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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美利亞1859》第19章 驅邪
  陰影如藤蔓般仍在向床上蔓延。

  靈婆冷淡的態度讓幾人一愣。奧斯陸雙手絞合,尷尬地笑了笑。片刻。奧斯陸抿了抿嘴,對另兩人說道:“出去吧。”隨後三人依次走出房間。埃恩正打算跟著一起離開,卻被靈婆叫住。

  “你留下。”

  “我?”

  埃恩回過頭來。奧斯陸三人也回頭看了眼,便離開了。埃恩一臉茫然。他不知道靈婆為什麽把自己留下,自己留下又能做什麽。

  靈婆沒有解釋。她走到門邊,‘砰’的一聲把門關上。這樣一來,整個屋子都陷入黑暗。只有埃恩,靈婆站立的地方,諾拉的床形成了三個隨時會被吞沒的光點。

  埃恩如木樁般呆呆地站在原地。

  靈婆在她的包裹旁,從中一一取出瓦碗,毫筆,樹枝,幾個瓶瓶罐罐,一根帶枝椏的長木棍,幾根羽毛……和其他雜七雜八的古怪東西。

  拾起幾根柳樹枝,靈婆一個閃身便來到床邊,揚手重重刺下。

  柳樹枝筆直地立在了床邊,如一道堤壩將陰影攔在外側。陰影如浪,陣陣拍打,卻不得寸進。

  埃恩之前看過,奧斯陸家的床乃實木所製,厚實綿密。此刻乾枯柔軟的柳樹枝,卻像鋒利的刀一樣刺了進去,穩穩立住。靈婆這一手著實令人驚歎。

  “啊啊啊——”

  也就在這時,一陣陣尖銳的怒號聲突然響起,快要讓人的腦子炸開。

  埃恩本能的用手遮住耳朵。那聲音卻像從腦子裡發出,化作一道聲波直衝天際。

  “靈婆——”埃恩痛苦出聲。

  “別聽!”

  靈婆像是完全沒受影響,冷冷回道。可是這種情況,是我想不聽就能不聽的嗎?埃恩無言以對。靈婆沒有理睬埃恩,一連插完十二根柳樹枝,才停下手裡的功夫,對他嚴肅地說道:

  “你跟著我呼吸!呼——吸——呼氣——吸氣——”

  這不過數個呼吸的功夫。埃恩卻已堅持不住,不受控制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都快要炸開,人已經幾乎失去知覺。這個時候,靈婆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埃恩隻得老老實實,跟著靈婆的節奏,呼氣,吸氣。

  別說,這呼吸之法還真的有用。不消片刻,埃恩便感覺那聲音漸漸減弱。而他有意識地不去聽那聲音,那聲音竟真的消失了。

  這就是詭秘的領域?埃恩驚愕難言。

  他吃力的從地上爬起來,打量四周。只見靈婆身上泛著橘紅色的微光。而另一邊,那團怨靈也不知何時從角落裡飄飛起來。一根根黑色絲線,如頭髮,如水母飄飛。也就在下一刻,成千上萬根絲線化作鋒利的利刃,刺向埃恩和靈婆兩人。

  埃恩此刻還沒搞明白情況,連忙朝著另一邊逃跑躲避。

  靈婆立在原地,卻不急不惱,張口‘嗷嗚’一聲嚎叫。一團橘紅色光暈從靈婆身體飛出,直直撲向怨靈。

  等埃恩回過頭來,隻來得及看到,那個像貓一樣的橘紅色光暈,上躥下跳,揮舞爪子,像團毛線一樣,漸漸把怨靈團成一團,變成個足球大小的黑團,丟到地上。

  就算這樣了,那橘貓也不放過怨靈,仍徘徊在怨靈身旁,如貓戲弄耗子一樣。只要看到怨靈展開身子,便揮舞爪子撥弄對方一下。怨靈發出陣陣刺耳的尖叫,但屋內幾人都置若罔聞,全不理睬。

  這還是埃恩第一次見到驅魔人除靈。

  一幕幕場景光怪陸離,令他大開眼界。手撕陰影,把怨靈的身體邊緣撕成碎片,救出諾拉。再到手插柳樹,形成堤壩阻攔陰影潮汐。最後不知是什麽貓靈,竟如戲耍老鼠般把怨靈耍得團團轉。

  不過這也引出了埃恩另一個問題。既然靈婆處理起這怨靈如此輕易,她還大費周章,拿出那麽多東西幹什麽?

  埃恩正思索間,靈婆突然一把抓過他的手臂,不由分說提刀一刀割開他的手腕。

  “啊——法克——”埃恩吃痛,本能地痛罵,“你在幹嘛?”

  “人的血是最好的靈性媒介,”靈婆死死抓著埃恩的手,盯著血液滴入碗中,“我用點你的血來製作法陣。”

  埃恩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靈婆看似瘦弱,竟容不得他掙扎半分。

  “那你為什麽不用自己的?”埃恩反問道。

  靈婆冷冷瞥了埃恩一眼,道:

  “你覺得老太婆身體裡還有幾兩血?”

