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向內敞開。
分割陰陽。
埃恩提著煤油燈站在門外。微弱的光如水漫進屋子,呼吸般擴散回收。他頎長的身子矗立在那兒,就像雕塑一般刀劈斧削,棱角分明。
埃恩一眼便看到了霍姆斯夫人。後者像貓一樣蜷縮在屋子角落。房門突然打開,她便猛地扭過頭來,瞪大了眼睛盯著埃恩。身子僵硬著,一動不動。
就如鮮血般扎眼的,霍姆斯夫人的手裡捏了根繩子。繩子一頭綁在了床腳上。另一頭則繞過懸梁,墜下,從後方套著霍姆斯先生的脖子,使之呈現出跪在地上的絞刑姿態。
看到這一幕的埃恩隻覺後背一陣發涼。他不知道該怎麽理解自己眼前的場景。
原本以為霍姆斯夫人已經離去的埃恩,看到這一幕後,大腦本能地反饋給他的是:霍姆斯夫人打算將自己的丈夫吊起來絞死。
這是什麽情況?埃恩隻覺一陣眩暈。
“不是你想的那樣!”霍姆斯夫人起身,手足無措,匆匆忙忙走向埃恩。
她抬起雙手,想要抓埃恩的手臂,但又略有些遲疑。
頓了頓,像終於下定決心。霍姆斯夫人上前握住埃恩的手,道:
“不是你想的那樣,夏蒂昂先生。我們到樓下談好嗎?”
這個距離,埃恩能清楚嗅到霍姆斯夫人身上的氣息,不覺蹙起眉頭。他沒有理會霍姆斯夫人,擺脫對方的手,走到霍姆斯先生身旁蹲下。
伸手試了試,已經沒氣了。
埃恩扭頭看了眼站在門邊陰影裡的女人,習慣性地抿嘴。
“我以為你已經離開了。”埃恩道。
“離開?”
霍姆斯夫人怔了怔,隨即攤手道:“那是一個誤會。我原本想讓她買明天的船票,但凱蒂買成了今天的。”
“那您為什麽現在還在這裡呢?”
霍姆斯夫人的手不自覺捏緊衣角:“我有些東西沒有拿。”
埃恩努了努嘴。他多麽希望聽到的是另一個答案。
“如果您打算離開這裡,為什麽不告訴我一聲呢?”埃恩站起來,“如果你直接離開了。這裡你打算怎麽辦?”
“這裡?!還能怎麽辦?!”
霍姆斯夫人突然激動起來。她向著埃恩抬起手臂,大聲道:“挖個坑埋了唄。他是我丈夫,又不是你丈夫。這和你有什麽關系呢?!”
埃恩冷漠地注視著眼前之人。他感覺自己好像過去一年多的時間裡,對霍姆斯夫人的認識不夠深。
“可是,你突然失蹤,霍姆斯先生又死了。治安官不會忽略這件事情吧。如果他們驗屍……”
“驗屍又怎麽了!”
霍姆斯夫人憤怒地尖聲打斷埃恩,“你為什麽不肯相信我說的話呢。我沒有殺他!他是自己死的!”
“治安官恐怕不會同意你的看法。”
埃恩突然拔出腰後的左輪,抬起槍口,瞄準對面的人。
這意料之外的舉動,令霍姆斯夫人手足無措。她慌亂地跌退幾步,撞到門框上。
“你這是要幹嘛?”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埃恩,“難道你打算殺了我,還是說……要把我交給治安官?”
“你還要繼續演戲嗎?”埃恩平靜地問。
“——你不能這麽對我!”
像是沒聽到埃恩的話,霍姆斯夫人尖聲叫喊。不過轉眼,她便已淚眼婆娑。霍姆斯夫人向著埃恩走了幾步,又被黑洞洞的槍口逼退。
“你不能這樣對我,埃恩。放過我,好嗎。放過我。求求你……”霍姆斯夫人進退不得,僵在原地。
“你不用繼續表演了!”埃恩的語氣平靜卻肯定,“你不可能是霍姆斯夫人。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麽,但如果你還不顯出原形,我可就要開槍了。”
“……嗯?!”
霍姆斯夫人僵硬的臉上浮現驚愕和詫異,她困惑地望著埃恩,“你在說什麽,夏蒂昂先生。什麽原形……”
埃恩打開保險。
霍姆斯夫人後退。“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臉上寫滿了惶恐,“我真的不明白您在說什麽……”砰的一聲撞到門框,退無可退,霍姆斯夫人一臉絕望地望著埃恩。
見埃恩仍沒有放過她的意思,霍姆斯夫人搖著頭,突然歎了口氣,方才還緊繃的身子一下松懈。她無所謂的聳了聳肩,繼而低頭大笑不止。
霍姆斯夫人的身形隨後逐漸矮小,變得越發瘦削。皮膚變得黝黑,雙眼越來越大。
最後成了一隻怪物的模樣。
埃恩認得那東西,是艾美利亞原生的怪物,卓柏卡布拉。能製造幻境,變幻體態,以吸食血液為生。但因為體型孱弱,正面搏鬥能力較差。 在殖民者登陸艾美利亞後,數量越來越少,已瀕臨滅絕,很少能夠見到了。
“真是讓我好奇,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顯出原形的怪物摩挲著爪子,向外攤開,無奈地問道。
“我聞到了你身上的臭味兒,不喜歡遵守規矩的先生。”埃恩回答道。
卓柏卡布拉意外地挑了挑眉,像是不理解埃恩的話。
“一開始我也很困惑,”埃恩說道,“我從你身上嗅到了白天在蘭德街31號聞到的味道。但因為我以為那是一個夢,所以還不敢肯定。但……”
“但什麽?”怪物的表情很精彩。
“但你和我談話的時候沒用敬語和謙詞,沒有禮貌的先生。”埃恩冷冰冰地回答,“霍姆斯夫人可不會這樣。”
卓柏卡布拉的臉僵住。他不受控制地按住胸膛大笑。埃恩面無表情地等到對方笑完,動了動槍口,問:
“你在這裡做什麽?”
“你先把槍放下,”
卓柏卡布拉生冷地指了指埃恩的手,強硬地回復道,“或許我會考慮告訴你!”
“是嗎。”
埃恩抿緊嘴唇,側頭看了眼天花板。隨後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想必,在嘗嘗子彈的滋味兒後,對方會更懂得該如何開口。
‘砰——’
一聲槍響,子彈穿透卓柏卡布拉的腿。透體而過,令人意外地沒有一絲血液流出。卓柏卡布拉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埃恩意外地挑了挑眉,低聲歎息道
“我說你為什麽這麽有恃無恐,看來我們真的是在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