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又浩浩蕩蕩的開回離族所在。
蘇福忠牽著一隻小手,感覺大夢一場。
大家都在恭喜賀喜,凡間的危機解開了。因為小丫頭看起來很疲倦,眾人也畏懼,便都向蘇福忠道賀。
沒兩日附近幾郡還沒被吃掉的修行界強者都找來了,蘇福忠知道表面上是來道賀的。實際是為了清算洞族以及研究小姑娘。大家都知道了洞族前段時間四處出擊屠戮修行人的醜事,也知道了洞族是想借血魔飛升仙界。大家都不在乎血魔能否真的帶領人飛升仙界,現在都理所當然的認為崔清揚就是希望。
蘇福忠對於這種沒頭腦的推斷很惱火,大家都來他這裡旁敲側擊。但是血魔給洞族的承諾真的有用嗎?就算血魔真的能有辦法飛升仙界,能擊殺血魔的崔清揚就比血魔更有把握破開仙界?這之間根本沒有邏輯。但傳聞是不遵循邏輯的,大家只在乎有人能飛升仙界,便都默認了代表崔清揚的蘇福忠就是飛升仙界的希望。
蘇福忠找到老族長,請老族長把崔清揚以陣法結界禁錮在族內,穿上破爛的衣服,混進了農民的隊伍裡,蹇玨清也跟來了。蘇福忠很詫異大小姐也能一身髒汙衣不蔽體,但沒有說什麽。
“我明白你為什麽要混到這裡來了,我以為你是為了擺脫糾纏,你不是躲修行人的。”
“清清有什麽高見?”在蘇福忠提醒下,兩人都以簡化的名字稱呼對方,蘇福忠叫舒服,蹇玨清叫清清,太有文化的名字會很突兀。
“我也不知道你是來做啥的,但你肯定是想幫他們。”
“我一個單打獨鬥的修行人怎麽救得了這麽多人,我只是來看看他們現在怎麽活著罷了。”
“你不救他們?”
“這等兼濟天下的事還是離族來施恩,洞族來償債好些吧。”
“那我不管你怎麽做,我要跟著你。”
“姑奶奶啊,你跟我幹什麽。”蘇福忠把幾根枯枝扔到火堆裡,指指遠處躺在各種破爛板車旁邊的流民,“你現在應該回族內,和東南喬郡的四郡主一起商量怎麽安置這些流民,壓住民憤才好。”
“民憤?什麽是民憤?”
“就是這些人很生氣,因為他們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為什麽會活不下去?爺爺會救他們的,還有那麽多修行人在東南喬郡,只要大家都付出一份力,沒有人會活不下去。他們會有吃的有穿的,我們能給他們治病,不讓他們凍著餓著,大家為什麽要生氣。”
蘇福忠氣息一滯,蹇玨清說的語氣那麽自然,這些流民到了東南喬郡她一定會身體力行去幫助的,離族從小給她的教育也是這樣。事實也正如她所說,就是老族長把幾百年珍藏的所有酒全拿出來,都能讓上萬人撐上一倆月,更別提還能直接以天地靈氣滋養凡人,保住他們的命。但修仙者們真的都會那麽做嗎?
蘇福忠不忍心打擊蹇玨清,看著蹇玨清果決又理所當然的樣子,那些出口的話平平淡淡的隨著篝火飄散,空中星星點點閃亮的火光,落在身上只會帶來輕微的暖意,可是火裡不添上好的乾柴,很快就會熄滅。
“清清姑娘”蘇福忠嗓音溫柔,“我想你說的是對的,可是這些老百姓,你知道他們為什麽要現在會在這裡,在寒冷的夜晚只能靠著車轍,在饑寒交迫中強迫自己睡下,這樣第二天才能接著走嗎?如果各自郡內真的有修行人幫助他們,他們此刻不應該在家好好呆著嗎?這就是我先前攔著你直接去救助他們的原因。”
“我答應了跟著你就要聽你的,我就是受不了那個小姑娘餓著還發高燒,她很快就會死的。”
“我們可以等到後半夜由你悄悄出手,但只能治愈她,不能給食物。清清姑娘,你就跟著我再看一兩日再說。”
蹇玨清沒有接話。蘇福忠能理解,從前這是個完美的世界,農民一輩子可能走不出村子,卻也從來不會有饑荒,不會有流民。修行人更不會有太多的疾苦,祁姑娘被擊殺的事情就曾讓蘇福忠莫名其妙好久,後來知道了是濮言業的手筆,卻仍然不能解釋她到底做錯了什麽才能在這樣完美的世道下被判消失在這世間。蘇福忠想大抵是那時世界演化的不完全,蘇福的大同世界理想和濮言業的打算衝突了吧,將來到了仙界倒是可以找到祁姑娘問一問。
