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當,當。
咚!
一道現代儀器觀測不到的漣漪在虛空中擴散開來,像投入水中的石子,驚擾了最近的那條遊魚。
尾巴迅速擺過激起道道暗流,雲和水都向著中間蕩過去一霎。
可是遊魚可以迅速竄走,而“祂”就沒有那麽快了。
那是一顆蔚藍色的星球。
有人在那風雲突變的刹那抬頭,卻又被耀目的陽光晃得睜不開眼。
儀器檢測到的異常數據被埋在了更多的異常裡,
激起的水花消失在水裡。
嘀嗒,嘀嗒。
潮濕,粘膩。
酸臭夾雜著消毒水的味道沿著陳生的鼻腔向上,濃烈的令人作嘔。
窸窸窣窣,小蟲子貼著臉邊爬過,長長的觸須弄的他癢癢的。
他想伸手趕走那隻蟲子,但沒有反饋,他失去了對身體的感知就像失去團員的指揮家。
橡膠鞋底敲在地面上的聲音由遠至近,逐漸清晰。
有人來了。
“死了嗎,沒死就爬起來,老劉問你是不是掉廁所了。”聲音尖銳。
腦袋被踢了一腳,臉貼著地面晃了晃。
“去,把臉洗了。如果被老劉發現你臉上有血,哼,今晚繼續。”
他在說什麽?讓我做什麽?被老又是誰?
大腦像是蒙上了一層霧,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卻晦澀難懂。
陳生感覺他的頭從地上升了起來,慢慢往前移動。
水聲變大,冰涼刺骨的水從臉頰滑落下巴。
水聲漸小,頭隨著那人移動的腳步聲移去別的空間。
微風劃過,更多的聲音傳進耳朵。
“報告。”
“進來,哦,沒死在廁所啊。”聲音沉悶且粗糙。
笑聲嘈雜。
前面的人又動了,陳生隨著前面的人繼續往前。
“我讓他進來,讓你進來了嗎,啊?”頓了一下,“切,傻子,這一身水八成是掉尿坑裡了。”
“都不知道怎麽考進來的,我看啊是塞了不少紅包。有這點錢倒不如買兩斤排骨補補腦子。”
笑聲更大了。
前者的腳步沒響兩聲便停下了,然後是凳子腿摩擦大理石地面的刺耳音。
頭沒有隨他一起停下,它越過了他,一直往前。
“笑過了我們繼續看題。”
“這是一道查找原文題,我們先看題目‘威廉博士被授予今年的諾貝爾獎的原因是什麽?’。”
“然後我們找到原文‘身體不再是阻擋人類長生的壁壘,不再是人類靈魂的唯一載體。經過四十年的研究與試驗,阿諾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與日月星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合作,成功將癌症患者的大腦接入【日月星】,實現身體機能與意識的分離。’”
“然後我們就可以得到答案。”紙張翻動的聲音,“選C,來看下一題。”
“選C?。”
“這傻逼又拿錯答案了。”
一陣竊竊私語。
聲音越來越小,陳生低垂著昏沉的腦袋,最終什麽也聽不見。
光透過眼皮。
輕輕喚醒身體裡沉睡的靈魂。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怔怔不語。
頭頂明亮的白熾燈灑下,在視線周圍暈出白茫茫的一圈。周圍不時響起細細簌簌的筆紙摩擦聲,翻頁聲,還有粉筆敲擊在黑板上的聲音。
噠。
噠。
噠。
吱嘎!
咚!
凳子腿與地面摩擦向下傾倒,忽來的失重感讓他打了個顫,陳生試圖讓身體平衡。慌亂之下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還帶翻了課桌。
先是來自前桌的慌亂的尖叫;然後隔著一道走廊的左邊同學發出一聲嗤笑,這一聲嗤笑仿佛水濺入滾油,激的全班都跟著笑了。
“陳生!我忍你很久了,滾到外面睡去!”
