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子歎了口氣，看著蘇福忠表情扭曲一臉懊喪，說凡人就是這樣的，只是大家都習慣了有一顆無時無刻不在思維發散的腦子，有些人沒法接受這種大腦的不可控，隻好創造了潛意識這樣的概念。對於你剛剛去過的那個修仙世界，不亞於一次滅世的災難。蘇福忠還沒問為什麽一個簡單的概念“潛意識”是滅世的災難，又被老頭子輕描淡寫說出自己剛去濮言業的世界這一事實給驚到了。一連串的雜亂念頭劈裡啪啦，諸如老頭子莫非是幕後黑手。既然知道為什麽不救一救，給點提示也好，老頭子莫非也是和自己有相同經歷的人，莫非是個修仙前輩等等。最後便臉色陰沉的坐在那裡，在知道有外人旁觀自己的思維後，他第一次發現了無法遮掩的自己是多麽醜陋不堪，即使那些想法只是轉瞬而過。

　　老頭子這次沒有發作，左手食指關節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倚靠在桌上，又歎口氣說所以人是沒法較真的，這其實才是修行人的第一大劫。步入修行之後你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思想，不要變成一個肉體的低等人工智能。

　　“其實非要說是地府也不恰當，但那個世界的能動的家夥們你也看到了，盡是些鬼樣子，放到你們地球的文明裡這就是地府。”老頭子言歸正傳，又把話題拉回了剛才蘇福忠看到的東西。

　　“小夥子，其實我不來見你是最好的，但我思前想後還是來了。我確實和你有過相同經歷，又不完全一樣，很多問題需要你自己解決，所以我就來和你閑聊閑聊，排遣寂寞，你就當是我人老了，看見身後的人想拉一把就是了，但我不能、也不敢代替你走，雖然我很想這麽做，你就當遇到個普通的老人，扯了幾句白話。

　　那一年我在地府，看見這位夥計在路中間燃燒，當時擦肩而過的我來不及躲避，火浪就從後面把我吞了，地府是最怕火了，可能他們是氣態的生物吧，事後我可被排外的他們追殺了好久，有肉體還犯罪了不成，倒是為了保命我確實給好幾萬位送了一程，那才叫犯罪。但被成千上萬那種生物追趕也沒有我在火裡看到的東西刺激。那些火很明顯不同尋常，雖然無法燒灼我仙力滋養的肉軀，但是裡面有東西干涉了我的精神，那種感覺讓人害怕，又像是看到的，又像是聽到的，又像是摸到的，你說是小腦乾想出來的都行。摸到一件事情聽起來不可能，但我那時就是那麽個感受。”

　　老頭看著蘇福忠一臉迷茫的表情，老臉上的皺紋裡都是笑意，似乎很得意自己當年的苦惱複現在了蘇福忠臉上，笑的皺紋都要盛開了，幸災樂禍之情難以自已。

　　“逃出那個地方後，我想了很久。認為我是偶然見證了“神”的死亡，高高在上的神，或者某種“靈”，又叫比較複雜的“能量”反應，以人的角度來理解是能量反應，實則不然。這個神創造了兩個助手，三個神一起製造了一個極樂的世界，神分發了規則，兩個助手細描。神以完全不同於人的方式理解了自然界，隨機演化了一個人的世界。神在我們世界不知道遇到了什麽，觸之即死，那個演化出來的宇宙就跟著崩碎了，我正好見證了一次神的死亡。

　　但是剛才我按照我的這些年的研究，幻化出來給你看了，我覺得你小子講的也挺有道理的，我就不太確定了。”

　　“那您給我看的就是當初現場的完全複刻嗎?”蘇福忠聽完滿腦子漿糊，但還是聽到了老頭子研究了多年，加之那種詭異的感觸方式，蘇福忠覺得這一堆故事怕是都白聽了，這都是三手四手史料了。

　　“肯定不是，這是我的感覺。你小子在當時說不定看到的就是你說的小公主了。小子，對你我來說，這個世界的複雜遠勝凡人，當你想要踏入，嗯不，想要重返修行，那你說的，你就要做好堅定心志的準備，不要像我這樣，分不清現實與真假。”

　　“現實與真假?”

