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一少沉悶地走在街頭。日頭尚早,一片明亮。只是街上來往的行人明顯比往日要少。靈婆這次沒有拒絕埃恩替她背包。這碩大的包裹,和它看上去一樣重。也不知道來時靈婆是如何做到舉重若輕的。
“我能問您幾個問題嗎?”埃恩輕聲問道。
靈婆閉著眼睛,信馬由韁地拖著身子前行,好像不需要看也能知道路。
她微不可查地悶哼了一聲。
埃恩便開口問:“您接下來打算怎麽辦呢?”
靈婆幾乎是同時就冷聲嗆了回來: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嗎?”
埃恩緩緩呼吸,放寬了心態,道:“奧斯陸先生是我的客人,我當然要為他多了解一些訊息。”
諾拉的問題暫時解決了。奧斯陸為此支付了三百磅的報酬給靈婆。按照約定,埃恩得到了三十磅的中間人介紹費。
某種意義上來說,埃恩並沒有說謊。
靈婆沒有回應。埃恩把背包從左肩換到右肩。這才聽靈婆緩緩道:
“我勸你離那家人遠點,別干涉這件事。”
“……”
如果可以,解決了諾拉的怪病後,埃恩就會跑得遠遠的。但現在霍姆斯先生屍體的問題牽涉其中,埃恩很難放任不管。他覺得了解更多信息,把事情走勢掌握在自己手裡會更好一點。
見埃恩沒有回應,靈婆又開口補充了一句,道:
“方才我用靈魂飛行的方法,想要看看那怨靈背後的東西是什麽,看到的是一片沼澤。沼澤裡漂浮著人的屍骨,動物的屍骨。不可計數的靈魂在其中掙扎,無法脫身……你根本不了解其中怨氣有多濃。這是你能夠牽扯進去的事情嗎?”
一口氣說了那麽多話,讓靈婆不覺重重喘息。
“您的傷勢怎麽樣?”埃恩連忙問。
“跟你沒有關系,”
靈婆忍不住咳了咳,“就憑那怨靈,還傷不了我。我只是精神消耗過大,有些累了……好了,把東西給我吧!”
前方已經走到靈婆的地下草屋。靈婆不再多說,用命令地語氣讓埃恩放下東西。
埃恩知道靈婆的性格,也沒扭捏,盡量靠近房門放下包裹。靈婆拖著包裹,悉悉索索地進了地下通道。
埃恩站在門外,把身體的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
方才有那麽一瞬間,埃恩想把他知道諾拉奶奶屍體在哪兒這件事情告訴靈婆,最後還是把話噎在了喉嚨。
這件事情偏偏牽扯到了霍姆斯先生的屍體。
若是挖出諾拉奶奶,就很可能會挖出霍姆斯先生。再說,若是靈婆問起埃恩怎麽知道諾拉奶奶的埋骨地,埃恩又怎麽回答?再說,那一夜這麽黑,埃恩真的看清了屍體的面容,還記了下來嗎?有沒有可能,是埃恩看錯了呢……
太多太多問題牽扯其中。
最後,埃恩還是什麽都沒做,轉身離去。
回到藥店,一進門埃恩便聞到了一股肉脂的香氣。聽到動靜的薇安走出餐室。她看向埃恩,露出一絲笑容,道:
“您回來得正好,我剛把晚餐準備好。”
埃恩有些意外,但也露出笑容。當你回家就有人給你準備好晚餐,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埃恩跟著薇安走進餐室。
煤油燈下,擺放著一大盆土豆燉牛脯和一大碟的水煮蕪菁。上面擠了厚厚一層奶油,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沒想到您還會做飯。”埃恩笑著說道。
薇安把飯盛在盤子裡,放到桌子兩頭,又給埃恩倒上牛肉和肉湯,放上一撮蕪菁。她撩了一下頭髮,朝埃恩努了努鼻子,道:
“瞧您說的,我怎麽就不會做飯了。”
埃恩笑著坐下,道:
“抱歉,薇安小姐。只是我以為像您這樣的小姐都有女仆照顧呢。”
薇安也隨後入座,道:“我母親從小就教導我,要成為一個賢惠的女人。會做飯,會洗衣……”
少女揚了揚手中的叉子,“雖然我沒聽進去,但其實或多或少還是會一點。”
埃恩報之以微笑。從他與薇安短暫的接觸判斷,薇安是一個性情很倔強,但也很體貼善良的小姑娘。
埃恩叉起一塊牛肉放進嘴裡。
入口即化。
濃稠的肉汁和細嫩可口的牛肉充盈口腔,味道實在是一絕。
埃恩卻不覺皺起了眉頭。
“怎麽了,不好吃嗎?”薇安投來好奇的目光。
“不,非常可口。”
埃恩拿過餐巾擦了下嘴,“只是這味道吃起來非常熟悉。”
薇安撲哧一聲笑出來,道:“這是我從街頭那家飯館買的。你不會真以為這頓飯是我做的吧。”
“……”
埃恩忍俊不禁。
這是一頓愉快的晚餐。用餐後埃恩主動提出清洗餐盤。
當埃恩回到前廳時,薇安已經收拾好提包。此時時間尚早。埃恩看了眼窗外,道:
“我送你回去吧。”
薇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埃恩關上藥店的門,掛上‘今日休息’的木牌。兩人相隔一段距離向城西的方向行去。一路上靜悄悄的。最後是薇安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今天有兩個治安官來過,說有事兒找你。”
“嗯?”