  “……”

  埃恩不再爭辯,咬牙忍受著手腕的疼痛。等靈婆覺得差不多了,松開埃恩,又丟給埃恩一團草藥。埃恩沒要,自己從兜裡摸出創傷藥撒上,又扯出一卷白布包扎。靈婆見狀嗤笑一聲,也沒多管,便蹲伏在地上,開始用筆繪製法陣。

  ‘原來我留下的作用就是這個。’

  埃恩包扎好傷口,看著逐漸成型的法陣,無語地腹誹道。

  這法陣是圓形的,一圈圈向內,繪製著山川河流,飛鳥走獸的銘文。最中間是一片密密麻麻交差的線。從內向外,透著絲絲暗紅光暈。

  “那是網?”埃恩好奇地出聲。

  靈婆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埃恩就知道自己猜對了。按照接觸後靈婆的性格,他猜錯了,靈婆肯定會嘲笑他的。埃恩看了看另一邊被貓靈守著的怨靈,又看看地上的‘網’法陣,忽而有些明白了。

  原來這不是貓戲弄老鼠,而是在釣魚。但以怨靈為餌,釣的是什麽魚呢?

  …………

  待毫筆勾勒好最後一道紋路。

  法陣中心的網忽而放射出道道紅光。那一根根血線隨即飛出,凌空飄向怨靈形成的黑團。它們就像一條條蛇,尋找著埃恩看不到的洞口。

  靈婆站在法陣中,一手持匕首,一手持團扇。扭動著身子,口中陣陣有詞的念叨著古怪嘶啞的音調,跳著埃恩無法理解的舞蹈。

  很快,血線便找到了自己的去處。如扎猛子般,高高抬頭,猛地竄入虛空消失不見。有了第一條,第二條,第三條也很快動起來……魚線拋下去了。

  靈婆突然猛地睜開眼睛,口中大喊了一聲:

  “定!”

  隨後擲出手中的匕首,整個人靜止不再動彈。

  匕首化作兩米多長的血紅色鋒利長矛飛出,一下便如刺破薄紙般捅穿了籠罩房屋的黑暗,破窗而出。

  下一刻,地上的怨靈砰的一聲炸成碎片,化作黑煙消弭不見。

  黑夜破曉,天色頓時大明!

  “成了!”

  哪怕是穩重的埃恩也忍不住叫出聲來。

  “輸了!”

  卻聽靈婆隨後虛弱的低聲。那張蒼老白淨的臉上,難掩哀傷疲憊之色。她蜷起身子,坐下縮在法陣裡,整個身子奄耷耷的團成一團,看上去格外的虛弱疲憊。

  窗外有鐵器墜落的聲音,應是那飛出的匕首。

  埃恩聞聲望去,大概猜到了發生的事情。

  魚線和魚鉤斷開了。

  “去把他們叫上來吧。”靈婆低聲吩咐。

  “好。”

  埃恩微微躬身致意後,退出房間。

  奧斯陸,雷娜和綠蒂三人已在樓下靜候了許久。一見到房門打開,埃恩走下樓梯,便齊齊站起來,目光緊跟著埃恩的身影。

  奧斯陸雙手抓著褲子,期待又有些恐懼地問:

  “夏蒂昂先生,情況怎麽樣了?”

  “諾拉小姐應該暫時安全了。”埃恩斟酌著字句回答。

  但奧斯陸好像只聽到了‘安全’,沒聽到‘暫時’。他臉上綻開笑容,撫掌開心地說道:

  “感謝您,夏蒂昂先生。是您救了我女兒。”

  說著沒等埃恩回話,便興衝衝朝樓上跑去。雷娜和綠蒂早已按捺不住喜色,也提著裙擺追了上去。

  諾拉的房間裡。靈婆如一團枯萎的蓮花縮成一團,萎靡不振地眯著眼假寐。諾拉恢復了平靜,氣息悠長地安睡著。與奧斯陸等人離開時,諾拉痛苦掙扎,好像隨時都可能斷氣死去的情景比,此刻令人心安太多。

  奧斯陸先生踱步來到床邊,握住諾拉的手,上下端睨,最後竟從眼中擠出幾滴淚水來,自言自語般道:

  “我還以為我要失去你了,我親愛的女兒。感謝神明把你重新帶回我的身邊。”

  “……你恐怕有些太樂觀了!”

  這時,低著頭的靈婆突然開口,冷冷說道。

  “嗯?!”

  奧斯陸聞言,一下扭過來。雷娜和綠蒂兩人也茫然地看向靈婆。靈婆一動不動,沒有絲毫解釋的跡象。於是奧斯陸又望向了埃恩。

  埃恩看了看靈婆,隻得斟酌著字句,代言道:

  “雖然靈婆消滅了那隻怨靈,但在怨靈之後,還有一個更強大的存在。”

  靈婆沒有反對埃恩的說法,埃恩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一個更強大的存在?……那是什麽東西?”奧斯陸先生困擾地問。

  埃恩側頭看了看窗外,遲疑著開口:

  “恐怕是能夠把我們都殺掉的東西。”

  一陣寒風吹過。奧斯陸不覺打了個冷戰。他看了看床上的諾拉,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安睡的女兒仍時刻都可能離他而去。甚至於,連他自己的性命都會受到威脅。

  “那現在該怎麽辦?”奧斯陸望向靈婆和埃恩,聲音微微發顫。

  靈婆聞言,緩緩抬起頭來。她睜開渾濁的灰色眸子,疲憊地緩緩合了合眼,虛弱地問:

  “那個怨靈是誰?”

