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世界都明媚了。
“他給別人挖了一輩子坑,最後大家一起挖坑把他埋了。
大家在雨天送走了他,上好松木做的棺材。
老師傅割的漆,大紅布蓋著。敲鑼打鼓吹嗩呐,熱熱鬧鬧。”
蘇福忠合上書,總覺得這個結局並不夠諷刺,小口啜飲熱茶,品味了幾番,還是覺得不夠。就像這茶,哪怕是特意和許衡薇起了個大早,去原產地摘了請主人家現炒的,還是覺得差了點什麽。
這個故事裡,主人公是個沒什麽道德感的人,他對誰都和善、友好,總是熱心幫助他人。就是運氣有點不好,走到哪裡,哪裡就會多少有些不大不小的插曲,久而久之大家也習慣了,給他多起了一個外號倒霉蛋,並沒有人躲著他,沒有人怪罪他,誰叫他那麽熱心,總是積極主動的幫鄰裡解決問題,給大家慷慨的分享各類好東西呢。
但是晚年他開始疾病纏身,終於有一天幡然醒悟,原來過去的自己做了那麽多惡事。在某個淒風冷雨的下午,飽受多種慢性疾病折磨的他在好不容易進入的睡眠裡見到了菩薩。他惶恐的看著,以為自己將要得到解脫,菩薩卻告訴他所有病痛都是他應得的,他會在折磨中長壽。
大汗淋漓醒來的他幡然醒悟,原來自己一直是有道德感的,只是不在乎。他知道沒有什麽菩薩,而是自己終於屈服於病痛,屈服於病痛喚醒的愧疚和不安。在生命最後的幾年裡他真的做了一個好人,可是卻處處過的不愉快,因為他再也不敢有罪惡的心思,長達一輩子的任性而為總讓他處處別扭。
和他一輩的人都老了,有的人看出了真相,有的人也許沒有,他當然永遠都不能驗證,也沒法驗證。他仍然是個好人,哪怕最後的關頭他想做個好人,又討厭做個好人。最終他終於是病倒了,大家給他風風光光辦了葬禮。
他給別人挖了一輩子坑,最後大家一起挖坑把他埋了
這個世界都明媚了,蘇福忠發現自己矯揉造作寫了半天的結尾,沒法打動他自己,這便是江郎才盡。這個故事是蘇福忠在夢中親歷的,他像個鬼魂那樣附身在老頭身邊的空氣裡,旁觀了老頭子的一生。重返修行後強大的靈魂和精神令他清晰的記住了自己的夢。他覺得正是世界明媚後的重量壓扁了他的感知。蘇福忠覺得這個夢是詭異的,在他的認知裡,傳統修仙到了極致應該是無夢的,修行到家之後精神澄澈、穩定,自然不會做夢。自己卻仍然會有各式各樣的夢,想來是思維變得過分強大、所思所想格外紛繁複雜的緣故。但這樣強大的思維卻不能體會到一些平凡的諷刺和意味深長,這樣的矛盾讓蘇福忠思緒混亂。
老頭子講的報應來的真快。他已經思考了半個月修行到底是將凡人放大還是使凡人完美。許衡薇倒是沒有這樣的疑惑,她每天像個普通人一樣去上班,去散步,去買好吃的小吃。偶爾甚至會加個班,讓陪在一旁的蘇福忠覺得如夢似幻,以她倆現在的念頭轉動強度,這些工作不過幾秒鍾的事情,許衡薇卻還是一絲不苟的在電腦前打字;反而是在旁邊的自己,明明這些零零散散的日常就是最好的時光,自己卻總是覺得頭重腳輕,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虛浮在表面。哪怕許衡薇在閑暇時陪著自己做了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事情,比如去小行星帶采集稀有金屬回來賣錢。
宇宙礦工真的很浪漫,自己和許衡薇輕盈的旋轉,無數礦石環繞在身邊化為液體,又凝結為金光閃閃的金屬塊,熠熠生輝。蘇福忠卻覺得閉著眼舞蹈的許衡薇好像很陌生很陌生,他坐在一塊碎石上看著女朋友衣袂飄搖,晶瑩的發絲飄散,真覺得神仙中人。
蘇福忠未嘗不覺得夢裡的老頭在夢裡醒悟,自己又何嘗不是在自己的夢裡試著醒悟。可惜自己抄寫下了故事,卻給不了一個滿意的結局,也給不了自己心裡一個答案。
也許老天爺能給吧,蘇福忠想起了那些古老的天命觀,有什麽事情不會就交給“天”,“天”可以是自然的象征,可以是具象化的至高神,是一切神秘主義的匯集。甚至自己現在都可以是“天”,當然自己在努力的做人好了。
蘇福忠奇怪的感覺到了什麽。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感知是祁姑娘帶自己步入修行時,第二次是在東南喬郡和四郡主談話後,第三次是見到老頭子,今日是幾年來的第四次,他感覺到了“天”。
“許衡薇!許衡薇!”蘇福忠瘋狂的在腦子裡喊人,許衡薇不知道從哪兒閃現過來,緊緊握住了蘇福忠的手,環住胳膊,好奇的偏頭看著蘇福忠嚴肅的神情和緊緊抿住的嘴,輕輕用額頭碰了碰。
“怎麽啦?”
