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嚴重懷疑姓萬的這個老六在誆我。
說好了今天請我楊文軒吃飯,接連三次,三個地方,全是小楊我剛坐下,屁股還沒捂熱,這渾小子就說要換地方。
大老爺們,還要婆婆媽媽。
老半天了,總算是敲定位置,可更氣人的事它來了——到現在為止,這店確實是他親自找的,菜也倒是他自個兒選的,唯獨他這尊大佛卻是遲遲還不肯出現。
而且這最終定的地方的環境吧,真就是一言難盡。
小楊我一個文質彬彬的大學生,現在就坐在這麽一個破了半邊棚子的大排檔裡,面前的那個吊牌也不知被哪個不積德的人敲壞了半邊,露出裡面那兩節綠色的燈管在那一閃一閃的,怎麽看都看的人瘮的慌。
周圍黑漆漆的,全部的光線都來自背後那間廚房裡點著的燈。
而這廚房也是破破爛爛的,估計歲數可以跟小楊我賽一賽,那迎著門的桌子上面有一台破舊的錄音機,這會兒正在發出哢哢的音響,也聽不出到底在放著誰的歌。
廚房往外透著很濃的煙味,我本想走進去瞧瞧,可沒走到門口,就皺著眉踢開腳底下的一個空飯盒。
不用說,這邋裡邋遢的地方讓我很反感,我不明白老萬那個沒品位的,怎麽會選這麽個地方?
更讓人擔憂的怕得是這家店的老板。
我又敬又懼的扭過頭往房裡望了望——看那背影是一個中年人吧,那臉黑炭似的,張飛爺爺來了來了估摸著都得叫他一聲大哥。可那張黑到看不出五官的臉上,偏偏唯獨左臉上還醒目的有一道發紫的刀疤翻卷著。
他衣袖卷的很上,黑色的手臂青筋暴露,一身肌肉塊子在光照下特別明顯。除了看不清有沒有腹肌之外,他身上的肌肉已經練到了不用特意去擠,隨便一動就能讓人看出來的程度。
這個刀疤臉,怎麽看也是狠角色,這種人你別看他平時一聲不吭一副傻不拉幾的樣子,報紙上經常就登這種人閑著沒事,三杯兩盞淡酒下肚,這一衝動起來就上街抽刀子去挆人的……
從我進來開始,除了給我上過了幾道小炒,這老板就一直悶著聲在那拚命的剁肉,還瀟灑的隻用一隻右手,騰出隻左手就那麽順勢插著腰,跟擺POSE一樣,透出一種彪悍氣,無形中就給人滿滿的壓力。
天,這地兒不會是個黑店吧?
我暗自尋思,他那有力的剁肉聲越發聽的我心慌。
雖說小楊我在重慶長大,可畢竟已經好一陣子不回來了,我一個大學生,人生地不熟的,難到老家這邊新開了一家孫二娘式的黑店,隻待用三兩蒙漢藥放倒好漢,就拖進後廚劈劈啪啪一頓操作?
算了,內心掙扎了一會兒,我給自己打氣,選擇相信偉大祖國的治安能力。
可不等我移開目光,那人或是見我不住的看他有一陣子了,便衝著我笑笑道:“小兄弟,晚好!”
他倒是一副和我很熟的樣子,可小楊我平常是多麽規規矩矩的一個娃娃,翻遍記憶也不見得會和哪個黑道人士有交情,我便隻好嗯了聲算作回應,然後禮貌的衝他笑笑,便匆匆移開了目光,暗暗的咽了口唾沫。
到底是山城,重慶的天,六七點鍾後就全黑了。
再加上又是十月裡,這略帶些寒意的街道靜悄悄的,不遠集市上也早是空蕩蕩的一片。
哪怕是白天還生意興隆的小胡同,到這個點也早已經看不到什麽人了,我雖抬頭偶爾還能撞見幾個行人步履匆匆的走在我坐著的這條略微顯得有些死氣的街道上,那也多半是想撿近道去市中心的大學生了。
是啊,除了我們這些大學生,仗著自己年輕,膽子大,哪個個正經人,會到這種遠偏於市中心的巷子裡來玩?
但凡看過兩集《法醫秦明》的人都知道,這種月黑夜風高的晚上,獨男獨女走在這荒無人煙的巷子裡,那是最容易出事的。
可是讓我既好氣又好笑的是,這個姓萬的,約我吃飯,竟就選了這麽個破地方,正值飯點卻荒無人煙不算,更何況是這店裡還有一個這樣嚇人的老板……
我咂了咂嘴,收起了想繼續罵他的衝動——想想也對,我這個發小老萬啊,還真不是啥正經人。
算了,別罵了。
我其實好像也不是啥正經人。
雖說小楊我現在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學牲”,正一門心思讀著考古專業,剛學三年就喜提兩次的年度優秀學生。導師喜歡我,學妹崇拜我,學校重視我……
可凡此種種,卻改變不了一個不爭的事實:
我出生於一個盜墓世家。
而這個老萬,他自祖上起就和我家頗有一段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