  這個問題讓眾人都怔了怔。聽靈婆的口吻,奧斯陸應該知道那怨靈的身份?

  奧斯陸訕訕笑著,嘴角擠出一條縫隙,攤手道:

  “您在說什麽?您是覺得我知道那怨靈是誰嗎?這怎麽可能呢……”

  “你別以為能夠糊弄過去。”靈婆冷冰冰地打斷奧斯陸,“怨靈是一種因為怨念而產生的靈體。它總是傾向於前往怨念最深的地方,你想說,這隻怨靈和你們完全沒關系?!”

  “您在說什麽呢!”奧斯陸後退兩步,略微拔高了音調,“我奧斯陸家一向與人為善,從來沒得罪過任何人。更別說,什麽怨靈了?!我看啊,你就是想恐嚇我,從我這裡詐到更多的錢吧!”

  奧斯陸色厲內荏的樣子令埃恩側目。

  “奧斯陸先生,如果您知道什麽,哪怕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線索,也請告訴我們!”埃恩從旁勸道。

  “你別說了,夏蒂昂先生。看在您是客人的份上,我原諒您的無禮。但我不知道,也絕不可能知道,那怨靈是誰……”

  奧斯陸堅定地否認道。就在埃恩暗感無奈時,一個聲音突然從旁側傳來。

  “……是奶奶!”

  幾人隨即扭頭看去,只見諾拉不知何時已經醒了。諾拉試著坐起來,但身體仍然無力。綠蒂連忙跑過去,從後邊扶住她。

  “那個東西是奶奶,”諾拉望向怨靈一直坐的角落,低聲道,“她說想要帶我去世界盡頭的另一邊。我說我不願意,但她卻不願放過我……”

  “夠了!”

  奧斯陸尖叫著,“諾拉,別胡說了。你奶奶只是失蹤,不是死了!她那麽愛你,怎麽可能會害你呢!”

  靈婆皮笑肉不笑地嗤笑了一聲。

  她完全忽視了奧斯陸的存在,望向諾拉,問:

  “有你奶奶生前的畫像和用過的東西嗎?”

  諾拉向綠蒂點了點頭。綠蒂跑出屋。奧斯陸向後跌退兩步,撞到桌子上,順便按著桌子撐住身體。他看上去像是無法接受眼前的情況,以至於無法站立。

  片刻後,綠蒂拿著一件衣服和一幅畫跑回來,將兩樣東西放到靈婆身前。

  靈婆取過畫卷,一點點展開。作畫的人筆觸很稚嫩,帶著一種初放花蕊的天真。但畫像倒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埃恩探過頭去張望。待看清畫像上的人, 埃恩隻覺腦子嗡了一下,四肢陡然冰涼。他驚愕地發現自己認識畫像上的人——那不是別人,正是那一夜埃恩從箱子裡挖出的老婦人。埃恩把霍姆斯先生的屍體,埋在了她的下面。

  ‘這怎麽可能?’埃恩嘴角抽搐,怪異地笑了笑。

  諾拉遭遇的差點害死她的怨靈,是她的奶奶。

  而諾拉的奶奶,則是埃恩從地下挖出地屍體!

  這世上哪兒有這麽巧的事情!

  靈婆不知道埃恩此刻所思所想。她拿起畫卷,用火折子點燃,丟掉衣服上。火勢很快將畫和衣服盡皆吞噬。令人稱奇的是,這火焰看似普普通通,卻一點也不外溢,甚至連地板都沒有灼痕。

  畫卷化作灰燼,灰燼漂浮在空氣中,如有小龍卷風一樣,盤旋,舞動,逐漸結合,化作一隻鳥的模樣。

  等到灰燼鳥逐漸成型,看上去是隻喜鵲。它撲棱著翅膀,飛出窗外。

  哪怕不用想,埃恩也知道灰燼鳥這是去找諾拉奶奶的屍體去了……不會有什麽的,不會有什麽的。埃恩隻得在心底安慰自己。就算挖出了諾拉奶奶,他們也不會繼續往下,不可能找出霍姆斯先生。

  沒事兒的,沒事兒的……再說了,靈婆的還不一定能夠找到呢。

  仿佛是為了回應埃恩的‘祈禱’,下一刻,靈婆突然向前噴出一口濁血,向一旁倒下。埃恩驚住,頓了頓後連忙上前扶住靈婆,詢問狀況。

  這一下,靈婆看上去又老了幾歲。她佝僂著身子,呆呆地望著窗外,持續了許久,才低聲說了一句:

  “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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