“你沒有感覺到……”
蘇福忠神情一變,突然不說話了,一個身材高大、仙風道骨、鶴發童顏的道士出現在他房間,拂塵一掃,長須一捋,含笑看著他。
“您……是?”盡管心裡已經有些感知了,蘇福忠還是想聽到這位“天”親口說出來,好像這樣就容易接受一些。
“托您們的福,我正是天道,特意前來拜訪。”
“拜訪我還是許衡薇?”
“如蒙不棄,可來仙界一敘。”老道抬手指天,盡管是在屋裡,蘇福忠還是看到了天上那只有傳說中才會存在的景象。這仙界和傳統神話的仙界略有區別,虛影中人來人往,除了衣服更華貴、建築更古典、景色更秀麗外,和人間也沒什麽區別,乍一看更像是一個更加發達的理想世界。
“若有時間定來拜訪,還望上仙擔待。”
“不敢不敢,那老夫便先行一步,在天界等道友。”老道士說完就化作一股煙氣飄上了天,快如閃電。
“我們何時去那仙界看一看?”許衡薇閉上眼感知了一會兒,神情一松坐在床沿。
“這位天道確實已經離開了,這件事我還要想一想。”蘇福忠笑著回應,“桌上是我昨晚去XJ排隊買的烤肉,我要出去一下。”
雲端,蘇福忠看著遙遠的那片天,總覺得是自己眼花了,明明過去三四年裡自己把地球大部分地方跑了個遍,根本不存在什麽其它的世界。後來和許衡薇一起攜手驅使力量尋找其它的可能,卻什麽也沒發現。和預想的不同,連那個自己曾經呆了三年的世界也找不到。蘇福忠當時沮喪無比,本以為自己無限超越了凡人的力量,總該見證更多的真相獲得更多的清醒和理智,在巨大的未知面前卻仍然渺小無比。他再次開始推算過去經歷的真假,直到記憶支離破碎。幸好現在記憶不會丟失,只會被重新解構,即使那樣蘇福忠還是覺得人生盡皆荒謬,從橫穿到濮言業的宇宙開始,連自己過往那些簡單的人生也毀掉了。
現在大氣層裡明晃晃存在著一個仙界,那種沮喪又環繞了他,他害怕進入那個連虛影都無比巨大的仙界以後,發現在下面的地球只是個附屬或者無關緊要的地方,可那個地方是自己人生的組成啊,是過去二十多年真實記憶的交織之地啊。
但這些在此刻仍然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就在剛才蘇福忠心思急轉,第一瞬間他懷疑了天道的真實與否,以及為什麽天道在他念頭裡想到老天爺的時候正好出現,這是否意味著這位“天道”也能看到自己的思想。第二瞬間他發現許衡薇似乎對天道的出現一無所覺,這最讓蘇福忠感到恐懼。一直以來對過往的推演裡蘇福忠很少懷疑許衡薇有問題,每一次擁抱、每一次對視、每一次心有靈犀都告訴他總得有一些基本的東西不必懷疑,這是自己為人的根本,比如女朋友、比如父母。可許衡薇和自己力量是差不多的,這種力量不是單純的力氣大小,是感知的對等,是對世界理解的不約而同。天道出現,坦然而直接的許衡薇甚至應該先思維總在內裡運轉的自己一步感覺到。
蘇福忠意識到許衡薇身上有秘密。許衡薇或許是假的,甚至這個世界都是假的。他想去直面許衡薇問一問,但不知道為啥有點挪不動步子。
如果事情真如他預想的那麽壞,自己該怎麽辦,自己難道也要和許衡薇不死不休,從許衡薇身上汲取力量,打破這個世界,復活……哦不是找到真正的許衡薇嗎?如果要去做屠龍者終成惡龍的事情,那只能是給這荒謬的人生再添一筆,卻也過於荒誕了。
但略一猶豫他還是去了,蘇福忠想到了那個老頭子,修行的人不該那麽脆弱,哪怕是要做個人。
“許衡薇,你知道我要問你什麽嗎?”