陳生迷迷瞪瞪的從課桌下爬起來,看向講台後的男人。頭頂的日光燈在眼前暈出一圈白蒙蒙的霧,只有視線中間是清晰的,圈出一張猙獰的臉。
“還沒睡醒是吧!”男人大步踏到陳生近前。抓起前桌的課本啪的拍在陳生臉上,“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了?你不學人家不學嗎,你睡覺我不管你,還搞出這麽大的聲音。
我早就勸你媽給你辦退學算了,你一個人浪費一分鍾,全班五十八個人就是五十八分鍾,你拿什麽賠!”
書從臉上滑落,書脊敲在桌子上再掉到地上。書背朝上書頁朝下,幾頁書頁角從下面露了出來,看樣子已被壓出了折橫。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書背,生命與科學,上面畫著一個打坐的小人,全身的穴位都被標注了出來。
我學過這門課嗎?
耳邊的聲音悶悶的,
這是哪?
他是誰?
我,又是誰?
“不滾是吧,來喊你家長把你帶回去。你不想學就別在這礙著別人。”眼前的中年男子倒吊著三角眼,拿出手機頂著陳生的臉,“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出不出去。”
陳生從座位上離開了。
滿堂嘰嘰喳喳。
他回頭望了那三角眼一眼。
“滾快點!”三角眼踢了陳生小腿一腳,他踉蹌了一下,跌跌撞撞走到門外。
笑聲起伏,像是喜劇電影的背景音。
砰!
門被狠狠的摔上了。
這是夢嗎?
好像又不是夢。
陳生站到門邊上,背靠牆壁,瓷磚的冰冷從剛貼上來的手掌傳至全身,讓他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轉頭四望。
右邊有光透過門窗依次落在青灰色大理石的走廊上。
窗間的廊柱上有一些字,最近的一個寫著“奮至六月勇躍龍門;志在百日敏思操筆。”
目光越過面前半人高的石牆,向下落,再前移。那裡是一個大鐵門,門後擁擠著人群,手機的光芒映照出上方的人臉,有的三三兩兩的圍在一起說著什麽,有的站在路燈下哈氣。再高一點,暖黃的路燈下有蚊蟲在飛舞。
收回目光,往左看去。
左邊身側緊閉的門上有個透光的玻璃小窗,窗上有個銅製的銘牌。
但是由於窗裡的光太亮而門外沒有光源的原因, 他看不清銘牌上的字,只能模糊看到第一個字“高”。
高?
陳生側轉過身,頭湊近,手舉到眼前遮住小窗。
刺眼的白光被遮住後漸漸可以分辨出銘牌上的字。
那上面刻著四個燙金的楷體字。
高二(九)班。
陳生眯了眯眼睛,恍惚了一下。
啪嗒。
血從鼻腔滴落,像壞掉的水龍頭。
他就這麽低頭看著,看血滴在血上濺出的血花。
此刻距離下課還有十多分鍾,如果沒人管他的話本書到這就結束了。
幸好。
“你留鼻血了。”
那人抓住陳生的手腕,拽著他走去衛生間。
衛生間很近,就在走廊的盡頭。
陳生趴在水池邊,血液漾在水池底部,絲絲縷縷。
身後那人貼了上來。
兩手從陳生身側探出,食指中指並攏伸直成劍訣,壓在了水池底部。
沾水即走,濕漉漉的雙指按在陳生下意識閉上的雙眼上,從眼角劃至眼尾停在太陽穴,雙指變五指按住陳生的頭使之平視鏡面。
火,仿佛有火在眼睛裡燃燒。陳生猛然睜開雙眼,熱浪,高溫,木頭燃燒的爆裂聲。痛覺遍布整個眼球,讓他恨不得把眼睛挖出來。
“啊!”。
淚水滑落,他忽然看清了鏡中的景象。
那是一具木製的十字架,鎖鏈和釘子將一人固定在上面,那人懸在空中高出陳生約兩個頭。他眉眼低垂,隱沒在散亂的發絲後,卻正好與鏡中陳生的眼神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