看著蹇玨清出神的表情,蘇福忠覺得這個世界還是值得期待的。盡管濮言業似乎帶著無窮無盡的憤怒和怨恨,創造的世界裡還是有這樣的好人存在,不管將來會不會是刺向自己的刀,起碼現在的離族在蘇福忠眼裡是好的,只要在回憶裡曾是好的那就夠了。
“清清姑娘不要著急,我也是要救這些人的,不會讓老天爺把他們要走。”
“蘇兄我不懷疑你,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就是來救我的。我也不會回去找郡主,我要親自看看,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悲慘的場面,如果這個世界都是這樣,大家都過的那麽苦,會很糟糕的,我感覺難以安心躲在族裡修行。”
蘇福忠想起這兩日不少修行人看向崔清揚的眼神,那種眼神根本不像在看人,帶著隱晦的躲閃和探尋,像是在看一件天材地寶。有的人已經認識到了,用各種各樣的瞳色和花紋掩飾自己的眼神和情緒,有的人還意識不到,赤裸裸的目光好似灼熱的烙鐵靠近,讓人心底冒起無名的憤怒。表面上那種大同世界一體同心的氛圍正在悄然散去,整個世界開始變得正常起來,開始讓蘇福忠感到熟悉。
這世界往後也要仙凡有別了啊。
第二日是個晴天,人群早早的動身,繼續往東南喬郡進發。蘇福忠和蹇玨清徹底的鎖死了一身靈力,隻以凡人的身軀跟在隊尾,時刻提防著野獸。從前天地靈物不會主動傷人,就算偶爾有問題出現也會有天使前來擊殺,凡人根本不了解野外的危險,這次天地大變,各類靈物開始轉變,蘇福忠找到這一支南郡的流民時,隊伍裡有幾個小孩子一直在哭,一問才知道父母輩的都在前一個月失蹤了,爺爺奶奶在打水的時候被水吃掉了。
蹇玨清還以為是溺水了,只要出事的時間還不長,撈起來後以靈力疏通全身,重新恢復了活力是有可能救過來的。仔細一問,真的就是被水吃掉了,孩子的爺爺奶奶是在一個月亮大小的泉水坑裡被吃的,那麽小的坑還得一個一個把頭埋進去才有可能都主動溺水,大概是什麽淡水水母怪或者奇異的天地靈物。
走了一公裡左右豔陽高照,人們都躲在樹蔭下休息,開始在四周找食物。蘇福忠悄然展開靈魂力量,四處搜索了一番。“怎麽樣,他們都能有吃的嗎?”蹇玨清等蘇福忠眼眸裡聚焦了神采,才在耳邊悄聲問。
“這裡有不少果樹,地下還有好幾種塊莖,只要他們都找出來,差不多都能個半飽,不過這兩種作物都很有營養,吃不飽但是很滋補。”
“那就好,我們也去挖一點,看看他們都吃的啥。”
“嗯,吃完後再跟半天就要換地方了,那個小姑娘的燒也退了,咱們可以走了。”
吃了一些烤熟的塊莖後,蹇玨清去山上捉了幾隻野兔子,兩人悄然從隊伍最後面消失了。
東山郡邊界,一片高高的山崖上,兩道人影看著山腳下綿延不絕的長長隊伍,許多人步履蹣跚互相攙扶,有的人遠遠的掉在後面,如果不跟上的話,很可能一輩子都追不上。其中的女子驚訝異常,男子解釋說東山附近全是農田,天使和賢人往往都喜歡給看到的農民治病,所以這裡的老人是最多的,加之東山修行人眾多,仙界未開時還有靈氣海潮,血魔很容易就在這收集夠了生靈,這裡的流民應該是最多的。二人又飛到東山腳下,昔日輝煌壯麗的宮殿而今宛如鬼域,不見一絲人影。想起了曾在這裡俯視田間地頭弓著腰的農民的皇帝蘇福,蘇福忠真想把他重生喚醒,看看這脆弱的世道。
“只要剩下來的修行人去田地裡催熟,這些作物很快就能收獲,爺爺奶奶們就可以留下啊。”蹇玨清中指指尖托起一片葉子,一股靈力注入,葉子抖了幾抖,隻顯得翠綠了些。“咦,這是怎麽回事?這是對靈力有排斥還是需求量太大?”