他們來幹什麽?埃恩想了一會兒,道:“應該是邦德和克裡斯警官。他們倆在調查米娜失蹤的事情。米娜來藥店買過藥,所以有時候他們會來問問我。”
薇安側頭看了埃恩一眼:“他們好像是為一個叫凱蒂的女人來的。”
“……凱蒂夫人?”
埃恩意外地怔在原地。一絲不安的感覺浮上心頭。埃恩幾步追上薇安,問:
“凱蒂夫人怎麽了?”
“他們沒說,”薇安回答,“聽到你不在之後,他們就什麽都沒說就走了。”
“是嗎。”
埃恩心底有些打鼓。但此刻也無法多談,隻得默默記下這件事兒。
兩人一路不緊不慢,很快便來到了黑街的告示牌前。薇安停下腳步回過身來。
“您就送到這裡吧,”薇安道,“在您回去之前,我想帶您去一個地方。可以嗎?”
“去哪兒?”埃恩問。
“等會兒您就知道了。”
埃恩沉默了片刻。雖然薇安神神秘秘讓他好奇,但他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便回答道:
“好。”
薇安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她提了提裙擺,跨步走過另一邊的水溝,朝著更深處走去。埃恩看著薇安的背影,還是跟了上去。兩人一路穿過黑街複雜的街道,一直走到盡頭無路可走的高牆。
薇安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埃恩,問:
“您知道這裡是什麽地方嗎,埃恩先生。”
“不。”
埃恩看看四周。
黑街比他預想的要大,很多地方他都沒去過,不了解。
“這裡是黑街孩子們的許願牆,”薇安微笑著解釋,“如果有什麽願望,或者什麽煩心事兒。黑街的孩子就會到這裡來,說給這堵牆聽。”
“許願牆?”埃恩仿佛聽到了一個新名詞。
“您看這兒——”
薇安過多解釋。她靠牆蹲下,指向牆上半人高的一個洞。
洞裡黑黝黝的,一片漆黑,仿佛將所有光線都吞噬了。
“這就是許願的牆洞。”
薇安撿起一旁的一塊小碎石,丟進黑洞裡。
“怎麽樣?”她回頭看向埃恩。
“什麽?”
埃恩詫異不解。
“是不是很神奇?”薇安驕傲地揚起嘴角,“正常情況下,丟一枚石子進去,不應該有落地的聲音嗎?可是這洞裡什麽聲音都沒有。”
“額。”
埃恩無言以對。
像這種情況可能性很多,比方說,地勢很矮,不會形成太大的聲音。或者,地質很軟,直接就陷進去了。
但他覺得還是不要在這個問題上反駁薇安比較好。
來的時候埃恩就觀察過,這個地方非常安靜。按理說,像黑街這樣髒亂的地方,這種角落一定遍布屎尿,牆上畫滿塗鴉。但這裡出奇的乾淨,安寧,就像城市中央的一片曠野。
這必定是很多人心照不宣的默默遵守著某種規則,才能實現這般情境。
“可是——”
薇安雙手合十,臉上帶著幾分期待,“如果你把心裡話告訴這個洞,它就會回答你哦。是不是很奇妙?”
