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言!?”黑無常灰白色的眉毛一抖,被下垂的眼皮遮住的眼睛微微一瞪,略帶怒意地開口說道:
“人既身死,幽魂合該歸於地府,我等將你接引至陰間,乃是天理尋常自然之事,你何怨氣之有?”
“這…我不是這個意思。”裴墨黎有些急切的解釋道,隨後求助似的看向白無常。
對方雖然穿著打扮和傳說中的白無常相去甚遠。但按照裴墨黎淺薄的經驗,這種打扮不通常規的人一般要靈活一些。
然而對方求助的目光白無常實際上並沒有接收到,她此時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裴墨黎詭異的狀態給牢牢吸引住了。
只見裴墨黎以一個頭朝下腿朝上的倒掛姿勢漂在兩位無常面前,怎麽會變成這樣呢?原來是對方剛剛依照自己在小說和電視上看來的經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磕個頭,結果卻忽視了自己此時正漂在空中,壓根沒有地給他磕,所以用力過猛一個沒收住,整個人翻了過來。
白無常臉頰都鼓了起來,顯然是憋笑憋的很幸苦,她用余光瞟了一眼旁邊的黑無常,只見對方表情一如往常,面對如此滑稽的場景,臉上也沒有絲毫的動容。
“咳咳咳,”白無常也乾咳幾聲,重新做了一下表情管理,露出一副純真甜美的善良表情道:
“行了,起來吧,你都不在地上,要如何五體投地,至於你的請求…”
白無常轉過頭去與黑無常對視了一眼,然後開口說道:“爺爺,你看這個人,既沒有因為不承認自己的死而大喊大叫,也沒有因為意識到自己已死後鬼哭狼嚎,其心智可見一班,我想既然他如此冷靜,想必也不會提什麽無理取鬧的要求。”
她一邊說一邊把頭扭回來,看向已經聽話把自己擺正的裴墨黎,朱唇微啟確認道:“對吧,裴墨黎?”
裴墨黎連忙點頭,舉雙手發誓不是什麽過分的要求。
“你說,”黑無常陰測測的答應了。
裴墨黎頓了一下,低下頭想要逃避二位無常直勾勾的視線。
“我有一個雙胞胎妹妹,名字叫做裴墨芪……”聽到這個名字,白無常臉上的出現了一些變化,原本睜大的眼睛也微微地眯了一下,然而裴墨黎沒有注意到。
他繼續順著自己的話頭往下說:“從見到你們兩位開始我就在想……既然黑白無常是真的,那麽說明陰曹地府生死簿什麽的,也有很大可能是真的對不對?”
不等兩位無常回答,裴墨黎繼續說道:“如果生死薄也是確有其事,我想請二位無常告訴我,我的孿生妹妹裴墨芪…時候還有多久?”
裴墨黎抬起頭看向兩個無常,面色雖然異常平靜,但白無常卻看到他雙眼中的兩個瞳仁在微微的顫抖。
現場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兩位無常都只是盯著他看,一言不發。
“難道這種內容也不可以透露嗎?”裴墨黎急道:“但我現在已經是一個死人了,就算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呢?”
“生死薄確實是有的。”黑無常緩緩地開口道:“但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形式…關於你妹妹的時候,如果我知道,確實是可以告訴你的,但很遺憾,我還不能知道她會怎樣。”
“這是不是說明……”裴墨黎的眼睛微微一亮,“她暫時不會死?是這樣嗎?”
黑無常閉上嘴不再回答裴墨黎的問題,旁邊的白無常插話道:
“行了,我們都是有職位的陰神,說是什麽就是什麽,不會欺哄你的,我們說慌可是要遭天譴的,這樣吧,這個願望做廢,你重新換一個,只要在規則允許的范圍內,我保證幫你完成。”
“我想最後再去看我妹妹一眼……和她告個別,向她好好地…道一下歉。”
孿生妹妹是裴墨黎唯一的掛念,也是他在察覺自己已經死了以後腦子裡唯一的一件事情。
裴墨芪已經昏迷了整整三年了,這三年間,一直都是裴墨黎想方設法的支付她住院治療以及護理的費用,為了賺到足夠的錢,裴墨黎一直在白天當家教,晚上去搬貨,還要兼顧課業,一直處在極度疲憊的狀態。
最近還正好得了重感冒,實在支持不住所以才連續好幾天打車回宿舍,在此之前一直都是自己騎單車硬生生騎回去。
“早知道騎共享單車就好了…”盯著妹妹安詳的睡臉,裴墨黎瞬間感覺心如刀絞,這是他今晚第一次有了死亡的實感。
裴墨黎將自己的手伸向妹妹的臉龐,雖然什麽都摸不到,但仍然做出了輕撫的動作。
“墨芪…哥哥要先去見媽媽了,你就偷著樂吧,我先去挨媽媽的罵了,她一定會問我‘你怎麽自己來了?你怎麽把你妹妹一個人丟下了!?’”