“可能以前靈氣潮汐都在這裡,這些農作物已經算是靈物了吧,就是靈力十分淺薄,不能使人踏入修行。”蘇福忠揪下一片葉子,放在嘴裡嚼嚼嚼,含糊不清說話,“看來清清姑娘你的算盤打不響的,就是你爺爺來也只能催熟一畝三分地的,救不了的。我們再換個地方看看吧,這些爺爺奶奶老則老矣,身體都還不錯的,勝在綿長,多花些時間也能走到東南喬郡邊界的。”
二人又來到極西郡,見天邊一道流光飛過,幾秒鍾後又折返回來,落在地上繞著二人轉了兩圈,小眼睛骨碌骨碌轉,不知打的什麽主意。蘇福忠眉頭一皺,望了蹇玨清一眼,那意思是“接下來這小子肯定嘴裡不乾淨姑娘你擔待些”,蹇玨清謹慎的看著胖小孩,微微點頭,蘇福忠看見大小姐手都悄然擺在身側了腳也沉了下去,這是要出拳的征兆,正想開口阻止免得失了理,萬一小胖孩在陌生人面前有禮數呢。
這小孩正是極西郡那個嘴欠的賢人,沒想到不僅沒遭了血魔的毒手,還好端端在郡內亂飛。“咦,這不是東南喬郡五年前的賢人嗎?這是又勾搭上了哪家的大小姐,比六郡主要年輕好多嘛,姐姐,你旁邊這位好哥哥真是個花心的人呐,他以前喜歡的可是郡府的仙子啊,你一介凡人肯定修不成正果的。”
蹇玨清疑惑的看了一眼蘇福忠,“六郡主?你以前和六郡主在一起?”
蘇福忠尋思這都哪跟哪啊,小胖孩這句話裡勁爆的信息那麽多,你是怎麽提取出來這種關鍵詞的,“不認識,這小孩我也不認識。”
“別別別別,蘇賢人,你不記得我了我可還記得你,你今天敢不認我我就要揭露你的真面目,救這位姐姐於水火。”
蘇福忠看著小胖孩滿臉堆笑,笑夾在肉裡,默不作聲的一邊逼近一邊疑惑的上下打量,和蹇玨清成夾擊之勢,小胖孩坦然的叉著腰任憑辨認,還大大咧咧的說,“是我吧,是我吧,姐姐你放心我不說假話的,我和他是舊識了他不坦誠的我會幫他坦誠的,感情之中不容有瑕疵!”
蘇福忠赧然擺手,“沒有的事沒有的事,這位姑娘修行有成,我一個凡人,是當她的向導的,小賢人別瞎說。”
“真的?靈魂力量一掃啥都知道了,仙子姐姐需要你幫忙?”小孩疑惑的打量蘇福忠。
說時遲那時快,三個人身上都驟然爆發起衝天的靈氣,蘇福忠一拳擊在了柔軟的臉頰上,對面一隻秀氣的拳頭直接鑽進了腰間層疊的游泳圈裡,只見小胖孩身上光芒大放,無數金黃色的靈氣絲線沿著衣服流動,不斷的卸力,全身的肥肉水波般抖動,渾身上下眼花繚亂,終於是穩重了小孩的身形。不然這兩拳就該打的牙齒落地,腰子扭曲了。
半聲慘叫,接著就被紅的黃的綠的紫的給堵住了,好一個天女散花,蘇福忠快步退後躲避,眼尖的發現蹇姑娘補了幾疊拳,臉都憋紫了,在心底暗暗稱頌,這才是女中豪傑,殺伐果決!自己都沒有這種補刀的意識。小胖孩全靠一身衣服上的法陣撐著,跪在地上哇哇乾嘔,不時噴出些許泛著白沫的汁液,嘴角掛著三四個泡泡。 蹇玨清嫌惡的看了一眼,準備湊上去又補幾腳,小胖孩這下靈覺敏銳,三步並作兩步爬到一邊去,哇的一聲就哭了。
“等我留個影。”蹇姑娘從領口掏出一個掛墜,一顆黃豆大小的寶石從掛墜上脫落,飛在空中留影。
“你太狠啦姐姐,嗚嗚嗚不帶你這麽玩的,你不準錄,唔……哼——哼啊別錄。”
蘇福忠看見秀氣的拳頭又硬了,尷尬的轉過頭。不知為啥看見小胖子出糗,自己也有點怕,這兩個月還是小瞧這位大小姐了,做事太徹底、太解氣了啊。
“哎,算了吧。我問你,這處的流民在哪兒?”
“在嗚嗚嗚,在,在郡內呢,我嗚就嗚是嗚出來……找他們的。”
“這麽說你郡並沒有流散到外面?”
“廢物!站起來說話!”蹇玨清怒吼一句。
小胖孩一下子蹦了起來,直直的站在那裡,“是我出的主意,郡府裡現在是我主事的。”
“親力親為,還不錯,剛才是我們下手重了,對不起你,下次別這麽嘴欠了。”
“我,我怕漏掉了農民,從昨天開始親自找的。”小胖孩擦幹了眼淚,還忍不住一抽一抽的。
“好了,蹇姑娘這孩子還是不錯的,可能年紀太小壓力有些大,這幾年都沒長個了。”
“對不起,剛才不該打你這麽重,耽誤你救人了。”蹇玨清乾巴巴的說。
“沒沒沒,仙子姐姐,應該的應該的。”小孩又眉飛色舞起來。
“既然這裡沒事,我們再回第一支流民那裡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