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是個尷尬的時間,在青城正屬於是夜晚的路燈已經滅了,但早晨的路燈還沒開的那段一天中事實上最黑暗的時間。
疲憊的裴墨黎將額頭的一側靠到冰涼的車玻璃上,以求能夠緩解高漲的體溫,從昨天開始他就高燒不退,所以此時在經歷了徹夜的工作後,整個人仿佛已經是從火中繞過一圈的枯支,一點點水分和活力都沒有了。
在前排開車的出租車司機也通過後視鏡瞄到了裴墨黎這半死不活的樣子,懷著對經常這個點打車的熟客的擔心,司機開口道:
“怎麽了小夥子?沒事吧?”
裴墨黎有氣無力地向後視鏡揮了揮手,向司機表示自己沒什麽事。
“我每次接你你都是從航空基地回大學城…你是大學生?”
裴墨黎點了點頭,又怕司機沒看到,只能勉強張開他滿是裂紋的蒼白嘴唇,振動他那此時仿佛被賽了一把釘子的聲道:
“是,我是大學生,青城師范大學的中文系。”裴墨黎自己先把大學名字和專業都說了出來,因為他想掐斷這個話頭,免得對方一問自己還是要張口回答。
“哦青城師范中文系,那也是個不錯的學校,分不少哩。”
裴墨黎只能哼哼著表示讚同。
“你說你好不容易上了個大學,為什麽要來乾這個體力活兒,浪費時間還傷害身體,每天這麽晚才回去,沒有和你專業適配的腦力工作可做嗎?”
裴墨黎一臉苦笑,正欲開口解釋,然而就在半秒間,苦澀的表情瞬間變成了驚懼,原本不死不活的神態也刹那間消失不見。
“師傅刹車!!!”
“砰!”
“哢嚓!”
“嘎吱~~~”
裴墨黎的記憶定格在了一輛突然從拐角拐出,向他所坐的出租車迎面創過來的泥頭車的那兩盞明晃晃的車燈上,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刺眼的東西。
從震攝中回過神來的裴墨黎立馬就察覺出了不對勁的地方,
“怎麽城市變得這麽小……難道?”
裴墨黎趕緊低頭看自己的腳下,果然,自己懸浮在半空中,腳底下什麽也沒有。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懷著強烈的恐懼,裴墨黎不斷否定著那個此時出現在他腦海中的結論。
“這一定是救援!哈哈哈!對一定是救援,我被吊起來了,我後面肯定有一個吊車,或者鉤索什麽的,對,一定是這要!”
懷抱著最後的一絲期望,裴墨黎小心翼翼,滿小祈禱的回頭向身後望去。
有一條漆黑的鐵鏈正纏繞在自己腰上!
“是真的,真的是被吊起來了!”這個他自己潛意識裡都不太相信的結論竟然被印證了,這種生命失而復得的幸福感瞬間席卷了裴墨黎的全身。
但這種幸福感並沒有持續多久,裴墨黎該死的理智馬上就開始發現了異樣。
“等等,這個鐵鏈,為什麽這麽奇怪?”
鐵鏈並不像是拽著什麽東西那樣垂直,而且裴墨黎也沒有自己此時正被拽著的實感,那個鐵鏈看起來幾乎是與地面平行的,只有一點點優雅的向下弧線。
與其說是它拽著裴墨黎,不如說是它和裴墨黎正一起漂浮在空中。
“爺爺,他還沒看到我們嗎?這人怕不是個瞎子吧?”
裴墨黎用已經死了心的表情看向了聲音來源,只見在自己的三十米外的斜上空,有一老一少兩個人正漂浮在那裡默默地注視著自己。
剛剛說話的是那個少,是一個一身雪白的十四五歲小女孩,小女孩雪白發亮的頭髮做成了一個高層次水母頭的造形,並且水母的下擺,編成了四根又細又長的麻花辮,看起來甚至比她人都長,此時也正浮在半空中。
身穿一身白色的宮裝樣的古服,領口確是很現代的翻領,不仔細看的話會以為她的衣服是純白色沒有任何裝飾的,然而稍微仔細一點就能看得出來,上面布滿了用銀絲編成的複雜花紋,裴墨黎依晞看得出上面有鳳和龍的形象。
至於她旁邊的那一老,樣子可就十分駭人了。
老者佝僂著原本應該十分高大的身體,上半身和地面近乎平行,北後還高高聳起一座山峰,這讓他抬頭看人看起來變得分外費力(其實並沒有)灰白色的眉毛直垂到臉龐,臉上滿是因為衰老而松懈下來的皮肉,眼皮耷拉著,幾乎看不見他的眼珠,但就那一點點縫隙中射出的精光,就足以讓任何站在他對面的人膽寒。
身著通體黑色的坎肩馬褂,頭上戴著黑色的高尖帽,灰白的頭髮亂糟糟地披散在後背上。
那綁住裴墨黎腰部的鎖鏈正是出自他的右手袖口,現在那條鎖鏈正向有生命一般往老者袖口裡蠕動,袖口裡面仿佛有個無底洞,無論有多長的鐵鏈縮進去,老者的衣袖都不見任何鼓起來的痕跡。
此時裴墨黎的腦袋中仍然充滿了各種逃避現實的幻想,
比如這是一場惡作劇,比如他倆是恰好路過的演員,再比如他倆其實是喜歡的救援人員,或者這只是一場夢自己此時正躺在宿舍的床上。
然而雖然這些念頭在腦海瘋狂翻湧,裴墨黎卻不是能逃避現實到如此地步的人,雖然那個小女孩兒的穿著打扮很怪異,但那個老者的打扮自己卻很熟悉。
這不就是無常嗎?
裴墨黎一邊呆呆地盯著倆人(鬼),一邊開口道:“所以,我死了嗎?”
女孩笑嘻嘻地點點頭。
裴墨黎繼續說道:
“這位是黑無常, 這位是……白無常?”
也許是裴墨黎言語中的疑惑激怒了女孩兒,只見她白眉一挑,面露不悅,用力地點了點頭回應道:
“看來你生前還算有點見識,能認出本姑娘就是大名鼎鼎的白無常!”
裴墨黎心說可不嗎,要不是你身邊站著一個像是從小時候見過的那種俗畫中直接跳出來一般標準的黑無常,誰敢冒認你是白無常,作為地府公職人員,這打扮也太不嚴肅了。
“那……我的屍體…”
“已經拉走了,”白無常搶答道。
隨後伸出手指了指地面上的某處,裴墨黎順著她的指尖望去,只見地面上還殘存著急刹車留下來的黑印,但是人和車都已經不在了。
“簡直像夢一樣,我就這麽死了。”裴墨黎喃喃道:“而且傳說中的黑白無常竟然是真的…”還有後半句話裴墨黎沒有說出口:竟然還穿著打扮這麽的……隨意。
就在裴墨黎的感歎結束後,一直沒有說話的黑無常突然開口了:
“人活於世,本就大夢一場,那麽施主,準備好醒來了麽?”
黑無常分外艱澀,以至於聽起來像是聲道損毀發出的聲音讓裴墨黎一驚,他突然想起來了一件重要的事。
只見裴墨黎膝蓋一彎上身一曲,竟然是要給黑白無常磕頭,嘴上急切到幾乎抽泣地說道:
“二位無常大人請開恩,我只有一件事情放不下,求求你們能聽我說一下,只有一件,求求你們,完成這件事,不管你們要把我送到十八層地獄的哪一層,我都絕無半句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