說著,薇安偏頭湊近牆洞,閉眼低聲道:“我不想學藥理。”
沒有人說話,許願牆的角落裡異常安靜。
片刻後薇安睜開眼,看向埃恩,道:“你聽到了嗎,埃恩先生。它告訴我,如果不想學的話,就不要學……可是不學又怎麽行呢。”
埃恩聳了聳肩,當做回應。他不禁有些好奇,薇安是不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告訴自己她不想學習醫藥。然後借埃恩的嘴去告訴懷亞特。
但埃恩找不到理由去做這件事。
薇安看不出異常。她站起身來,整了整裙擺,又恢復了往日的安靜狀態,對埃恩道:
“您也試試吧,埃恩先生。雖然許願牆不一定能給出正確的答覆。但很多事情,說出來之後,心裡就會好受些。”
薇安踱步走過埃恩身旁,
“我就先回去了,埃恩先生。感謝您今天送我回家。”
埃恩站在原地,目送薇安輕盈的身姿如蝴蝶向外飄飛。在黑街裡,薇安是安全的,埃恩不需要為她的安危擔心。
埃恩以為,薇安離開後,自己也會立刻轉身離開。但他的目光落到牆洞上,卻無法挪開腳步。
‘心裡的事情……’
埃恩喉嚨滾動。他發現自己有一種強烈的傾訴欲望,把一些事情告訴這個牆洞。埃恩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挪向牆洞。他在牆洞旁蹲下,模仿著薇安的動作,雙手合十,做虔誠祈禱的模樣。
這一刻,埃恩突然明白,薇安帶他來這裡的原因。
從奧斯陸家裡回來,埃恩的臉色一定不會太好看。但薇安沒問,‘今天的工作順不順利’之類的問題,也沒有嘗試安慰他。只是默默地和他吃了飯,帶他來這裡。
交淺言深是一種忌諱。有很多話,薇安不好告訴埃恩,所以才選擇了這種方式。
埃恩看了一眼牆洞。
裡面一片黑暗,完全不透光。
埃恩不禁好奇,會不會薇安離開後,就躲在牆的另一邊,等著回答他的疑問。
“……那個,”
埃恩喘了一口氣,“如果您真的能夠回答我的問題。請問,殺死米娜的凶手是誰?”
說出這句話,埃恩發現自己的心裡像是被陡然清空一般。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牆洞並沒有回音。
埃恩苦笑著松了口氣。我竟然真的把這事兒當真了。埃恩搖了搖頭,起身準備離開。就在這時,牆洞內突然傳出一個如風一般細微飄渺的聲音:
“……你不知道嗎……你不知道嗎……”
埃恩停下腳步。
他回過身,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漆黑的牆洞。這時,他才真正相信方才薇安的行為不是假裝的。這牆洞真的會回答,只是聲音太小,隔了幾步的他沒有聽到。
在見識了好幾起詭秘事件後,這會回答問題的牆看上去也不是那麽怪異了。
埃恩抿了抿嘴唇,問出自己更為關切的問題:
“我應該把諾拉奶奶的埋骨地告訴靈婆嗎?”
有了上次經驗,埃恩耐心等待著。過了好幾個呼吸,牆洞也還沒有回應。就在埃恩都打算放棄時,牆洞內突然傳來一個顫抖著的音調:
“為什麽不呢……為什麽不呢……”
…………
其實就算牆洞不給答案,在埃恩說出那句話時,心中便已經有了結論。
此刻的埃恩並不理解,牆洞的回答為什麽會有絲絲顫抖。他也沒有多想,朝著牆洞躬身行禮,道:
“感謝您的幫助,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埃恩轉身離開。
靈婆的住處也在城西。只是更偏,更冷清,但隔得也並不算遠。
埃恩邊走邊琢磨著自己的問題。
其實霍姆斯先生的屍體不算嚴重。埃恩作為指認現場的人,和靈婆一起大概率是他開挖屍體。只要挖到箱子就停手,不會有太大問題。
主要是如果靈婆問起,他怎麽知道諾拉奶奶的屍體在林子裡,該如何回答……埃恩抿了抿嘴。到時候告訴靈婆,在夢裡看到的就好。在靈橫行的地方,有一個預言性質的夢,並非無法接受。
靈婆若是再繼續追問就不禮貌了。
所以說,人只是給需要一個理由。那個理由充不充分好像並不太重要。
“鐺鐺鐺。”
埃恩敲了門,靜候片刻,靈婆把簡陋的木門推開。她站在木板門下方,目光複雜地盯著埃恩,好像在說,你怎麽又來了。
埃恩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是靈婆先開了口:“什麽事兒?”
