然正常了，他雙手合十十分虔誠地說:“願我們來世再見。”

　　在啃了一口桃子後，墨竹不知道為什麽哭了——真甜啊！

　　墨竹和男孩走了，他換了一身黑衣行頭，從此管男孩叫“少主”。而自己也被安排到少主近旁，同時每天都要接受訓練。

　　他本就天資聰慧，再加上妖王血脈傳承和特殊訓練，僅僅幾年時間就一路猛進，直取靈修十一境。

　　同年，在少主八歲生日時，自己被正式告知加入常夜寺，代號——墨竹。

　　他很感謝少主的再造之恩，也願意為其付出一切。可他依然忘不掉自己所愛的人。

　　墨竹經常跑到各個士族家中偷看書本，吸取海量知識，後來他匿名參加科考，居然高中進士，也不妄一時興起。

　　直到一次偷看時遇見了楊若曦。

　　他沒開玩笑， 這不就是念白嗎?

　　這一刻墨竹突然意識到——轉世?

　　為確定自己的猜想，墨竹借符修的算卦卜天之術算到了女子的前世今生，不會錯了，她就是念白轉世！

　　願望成真的同時墨竹也意識到了，自己如今身上扛著常夜寺的職責和少主大恩，頓時陷入兩難。

　　他找到少主，說明緣由，希望少主能幫他拿個注意。

　　誰料少主卻就地寫了整張紙的字給他看:

　　齊司禮

　　男

　　二十一歲，佘東齊家士族分支子弟，父親齊建文，母親瓏一一。於青龍二年高中進士，後任職翰林院。

　　隨後少主說這就是自己的新身份了。

　　墨竹連忙表示自己並不打算離開常夜寺，少主卻說:“齊司禮是齊司禮，墨竹是墨竹，墨竹不是一直在常夜寺待著嗎?那齊司禮就是個平民，我幹嘛管他的去留?”

　　聽完這話，墨竹懂了。他止不住淚水，衝年幼地少主跪下，說:“謝少主成全。”

　　少主卻說:“不是我成全你，但是我知道，不讓你去的話，你會後悔一輩子。”

　　變成齊司禮的墨竹，換了一身白衣，去尋找自己的愛人，得知愛人患病他寸步不離，卻還沒想好如何和她開展下一步，躲了幾月後又跑到郊外客棧和她玩不期而遇。

　　小心翼翼卻又格外執著，他知道，這輩子不能再不走心了。

　　兩人一起旅行四年，走過了兩千多公裡，最後在旅途終點，他勇敢問她:“我能去見你父母嗎?”

　　少女無言，只是拽著他往家的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