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呢,您的想法是什麽?”埃恩問。
“一萬三千磅。藥店售價一萬三千磅。”
霍姆斯夫人的語氣斬釘截鐵,“但如果你能夠一次性支付給我五千磅的話,我會考慮以一萬磅的價格把藥店轉賣給你。剩下的五千磅,您以後再分批付給我。”
“五千磅——”
埃恩不覺抿緊嘴唇。
大概五萬磅,可以在文尼鎮上開一個原棉加工廠。一萬磅買一家藥店價格很公道。哪怕這家藥店的盈利能力並不強。
但對埃恩來說,一次性要拿出五千磅仍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雖對此早已有了心理預期,埃恩還是覺得如鯁在喉。但這樣的機會可不是每天都有。
“好!”
埃恩鄭重地點頭應下,算是和對方達成了口頭協議。
他杓起一杓炒飯放進嘴裡。肉和米粒都已經涼掉了,硬硬的,涼涼的。口感並不怎麽好。
…………
藥店的一天從晨光透過窗戶開始。
埃恩·夏洛蒂習慣性地摸過懷表,打開看了一眼。
快要六點半了。
埃恩又眯了一小會兒。起床,穿衣,洗漱,開門。
清晨的冷風和街道的嘈雜湧入店裡,和昨晚的冷清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趕去上班的職員裹著衣服,步履匆匆。工廠工人低著頭,沉默地往前走。他們身後,往往還跟著穿了改小工裝的孩子,看上去不過九歲、十歲的模樣。
賣烤土豆的小販戴著頂破破爛爛的帽子。做熱狗的人手忙腳亂,一邊把肉腸放上鐵板,煎得滋滋作響。一邊把夾好蔬菜和肉腸的熱狗遞給顧客。
甜甜的,油膩的味道四散,引得睡眼惺忪的孩子投來豔羨渴望的目光。
埃恩走向賣熱狗的手推車,摸出幾便士付了錢。
“好嘞。您稍等!”大家都是熟人,小販快速地煎好,遞給埃恩。
埃恩接過熱狗,穿過狹窄的馬路走向對面。一位工人父親拖著疲憊不堪的孩子正在趕路。雙方在路燈旁相遇。埃恩自然而然地把熱狗遞給孩子。
“生日快樂,傑弗森。”埃恩微笑著說道。
名為傑弗森的孩子一怔,目光直勾勾地盯了熱狗幾秒,隨後才看向埃恩。他抿了抿嘴唇,正了正又髒又舊的帽子,道:
“謝謝您,夏蒂昂先生。我是說,謝謝您。”
埃恩點點頭,把熱狗遞給傑弗森,又極為自然雙手插兜走回熱狗攤旁,拿走屬於自己的那個。
回到店裡,埃恩簡單地打掃了清潔,吃掉熱狗。隨後拿出一張紙,鋪在櫃台上。
店裡的生意很清閑。
霍姆斯夫人一般會在九點左右起床。簡單的盥洗後,霍姆斯夫人就開始給長年臥病在床的丈夫擦洗身子。埃恩聽說,霍姆斯先生自三年前病倒後,就一直癱瘓在床,吃飯換衣洗澡等生活雜務都由霍姆斯夫人服侍。這也是藥店生意並不算好,卻也請了埃恩來幫忙的原因之一。
霍姆斯夫人身體很瘦弱,要完成幫病人換洗這項工作非常艱難。埃恩曾提出從旁協助霍姆斯夫人,但被對方拒絕了。霍姆斯夫人希望能給丈夫保留最後的尊嚴,不想讓外人看到他狼狽不堪的模樣。哪怕,這樣會讓她格外受累。
埃恩時常聽到她疲倦的歎息,和夜深時獨自一人低低的抽泣。
“一年多的工資存款,307磅。”
“兼職賺的外塊,700磅。”
“我還可以把剩下的一點銀器賣掉,應該也能換一些錢……再加上雜七雜八的款子,最後大概能有1500磅左右吧。”
埃恩抿著嘴唇,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拿著筆在紙上塗塗寫寫,計算著如何支付購買藥店的首批款項。
可無論他怎麽計算,最後都還會有將近3000磅的缺口。
三千磅啊……
那可是埃恩現在工作十年的存款。買下藥店後,或許能夠有額外的盈利。但現在他想破腦袋,也不知道從哪兒擠出這筆錢。
“這樣的話,恐怕只能找人借了——”埃恩抿了抿嘴唇。他最討厭的事情之一,就是欠債。但若是想要拿下這家藥店,就沒辦法了。
埃恩正苦惱著,一陣腳步聲從樓梯傳來。霍姆斯夫人提著個袋子扶著牆下了樓。
“這是給那家人準備的土茯苓藥劑。”霍姆斯夫人把要放到櫃台,“等會兒你就給他們送去吧。記得把錢收回來。”
霍姆斯夫人的語調裡透著難掩的疲倦。
埃恩看了眼懷表。
才十點過一點。
埃恩接過藥袋,道:“我今天可能要晚一點回來。”
“哦。”
霍姆斯夫人聞言,抬頭看了埃恩一眼,從圍裙中摸出幾張蘇勒,放到埃恩面前,“那你中午就在外面吃吧。正好我不想做午飯。”
“額,好的。”
埃恩看了眼紙幣,推回給對方,“謝謝。錢就不用了。”
埃恩提起藥袋子,繞過櫃台出了門。
“那個——”
霍姆斯夫人突然提高聲音叫住他。
“嗯?”
埃恩回頭。
“沒什麽,”霍姆斯夫人避開埃恩的視線,看向藥品貨架,道,“路上小心點,別把藥弄灑了。”
埃恩思索著霍姆斯夫人的話,不解地抿著嘴唇。他感覺霍姆斯夫人必定有什麽想說的,但完全猜不到答案。
埃恩遲疑地點了點頭,答應道:
“好!”
年輕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霍姆斯夫人癡癡地望著對方消失的方向,眼神迷離又茫然。良久,她才突然回過神來一般,走到門邊將大門關上,翻轉了今日休息的木牌。
…………
蘭德街是一條別墅街,一連數十聯排別墅橫貫整個街道。
一幢三層樓高的白色小樓矗立在31號門牌後方。
整座屋子呈現邊角圓滑的伊蘇斯風格,在一片棱角分明的英式建築中格外突兀。一扇扇半圓形的窗戶整齊排列,每一扇都拉上了深黑色的窗簾,把屋子裹得嚴嚴實實。
埃恩登上台階敲了門。片刻後。昨夜那個石榴色長裙少女打開房門。她探頭探腦看了埃恩一眼,道:“早安,先生。”
“這是你要的藥!”
埃恩把手中紙袋遞給對方。
女孩看了眼紙袋,接過放到身後,隨後從圍裙裡掏出一個錢袋。
“一瓶土茯苓藥劑五蘇勒,一共十瓶。外加您送貨上門的費用。一共五十五蘇勒。您看可以嗎?”
女孩一邊計算著,一邊從兜裡掏錢。
五蘇勒的配送費,等同於傑弗森一天的工作酬勞……埃恩點了點頭,說了句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