冷冰冰的語調透著一絲不耐煩和不滿。
我就知道會這樣……埃恩懷疑自己把事情說出來,多半會遭到靈婆‘為什麽不早說’,‘你知不知道這樣會害死別人’‘要是你早一點說說不定’……之類的質問責罵。
埃恩又花了一兩分鍾做好心理建設,才開口道:
“我知道諾拉奶奶的屍體在哪兒!”
說完,埃恩閉上眼睛,靜候暴風雨來臨。
但靈婆聽後出乎意料的沉默,她沒有任何責罵,只是低著頭,神色凝重地思索著。片刻後,靈婆取下一盞煤油燈遞給埃恩,道:
“進來說。”
埃恩擰亮煤油燈,佝僂著身子跟上靈婆。滯塞的空氣一如既往的難以忍受。下到地道,埃恩才發現牆上泛著星星點點的光亮,勉強能夠看清四周的景象。平日裡靈婆自己大概是不用煤油燈的,只是為了照顧埃恩的感受才給了他燈。
兩人進到主室。靈婆爬上自己的床。她沒有立刻詢問埃恩屍體的所在,而是摸出一把鑰匙,打開了床頭的抽屜。
靈婆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朱紅色木盒,打開木盒又從裡面取出一個繡滿花鳥蟲紋的袋子。
再一點點扯開袋子,從中摸出了一疊紙鈔,數出幾張放到床上。
然後依次歸還,放回原位。
埃恩有錯在先,自然不好意思催促靈婆,只是不安地把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過會兒又把重心再次移回來。
等做完手上的事情,靈婆盤腿坐下。她摸起桌上的幾張紙鈔,遞給埃恩,道:
“給你,你的血錢。”
“血錢?”
埃恩意外地怔住,片刻後才意識到靈婆的意思是,白天割他血給的錢。埃恩沒想到自己的血竟然也值錢。
接過一看,一共十磅,算是很昂貴了。
靈婆沒有過多解釋,一邊在床上攤開一張布,開始收拾各種東西,一邊問:
“說吧,怨靈的本體在哪兒?”
看上去,靈婆要收拾的東西比白天還要多……埃恩抿了抿嘴,道:
“位置大概在華萊士街附近的地方,一幢廢棄小屋的林子裡。”
“嗯?”
靈婆回過頭,意味不明地看了埃恩一眼她也沒有多問,自顧自地收拾好一大堆東西,捆扎起來。
“好了,走吧。”靈婆拖著布袋子朝外走去。
可能是休息了幾個小時,恢復了些許體力,靈婆又拒絕了埃恩給她背包。出了門,靈婆把背包扛在肩上,朝前走去。
走出了十余步後,靈婆發現埃恩沒有跟上來。她回頭看去,發現埃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勾勾地看著她。
“怎麽了,快走啊!你還站在原地幹嘛?”
靈婆大聲呵斥,“我們已經耽擱了太多時間。那怨靈如果已經開始行動,奧斯陸一家都得死在它手裡。”
埃恩卻仍舊沒動。他站在原地,輕微地搖了搖頭,道:
“靈婆,你真的知道路該怎麽走嗎?”
靈婆蹙眉,怒道:“你不是說了嗎,在華萊士街附近。”
“可是……”
埃恩看著前方背包的人,疑慮越發深邃。手中的煤油燈照亮了對方的身影,這是否意味著,對方沒有問題。但……
正常人就算知道大概位置,也會傾向於嚷對方帶路吧。
“文尼鎮有兩條華萊士街,您忘了嗎?”