　　“我已經幾百年不曾回家了，看到你三年就得以歸來，可讓老頭子羨慕了。”

　　蘇福忠決定仍然憑借直覺來判斷這件事。眼下過去的常識沒一個可信，可自己總得有些決斷，老頭子感慨完就閉口不言了，蘇福忠知道坐在這裡大概也問不出什麽了，但至少能佐證這世界並不簡單，地球能修仙這件事在當下是確定無疑的，是現有的表象。直覺上老頭子是來進行善意的提醒的，甚至這個“三神創世”的故事也意有所指。

　　“是啊，我們這個世界是怎麽出現的，人和仙又是怎麽出現的，很有可能都是我在火中所見，全都是虛無。”老頭子伸手，用手肘在桌上擦了幾遍，一邊哼著歌一邊笑，補了這麽一句話後接著站起來走了，拐到一棵樹後面就不見了。

　　蘇福忠坐在桌邊，他好像聽見剛才唱的是“口水生不帶來，死也不帶去。”

　　真是奇人異士啊，願他離自己遠了就不能感知自己在想什麽了。

　　“不一定哦。”蘇福忠好像隱隱約約聽見了一句回應，他驚疑的盯著桌面，在腦子裡幻想暴揍老頭，結果什麽後果也沒有。很快他就意識到了自己的愚蠢，這樣明顯的圈套沒有任何意義。

　　一股無力的感覺不知是第多少次湧上了心田。當自己和濮言業攜手召喚世界的投影，把自己送回地球的時候，蘇福忠以為自己就能回到地球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夥子，和許衡薇開開心心戀愛，再也不接觸這些古古怪怪的東西了。那些神啊，仙啊，都是能量巨大的存在，隨便揮揮手動動念頭，自己就如十級海嘯中太平洋深處的一葉扁舟，小點大點，韌點脆點都沒關系，無非就是一個浪頭的事，甚至都不需要浪頭專門來打，隨便水花點綴，稍不留意自己就稀碎了。現在這浪的余波又打在了自己身上，這顆地球再也不是記憶中乾乾淨淨的地球，再也不是溫柔鄉了，他沮喪又悲哀的想。

　　地球不乾淨了。

　　更何況，最無力的是自己什麽都不知道。過去的人生不談，那時並不思考這類問題，未來再怎麽出乎意料，多少有跡可循;現在卻再也沒了準信，也許明天就會跌入一個更加奇怪的宇宙這輩子都回不來，後天就要拯救一顆太陽，大後天莫名其妙就仙逝了，卻只是什麽超乎理解的存在的誤傷。這種感覺和不知道是否會下一刻在馬路上被撞還不一樣。剛才就有一個奇奇怪怪的老頭子來告訴自己修行一定要守住心神，大有不注意自己就不再是人的寓意。可是當這個世界拓寬之後，到底怎樣才是純粹的人呢?蘇福忠不知道。

　　修行看起來是唯一的解法了。

　　有個人從身後抱住了蘇福忠，蘇福忠真是驚喜，先驚後喜。還好是許衡薇，他掰開環住腰的手，轉身狠狠的擁抱，勒緊的對方不能呼吸:“三個月一下都不理我，你去哪兒了。”許衡薇臉上泛起潮紅，眼睛裡盈溢出些許水光，瞳孔霓虹燈似的閃爍起來，越閃越快，好像彩燈。蘇福忠便放下女朋友。

　　許衡薇叉著腰急促的喘息，“看你又迷茫了我來找你呀。”

　　片刻後站直了身子，隨意的摸了摸蘇福忠的頭，“還挺像個人的。”

　　“那是，修行了也不能變成雕塑啊，我都修行了，你到底修不修呢?”

　　“你告訴我這三個月你幹了什麽，我一直很擔心你，好不好。”

　　“行啊。”

　　許衡薇走到桌邊坐下，蘇福忠緊隨其後，剛坐好久想起了什麽，又站了起來，屁顛屁顛跑過去用腰蹭許衡薇的肩膀，給許衡薇整理衣領和耳邊的碎發，順便悄悄的用手背碰脖頸。熟悉的香味混雜著充滿了這片空間，宣告著令人安心的季節的到來。衣物的香味，洗發水的香味，不知在哪裡帶上的花香，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香水味，混合成了帶著暖意的氣息，許衡薇軟乎乎的，這股味道便也軟乎乎的，蘇福忠站在那裡要化了。

　　“有女朋友真好。”他在心裡咆哮。

　　“你聽我說哦，從那個世界回來後歇息了幾天，我覺得還是當女神能做的事情多一些，正好感覺有些記憶還留著，我就試了試，發現確實能修行。所以就跑到最近的風景區去修行了三個月啦，我現在差不多有半個三一女神哦。”

　　“有些記憶?那不會對你的精神不好吧?”好像沒聽到“半個三一女神”，蘇福忠低下頭看著許衡薇的眼睛，有些擔憂。

　　“當然沒有啦，就和學了自行車後也沒多啥實際知識，身體就是會騎了一樣。我現在就是能自然而然的用靈力。”

　　“嗯……那這個世界的靈力是電嗎?”