“當然,恭喜你。”許衡薇這次沒有靠近蘇福忠,她剛剛收拾完了烤肉,開著窗戶在給室內通風,說這話的時候她正在撫平窗簾的折角,又不知從哪裡折了一朵花放進花瓶,清幽的香氣從窗台開始彌漫整個房間,許衡薇轉過身,那一瞬間似乎真的活過來了,眼帶驚喜的說“終於可以到面前看你一眼了。我會在仙界等你。”
蘇福忠默然的看著眼前的人化作金黃色的光點溢散,周圍的家具和牆開始拖拽出虛影,就像是從一個人身上扯出了靈魂,一個世界從另一個世界裡被拔了出來,自己也隨之被拉走了。所有虛影完整的分離開時,下面的世界陷入了停滯。最後看了一眼停滯的世界,周圍的虛影驀然凝實,蘇福忠又站在了東南喬郡的郡府面前,四郡主驚喜的看著他,化作流光飛過來,卻被一個憑空閃現的人揮手打遠,重重的摔在遠處,一動不動。
“你還是這麽不當人啊,馬老五。”蘇福忠緩緩的從鼻腔裡舒了口氣,壓製著開始加快跳動的心臟。
“客氣客氣,看來那個老頭子給你說了答案?你就不能堂堂正正的嗎,第一次呢,靠的女人,要不是你親愛的小女友在三一女神身上給你作弊,你就該乖乖苟活到終老。這一次那個老家夥又給了你提示?這就是弱者天眷嗎。現在你這樣的弱者又回到這個世界,要分走我的一半力量,我都沒生氣,你怎麽比我還難受呢。”
蘇福忠先是沉默,遠處靈氣從虛無中匯聚,洗刷受到重創的軀體,感應到回復如初後,才冷言冷語的說,“看來一直把我困在這個世界的是你吧。”
“唉,您瞧瞧,這就把罪過堆到別人頭上了,明明是自己要玩的,現在卻揣著失憶裝著糊塗怪罪別人,真是辭嚴義正啊。”懸在高空的濮言業雙手一攤,語調高亢,好像是一場對虛偽的審判。
“是我自己要開始的嗎?”
“那當然,難不成是我求著你的?可不是我逼著你在這世界一日日苟活的,天天畏縮的像一條狗的是你,現在站在我面前正義的不行的也是你。你不羞臊我都替你燥得慌呐。”
“所以我們之間有什麽過節?”
“過節?過節要說有也有,要說沒有也沒有,要怪就怪老天爺吧。”
“那我們繼續吧,直到你滿意為止。看來現在我又回到這裡是你的意思,想必你現在能鑒定公平與否。 ”盡管不清楚發生了什麽,蘇福忠卻明顯的感覺到濮言業的不滿,知道多說無益。
“好啊,我求之不得呢!”
“但在此之前,我要說一句,按你說的,第一次是我女朋友救了我,我承認;現在見到你大概是第二次,這次可是全靠的我自己。你是否應該讓我多少知道為什麽是現在這樣。”
“看來你真的一無所知?哈哈哈哈,真是可憐呐,我也沒那麽絕情,我倆的第一局結束時,我以地球為母本在上面覆蓋了一層世界,你過去幾年就一直生活在那層面紗上,聽到這樣的答案你可滿意?”
不待蘇福忠回答什麽,濮言業就不再解釋,化作流光直衝天際,“我在仙界等你,夠膽你就來吧哈哈哈哈哈,你的小女友說不定也在那裡呢。”
看著遮天蔽日的虛影展開又在極短的時間內歸於虛無,蘇福忠感覺到體內的力量再次流失了,隨著濮言業回歸仙界,連這股力量也一並帶走了。蘇福忠這次適應的很快,走到四郡主身邊,扶起已經醒來的可憐姑娘,“幸好提前治好了你,不然又要無能的愧疚好久了。”
“蘇兄,你……”
話還沒說完,就被趕過來的侍衛狠狠的按在了地上,一瞬間肩膀就脫臼了,久違的痛楚如針扎一般在後腦杓炸響,蘇福忠沒忍住慘嚎起來,四郡主手忙腳亂的呵斥侍衛。哭著把蘇福忠扶到桌邊,飛去找靈果。她不知道蘇福忠的力量剛剛失去,還以為蘇福忠仍然不能接收靈氣,只能靠靈果來治療,卻不知道已經變天了。
“仙界麽,你在仙界等我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