靈婆臉色一僵。她快速地恢復了平靜的神色,強笑道:“我這不是太急了,忘了這事兒嗎。接下來你來帶路好了。”
埃恩輕笑了兩聲,歎息道:
“別裝了,卓柏卡布拉。沒用的。我已經不是第一次進入你的夢境。我對這裡太熟悉不過了。”
“你在說什麽啊……”靈婆還想狡辯。
埃恩卻不由分說,拔槍朝著身後一連三槍。
黑暗中有東西倒向地面。
埃恩再次回頭看向前方,靈婆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而埃恩此刻站在靈婆的房門前,手裡提著一盞沒有點亮的煤油燈。四周一片昏暗。埃恩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在夢裡還是在現實。
他伸手進兜裡摸了摸,並沒有靈婆給他的血錢。
這麽說,是在這之前,我就入了卓伯卡布拉的夢?……埃恩看了看手裡的提燈,又看了看倒在他身後的屍體。
埃恩的槍法很準,有種通靈的準確度。在不看的情況下,三槍一槍打中胸膛,一槍射穿腦袋,一槍射穿心臟。絕大多數活著的生物,挨了這三槍都不可能幸存。
這還是埃恩第一次見到卓柏卡布拉真身。那身材佝僂的怪物渾身黝黑,細弱的爪子看上去完全不堪一用。唯獨修長鋒利的牙齒,在黑暗中也泛著白光,看上去格外滲人。
埃恩取下腰間的護身符,將碎屑碾成灰揚在卓柏卡布拉身上。
看上去,靈婆給的東西完全值這個價。五磅換回自己一條命,只能說血賺。
…………
天色不覺已經昏暗。
埃恩再次上前敲響了門。等候片刻,無人應答。埃恩倒不覺得奇怪。這多半是靈婆有事兒離開了,那卓柏卡布拉才有機會鳩佔鵲巢,意圖騙過埃恩,加害於他。
靈婆說過,卓柏卡布拉需要媒介才能拉人入夢。
埃恩看了看手裡沒有擰亮的煤油燈,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將之扔掉。
他隨後扭頭朝黑夜中的城東看去。
這麽晚了,靈婆還會急匆匆地出門,埃恩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奧斯陸家又出了變故。
埃恩不知道發生的事情,心中難免不安。他趕忙拔腿就朝奧斯陸家走去。走著走著,快走變成小跑,小跑變成飛奔。
夜風瑟瑟,只有埃恩一人的腳步在街道上回響。
等到了地方。
奧斯陸家的大門敞開著。如一隻怪物張開大嘴迎接迷路的獵物。
埃恩不覺打了個寒顫,本能讓他覺得這不是什麽好現象。
埃恩快步拾級而上。
敞開的大門後方,一個人形輪廓時隱時現。埃恩定睛看去,發現是女仆綠蒂站在門後。她一手扶著房門,一手擋在身前,像是要遮擋住什麽可怕的東西。
那張嬌俏的小臉上寫滿了恐懼。更令埃恩戰栗的是,看綠蒂發紫的面孔,恐怕是窒息而死。
埃恩沒有過多停留,朝屋內走去。茶幾旁,入廚房的門邊,上樓的樓梯中央,一具具仆人的屍體如蠟像般靜默矗立著。埃恩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恐怖蠟像館,整個房間都陰森得詭異離奇。
埃恩心裡沉甸甸的,不覺連雙腿都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朝著二樓爬去,兩次差點跌倒。跨過高高舉著手,像是要逃離房間的女仆長雷娜,埃恩走進諾拉的閨房。
一個身影背對著埃恩矗立著。
埃恩本能地拔槍想要射擊,那個身影緩緩回過身來,古怪地看著埃恩,問:
“你怎麽來了?”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埃恩松了口氣。這人是靈婆。
埃恩沒有回答靈婆的問題,轉而問:
“這裡發生什麽了?”
“你看不出來嗎?”靈婆冷冷反問,“那個怨靈發難,所有人都死了。”
埃恩不自覺顫抖了一下。
“所有人?”
靈婆永沉默代替了回答。埃恩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開始講述自己去找靈婆,發現靈婆不在,又到這個地方來的過程。為了節省時間,埃恩盡量省去了其中發生的事情。靈婆默默聽著,只是偶爾露出沉思的表情。等解釋完自己的遭遇,埃恩又道:
“……本來,我是想去告訴你,我知道諾拉奶奶的屍體在哪兒。沒想到晚了一步。”
靈婆目光閃了閃,她沒問埃恩怎麽知道的,轉而說了兩個字:
“不晚。”
她回頭看向床,“我來的時候,這女孩就不見了。我用佔卜測了下女孩的去向,沒有結果。她很可能還活著。找到屍體,我們或許還有機會救回她。”
不知為何,埃恩從靈婆的語調聽起來,她並不關注那些已經死去的人。
但聽到諾拉還活著的消息,埃恩的心也像重新燃起一絲小火苗。
“我們現在就去找屍體嗎?”埃恩問。
“嗯。”
靈婆快步朝外走去。
埃恩下樓從雜物間翻出一把鏟子,快步追上已到門邊等候的靈婆。兩人一路緊趕慢趕,很快來到那處荒廢的木屋。
淺夜的木屋和小樹林,像是泛著微微熒光一般。
靈婆站在屋子的邊緣,不覺厭惡地蹙起眉頭,低聲抱怨道:
“這裡好強的怨氣!”
