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個女孩失蹤了。您聽說了嗎?”
“嗯?”
埃恩·夏蒂昂叉起培根肉放進嘴裡,茫然地看向對面的人。
培根肉細膩柔潤,馥鬱的油脂香氣混合西蘭花的清香,用來做炒飯再好不過。
“凱蒂夫人今天來買藥的時候告訴我的,有個叫米娜的女孩不見了!”
霍姆斯夫人將幾根散開的頭髮撩到耳後,繼續道。
米娜?
埃恩緩慢咀嚼著培根肉,側耳傾聽。
牆上的煤氣燈照亮餐桌,像想要逃離般刺入黑暗,映亮埃恩蒼白如宣紙的臉。
淺灰色的頭髮讓埃恩看上去有幾分老氣,但沉著明亮的眸子也如暗夜中的晨星越發明亮。對上他眼睛,與之對視的霍姆斯夫人臉頰不覺赧紅。
“這是第幾個了……十一個還是十二個……?”
霍姆斯夫人單薄的嘴唇微微顫抖,“一個大活人,在街上走著走著,突然就消失不見了,一點聲響都沒有。
這事兒實在太恐怖了!
她們都說是惡靈做的!海勃利人的惡靈!它們把那些女孩抓去,獻祭給它們邪惡的偽神!”
霍姆斯夫人口中的她們,指的是那幾個經常聚到一起嚼舌根的女人。
埃恩忍不住輕笑了一聲,不置可否的抿了抿嘴,道:
“會不會是這女孩臨時有事兒,自己離開了?”
“自己離開?”
霍姆斯夫人歪頭,質疑又困惑地望著埃恩。
“比方說,”
埃恩揚了揚銀質的叉子,“有人找到女孩,告訴她不要出聲。然後兩人就偷偷摸摸地走了,其他人都沒注意到他們。”
霍姆斯夫人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什麽天方夜譚一樣,驚疑不定地盯著埃恩。好像這種情況比惡靈抓人的的說法更令她難以置信。
又或者,埃恩親眼看到一般的篤定語氣令她生疑。
埃恩微笑著叉起一塊肉放進嘴裡,岔開話題,問:
“今天晚上的培根炒飯怎麽樣?”
“嗯……”
霍姆斯夫人顯然還在糾結那個女孩失蹤的事情。她低聲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這野丫頭跑哪兒去了’,隨後才思索著回答道:
“……肉吃起來很不錯……這是從哪兒買的?”
“一個朋友那裡,”
埃恩努了努嘴,“他們家今天剛好殺豬,給了我一塊。那是隻又白淨又活潑的小豬,只是有點傻傻的……”
“傻傻的?”
霍姆斯夫人杓起將培根肉混著米粒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她品味著嘴裡的味道,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讚同道:
“這肉吃起來的確很鮮嫩!”
“那就好。”
埃恩滿意地看著霍姆斯夫人,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這時,一陣敲門聲響起。
夜色早已深深。
埃恩隨即起身,製止了同樣想站起來的霍姆斯夫人。
“我去吧。”
說著,埃恩推開椅子,打開身後的門走進藥店堂屋。
他徑直走向關閉的大門,拉開。
夜色濃鬱,黑暗早已將街道吞噬。只有黯淡的月光,和從廚房透出的煤氣燈光,照亮埃恩眼前的場景。
門外站了一個女孩。她看上去十六七歲的模樣,青澀稚嫩。一身石榴紅的羊毛長裙,歪歪地戴著一定藍白相間的帽子。
她的手上空空如也。
沒拿提燈嗎?埃恩不禁想到。
“您好,先生。”女孩怯生生地開口打了招呼。
“您好,”埃恩的聲音冷冰冰的,有種拒人千裡之外的冷漠,“我是不是沒有見過您?”
女孩乾淨的臉蛋浮起一抹困惑。她小雞啄米似地點了點頭,道:
“是的,先生。我家主人近日才搬到這座小鎮來。”
難怪……埃恩抿了抿嘴,道:“那麽你們一定不知道,小鎮上的商鋪都會在六點以後關門。如果沒有必要,入夜之後不會有人上街。”
“嗯?”
女孩困惑之色更甚,“我很抱歉,先生。我的確不知道這裡還有這樣的習慣。但我家主人現在急需土茯苓藥劑,希望您能夠賣一點給我。”
“這是一座奇怪的小鎮,對吧。但在在入夜之後,我們不會接受任何人的東西,也不會把任何東西給別人。這是小鎮的規矩,姑娘。”埃恩像是完全沒聽到女孩卑微的祈求,冷冰冰自說其話。
“可是——”女孩看上去快要哭出來。
“您請先回去吧,”一個聲音從屋內傳來。霍姆斯夫人靠在門框上,“這是鎮上約定成俗的規矩,沒有人會輕易違背。土茯苓只是普通的安神藥罷了。明天一早,我就讓埃恩給你送上門。您看可以嗎?”
“但……”
“入鄉隨俗,姑娘。”埃恩一隻手放到了門把手上,“請你在這裡等一會兒,我給你拿一盞提燈,你帶著上路。”
兩人斷然決然的態度,像是冰冷的刀斬斷了石榴裙少女最後的幻想。她的眼睛閃著微弱的淚光,望著埃恩,問:“這也是規矩?”
“這也是規矩。 ”埃恩鄭重地點了點頭。
遞過提燈。
關上門。
送別陌生女孩。目送煤油燈微弱的光逐漸消失不見。
兩人一前一後回走到餐室。埃恩眼神複雜地看著霍姆斯夫人的背影。這是埃恩來到文尼鎮的第三年。曾經,他也和那個女孩一樣,對這裡的規矩感到手足無措。但當埃恩適應了這裡的生活後,他便愛上了這裡的風土人情,並打算長久的住下去。
“明天一早,您就把藥給她送去吧。”霍姆斯夫人坐下,同時開口道,“蘭德街31號,對嗎?”
“好。”埃恩答應下來。
“最近好像來鎮上的陌生人越來越多,”霍姆斯夫人蹙起眉頭,“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來這裡。如果可以,我恨不能明天就離開這裡。遠遠的離開,到世界的另一邊去。”
埃恩沒有接過話頭,對霍姆斯夫人的牢騷未置一詞。
他拿起叉子,卷起一塊培根,同時問霍姆斯夫人,道:“之前我曾向您提議的,買下這家藥店,您考慮得怎麽樣?”
“唔。”
霍姆斯夫人努了努嘴。她揚起左手,在空中無意義地揮動了兩下,欲言又止。
“有了這筆錢,您就可以離開這裡,去一個四季如春,溫暖明亮的地方,開始一段新的生活。”埃恩望著霍姆斯夫人,不疾不徐地說道。
“是的,”
霍姆斯夫人吐出一口氣,艱難地點了點頭,“但您打算付多少錢呢,夏蒂昂先生。我並不想過於廉價的賤賣掉我丈夫的資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