　　“我知道你在那個世界以為他們都用電，不是哦寶貝，靈力可以是電，但電不能是靈力。靈力是一種更高級的能量表現形式，是一種規則的具象化。”

　　“那我立馬開始修行，寶寶你等我一下好嗎?”

　　蘇福忠想也不想就準備走到一旁試著與靈力共鳴，卻被許衡薇一把拉住了。“別急呀，你一定要想好了再開始，不要因為我就開始修行。咱們兩個人只要我在修行就可以了，我可以保證你的養生，生病了我可以給你治。萬一靈力是一種不好的東西，我們兩個人不能都沾染上。”

　　“三一女神留下的感知裡沒有闡述靈力性質的好壞嗎。”

　　許衡薇認真的想了想，“女神留下的是一種暫時的、片刻的狀態，並不包含實質性的在腦海裡的知識，我也不知道。”

　　蘇福忠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輕輕推開許衡薇的手，“但我還是要重返修行，不僅僅是這條路我要陪你一起走，我受夠了什麽都不知道的感覺，我要以身入局，哪怕真像你所說靈力是一種慢性的毒藥，我也在所不惜。總之，我一定要和你一起，過去三年猶豫，我也早就想通了。”

　　“好啊，我想我們的愛情會比這世界任何的情侶都要緊密的，往後我們就是真的神仙眷侶。”許衡薇容光煥發，兩手托腮撐在桌上，呆呆的不說話，只是看著蘇福忠，蘇福忠受不了那樣熾烈的目光，有些慌忙的挪開眼睛。

　　蘇福忠不再多說，定了定神，許衡薇以二人為中心釋放了大型的隔離幻象，蘇福忠閉上眼，在感知裡溝通那些靈氣。他看見了曾經東山的海潮，無定形的靈氣從四面八方湧來，無聲無息的躥進他的身體，世界重新展現它的面目，伴隨靈氣而來的是無數的細節，以及身體裡爭先恐後湧出的髒汙，蘇福忠嗅到一口許衡薇的香氣，他清晰的從裡面辨別出了上百種化學成分和一些靈氣。他聽見了正在工作的父親的疲憊的心跳，從早上七點到現在沒有休息，那心跳很快輕松起來。母親正在睡下午覺，昨天傍晚的工作太麻煩了，直到凌晨四點才解決，此刻在夢裡仍然在交付，一瞬間鳥語花香，天地間雲卷雲舒，清風習習，母親開心的大跳起來，蹦蹦跳跳走到甜品店前。蘇福忠又飛快地掃了一遍學校，許衡薇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就像是在耳邊說話。這是真正的心有靈犀，從此不論在何處，二人隨時隨地都能在心底互相說話。

　　巨大的隔離幻象飛快地收攏， 在蘇福忠的手心裡消失不見。許衡薇歪頭看了看，“嗯，和我差不多，看來馬老五現在確實和三神差不多，收回了你的力量，他差不多是個神了。”

　　“是啊，你說濮言業會不會就是那日我們在景區遇到的……”

　　“應該不是吧，是他的話在那個世界會對你趕盡殺絕的。”

　　“可惜當時對蘇福頗感厭惡，我就沒有攫取他的記憶，否則就知道和濮言業有什麽前因後果了。”

　　“我知道呀，你為什麽不問問我呢?”

　　“因為親愛的你一直也沒告訴我呀。我想大概也沒什麽好事。”

　　“是啊是啊，怎麽會有人在大同世界坐擁天下呢。”

　　“害，別說了，我都不敢相信那個是我。”

　　“不如我們再去那個世界看看?現在你加上我差不多可以達到傳送異界的標準了。”

　　“還是算了吧，我這輩子都不想去那個無聊又奇怪的世界了，萬一去了再也回不來怎辦。”

　　“那就好那就好。”許衡薇長舒一口氣。

　　“不是，你為啥說我不去那個世界好……”

　　“哼！你自己想去，我也不知道為啥。”

　　蘇福忠猜想大概又是祁姑娘的緣故，理智的掐斷了話題。

　　“話說我現在重返了修行，好像還是什麽都不知道誒。”

　　“嗯哼，可是你知道我是個什麽感覺了呀。”

　　“這大概不能算吧……”蘇福忠這句話隻敢在心裡說，跟在女朋友身後老老實實走去了。

　　夕陽西下，車流漸起，去吃燒烤，神仙眷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