埃恩沒聽到靈婆的話,就算聽到了,他也不會多想。
“這邊!”埃恩引著靈婆穿過雜亂的灌木叢縫隙,踩著厚重潮濕的落葉走進樹林。
大致辨別了一下方向,埃恩走向當初埋下霍姆斯先生屍體的位置。
靈婆站在一旁,冷漠地注視著。
埃恩刨開當初用來遮蓋的落葉,一鏟子一鏟子向下挖掘。這土埋上沒兩天,非常松軟,輕易就能鏟開。外加埃恩心裡著急。雖不知道靈婆拿這屍體來怎麽用,但想來或多或少能為找到諾拉提供幫助。
靈婆看著逐漸加深的坑,這才問道:
“你怎麽知道屍體埋在這裡的?”
“一定要回答嗎?”
埃恩賣力鏟著土。靈婆沒有說話,埃恩便沒有接口。但想了想,埃恩還是給出一個解釋:“在幻境裡看到的。”
“幻境?”
靈婆低聲嘟囔了一聲,沒再多問。
這不知不覺間,濕潤松軟的土壤便在一旁堆了一大堆。
埃恩突然停下手上的動作,猛地抬頭看向靈婆。
“怎麽了?”靈婆問。
埃恩沒有立刻回答。他記得自己當時埋的地方並不算深,按照道理來講,早該挖到箱子了。這再繼續挖下去,恐怕都要挖到霍姆斯先生了。埃恩抿了抿嘴唇,道:
“應該早就挖到了才對。”
靈婆沉默。
“會不會是我記錯了?”埃恩困擾地看看四周。這裡的景象其實很像。都是樹,落葉,土壤。但……會有另一個地方,有同樣松軟的泥土嗎?
“你再向下挖試試。”靈婆說道。
埃恩長長吐出一口氣。這時候也沒辦法了。雖然有挖到霍姆斯先生的風險,埃恩也隻得嘗試著往下挖了一截。
沒有。
什麽都沒有。
埃恩從坑裡爬出來,走到幾米之外的地方,再次揮動鏟子開始掘土。但願是我記錯了吧……埃恩在心裡默默念叨。
大概向下挖了不到一尺,‘鏗鏘’一聲,鏟子撞到了什麽東西上。
埃恩一個激靈,心裡一喜。
“找到了?”
埃恩連忙揮動鏟子,挖開那東西附近的泥土。但等他模模糊糊看清下面的東西,卻隻覺後背如涼水附骨,怔在原地。
剛才挖到的東西,是一塊骨頭。作為醫生,埃恩甚至能隱約分辨出那是一塊人的脛骨。埃恩腦子暈乎乎的。他快速地繼續向著四周刨開,很快從地下挖出大半的屍骨。
“這……”
埃恩不覺打了個寒顫。莫非,這地方有什麽辦法,把箱子融化了?把屍體的肉都吃乾抹淨了?
靈婆走到一旁,淡漠地看了一眼,指向另一塊地方,道:
“挖一下這裡看看?”
埃恩看了眼靈婆,有些不解,但沒有多問便開始動手。不過片刻,埃恩再次從下方挖出一具骨頭。只是這次變成了小小的,看上去像是動物的骨骼。
這麽說,方才那具屍骨和諾拉奶奶沒有關系。
埃恩有些明白靈婆的意思了。他杵著鏟子掃視了一圈樹林,不自信地開口問:
“難道說,這裡面埋滿了屍體?”
這個想法可真是令人不寒而栗。如果這是真的,恐怕埃恩自己現在就站在一具屍體上方。
“你確定那具屍體在這裡嗎?”靈婆倒是不關注這點。她指向身後一開始挖出的洞,問道。
“不,”
埃恩搖頭,“這裡太像,又太暗了。我不確定。但應該沒錯才對。”
埃恩記得那個坑旁邊的樹。
“這麽說,有人不希望我們找到屍體,比我們更快來到這裡把屍體挖出來了。”靈婆凝重地說道。
“嗯?”
會是誰呢?