“我還記得那個夢,你在夢裡哭著跟我說,你要先走了,你很高興終於要見到媽媽了,但是你又說你也很害怕,你害怕媽媽罵你丟下哥哥一個人自己跑來了。”
“現在你不用擔心啦,照那個無常的意思,你還得在世上留一陣兒,我可等不了你了,等你到了那一天,你離開這個世界,我和媽媽已經在那邊等你了,不用再為不在的另一個人牽腸掛肚,我真是…好羨慕你……對不起對不起墨芪,你要自己受不知多久的苦了!”
裴墨黎的情緒逐漸徹底無法控制,他漂浮在裴墨芪的病床前,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靈體因為悲痛而產生的顫抖,他感覺到兩道熱痕從自己眼角蔓延而下。
“這可真是稀奇,”裴墨黎本能的伸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自言自語道:
“原來鬼魂也會流眼淚嗎?”
“裴墨黎,時間到了。”黑無常不含一點感情的聲音在裴墨黎的耳邊響起。
裴墨黎勉強收拾好心情,也不打算再留,他是一個懂分寸的人,深知能最後見一面對自己這對一個死人一個植物人的兄妹來說,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
然而就在裴墨黎打算出去跟黑白無常走的時候,兩個護士突然推門進入了裴墨芪的病房。
見有人進來,裴墨黎本能的閃到了病房的角落裡想要遮掩自己此時難看的眼臉,然而等他面對牆角之後,才突然意識到對方應該看不到自己。
兩個護士也確實沒有看到他,她們是平時負責照顧裴墨芪的護士,今天是因為聽說了剛剛發生在這個已經昏迷了三年的可憐女孩的不幸事故,所以順路來看看她。
“真是可憐呀……”比較年長的護士一邊端詳著裴墨芪安詳的眉眼,一邊感歎道:“這麽標志的孩子, 怎麽就染了這種怪病?”
“是啊,”小護士應和道,順便把裴墨芪背子底下的手臂拿出來做一些例行的檢查。
如果是不知情的人,貿然看到裴墨芪此時的手臂,絕對會被狠狠的嚇一大跳。
她的手臂是真正意義上的皮包骨,看起來簡直像是一截乾枯的樹枝,然而不只如此,更重要的問題是她皮膚的顏色,就像黃金一般的金黃,那種色澤,簡直不像是該在人…不,該在正常生物的身上出現的。
小護士因為已經習慣了,所以只是正常地擺弄著,並在嘴上說道:“而且一直照顧著她的哥哥也…”
聽到這裡,年長的護士臉上更添幾分悲傷和惋惜,輕輕地摸了女孩兒的頭髮。
“苦命人啊。”
裴墨黎已經無法再聽下去了,他隻感覺自己的靈體仿佛要被扯底撕開,他要盡快逃離這裡,每多待一秒他都擔心自己會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為。
“不過她哥也昏迷的很奇怪。”小護士突然說道。
捕捉到了某個關鍵詞的裴墨黎猛的轉過身來,死死地盯著小護士。
耳邊的催促又來了,這次是白無常,語氣也比之前嚴肅的多。
“裴墨黎,你在幹什麽?!快出來和我們走!到時間了!”
然而裴墨黎一動不動,他要把話聽完。
“你說有沒有可能是他們家族的遺傳病?他們的母親好像也很早就走了,他哥出車禍以後一直昏迷不醒,可能就是發病了,不然為什麽只是刮破了一點頭皮就昏迷到現在,怎麽弄都弄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