埃恩眼珠轉動,快速思索著。按道理來說,知道這具屍體的,應該只有埃恩和凶手才對。可這個凶手怎麽知道埃恩和靈婆會來挖屍體呢?
會不會……不,不可能的。埃恩搖頭否定了這種想法。就算那個人是當時在諾拉房間的五人之一。除非他是靈婆,否則這人都已經死了。而如果凶手是靈婆,那靈婆就不需要這麽大費周章了。也沒有任何理由和線索能夠證明靈婆和奧斯陸家有關。
這太離奇了。
那就只有另一種可能了,還有一個目標知道屍體的下落……埃恩想起自己在夢境中,曾把這件事情告訴卓柏卡布拉。雖然卓柏卡布拉已經死了,但它是否在生前傳遞過這個消息,埃恩無從得知。事實上,卓柏卡布拉也沒有理由來挖諾拉奶奶的屍體。但現在,這是埃恩唯一能想到的可能。
一絲靈光從腦海中閃過。
“——蘭德街31號!”埃恩突然開口說出地名,“也許屍體在蘭德街31號!”
“嗯?”
靈婆困惑地看向埃恩。
說屍體在小樹林裡的是埃恩,說屍體在蘭德街31號的也是埃恩。她有些搞不明白埃恩想要幹嘛。
但埃恩沒時間過多解釋了。反正蘭德街離這裡也不算遠,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去碰碰運氣了。
埃恩率先朝著蘭德街跑去。
靈婆看著年齡大,其實身子非常靈活,一點也沒有落後。埃恩甚至懷疑,這只是靈婆找不到路,所以吊在了他後面。
一口氣跑到31號屋外。埃恩撐著膝蓋氣喘籲籲。這原本就陰森古怪的屋子,在夜裡更顯得深邃死寂。靈婆逐漸放緩速度,踱步走近。
她側身望著屋子,道:“還真是這裡。”
“嗯?”
這下輪到埃恩困惑了。靈婆是看了一眼,就確認諾拉奶奶的屍體在裡面了?
“你還看不到,”靈婆沒有過多解釋,冷靜地吩咐道:“等會兒我會拖住它的怨靈,你找機會進屋去,把它的本體毀掉。”
說著,靈婆掏出一枚符咒交給埃恩,又介紹了用法。埃恩收下起爆符,繞向一旁的角落。
也就在下一刻,砰的一聲巨響,31號的窗戶大門突然全部張開。一張張窗簾迎風翻卷,發出陣陣似惡鬼的嚎叫。
隨後,縷縷黑色霧氣從窗戶中飄出,逐漸在空中匯聚,凝結,幻化出一個三米多高的人形模樣。
這一下,就連埃恩也看清了。這分明就是在奧斯陸家裡的那個怨靈。白天才把它打散,夜裡看上去竟然反而變得更強。
靈婆看著漂浮在空中的龐大靈體,倒沒露出過於意外的神色,顯然是早就知道了。
一道銀色光芒從靈婆的軀體裡飛出,化作一隻大貓,徑直撲向那怨靈。
埃恩是相信靈婆的。但眼下的情況還是讓他忍不住犯嘀咕。如果靈婆有信心正面斬殺這怨靈,應該不需要多此一事,讓埃恩偷偷摸摸進屋焚毀本體了。
埃恩不敢耽擱太久,趁著兩方酣戰,小心翼翼地繞到屋後。
這洞開的窗戶倒也給埃恩提供了方便。
他找到一處較矮的窗戶,翻身而入。
屋外那兩道龐大的身影交錯不斷。時不時地能聽到淒厲的貓叫和怨靈痛苦的哀嚎。
埃恩收斂心神,快速在一樓找了一圈。隨後順著樓梯跑向二樓。這屋子一看就許久沒有人住過,處處都是灰塵,但地上出奇的有一道拖拽的痕跡。埃恩追著拖痕進了二樓的房間。剛一進去,就看到那裝著諾拉奶奶屍體的木箱放在屋子正中。
埃恩稍微松了口氣,心神卻越發緊張。他回頭看了一眼,怨靈仍和靈婆酣戰。光影閃動不斷。埃恩連忙跑進屋裡,一下打開木箱。
摸出起爆符,埃恩就想往箱子裡丟。
木箱裡的人安靜地躺著,望著一臉緊繃的埃恩。四目相對。埃恩感覺腦子有一瞬間一下空白。他的身體因為恐懼不受控制地自行後退了數步。
‘……什麽鬼?’埃恩瞪大了眼睛看著木箱裡的人。
那口應該安放諾拉奶奶屍體的木箱,裡面裝的卻是諾拉本人。
如果只是這樣,埃恩還勉強能夠理解。
但諾拉那副安之如怡的表情,躺在屍體箱子裡。陣陣黑氣從她的身軀往外飄散,就怎麽看怎麽不正常了。
有問題!
埃恩本能地想要轉身逃跑,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動不了了。
“怎麽,夏蒂昂先生,看到我讓你感覺很意外嗎?”
諾拉輕巧地從木箱裡跳出,一步步走向埃恩。
“您看上去很害怕的樣子。您在害怕什麽呢?咯咯。”
埃恩想說話,但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看看您,這副驚恐困惑的表情。真是讓人心疼……”
屋外的人仍在戰鬥。靈婆恐怕也猜不到此刻發生的事情。諾拉因此顯得非常放松。埃恩不確定對方想幹嘛,只是瞪大了眼睛一直緊盯著諾拉的動作。
諾拉靠近埃恩,手指緩慢地勾過埃恩的下巴,吐氣如蘭:“你知道嗎,其實啊,把奶奶活埋的人,就是我……”
一道寒流順著脖頸一路向下,流遍埃恩全身。
諾拉好像非常享受埃恩的反應,嬌笑著,身子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你問我為什麽這麽做?您怎麽會有這麽多問題呢。我可沒興趣一一給您解釋。除非……您願意答應我一件事兒。”
“什麽,您答應了?您可真是個好人!”
諾拉撫掌而笑。埃恩瞪大了眼睛,憤怒地瞋視諾拉。他此刻說不出話,也不能動,怎麽同意的?諾拉卻不在乎,自顧自繼續道:
“您沒發現那片林子很特殊嗎?當年,我父親殺害了最親愛的弟弟,我未曾謀面的舅舅,埋進林子裡,才有了我……”
“我呀,把我最愛的奶奶埋進土裡,許願想要一個如意郎君。您是我的如意郎君嗎,夏蒂昂先生?”
“讓我吃了你,我們倆融為一體,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諾拉越靠越近。
說話間,她已張大了嘴,越張。越大,像食人花一般從中分開。裂痕從嘴角一路延伸到肩膀,手臂,如同張開一個巨大的口袋,看上去一口就能將埃恩吞下去。
埃恩這才意識到,諾拉所謂的吃掉他,是字面意思的。
他的身軀因為恐懼微微顫抖著,可就連這麽細小的動作,都像是沒有發生一般。
就在諾拉撲向埃恩, 埃恩閉上眼睛等死之際,一道銀色長矛從窗外飛來,直刺諾拉。
“混蛋!”
諾拉後退數步,避開鋒芒,信手一揮,便將靈能長槍震碎,化作熒光灑落。
也在這時,埃恩忽而發現自己的身體能動了。
“這可惡的老太婆,竟比我以為的要厲害這麽多。”
諾拉厲聲咒罵了一句,“我就要吃掉他!當著你的面吃掉他,你能奈我何!”
諾拉一聲咆哮,再次張嘴朝埃恩撲來。埃恩如同嚇傻了一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也就在諾拉臨近那一刻。埃恩都能聞到對方腸胃裡令人惡心的氣味時,埃恩突然動了。他從懷中摸出幾瓶寧神藥劑,狠狠丟進諾拉嘴裡,隨後又把靈婆給的起爆符丟了進去。
‘轟’。
一聲輕響,諾拉步步跌退。她這才露出一絲慌亂之色,看向埃恩。黑氣如潮水,開始向著諾拉收縮。諾拉眼眸微眯,不甘地看了埃恩一眼,轉身跳下窗台,朝著夜色深處奔逃而去。
埃恩拔出左輪,追著諾拉連開數槍。諾拉就像一隻敏捷的麋鹿,在房屋與空地間快速奔逃,輕易便躲過了埃恩的攻擊。
等徹底看不到諾拉的身影,埃恩靠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喘起粗氣。
幸好,寧神藥劑削弱諾拉有效,否則,今天恐怕真要成為她的腹中餐?
那到底是個什麽怪物?
片刻後,靈婆幾步並做一步,順著樓梯衝進屋來。
“你沒事兒吧?”靈婆看著埃恩,問道。
“您呢?”
埃恩搖了搖頭,反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