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他們又找到一片果林。”
落地後剛走到近前蹇玨清就驚喜不已,幾個小孩子蹦蹦跳跳的從籃子裡拿果子,左手一口右手一口,吃的滿臉汁水。
“是啊,這樣總算不會有人餓死,雖然也吃不飽。”蘇福忠高興的說。
“蘇兄,你是不是不太開心?我感覺得到你雖然在說好,但好像在擔憂什麽。”
“清清姑娘看出來了我就說說我的猜想吧。”蘇福忠笑容一肅,歎了一口長氣,找了塊青石叫蹇玨清坐,自己蹦到一旁的樹枝上,“你想過沒有流民為什麽要背井離鄉往東南喬郡趕?”
“沒吃的啊。”
“那這一路還沒到東南喬郡吧?”
“沒啊。血魔和洞族擄走了所有的青壯年和有實力的修仙者,只有很少一部分人得以逃脫。修行人不能幫忙調節風雨治理病害,青壯年勞動力也沒了,今年的糧食大多數還要接近三個月才熟,現在只有東南喬郡有可能養活人了,所以附近流民都往東南喬郡來了。”
“說得好。正是今年不出來就要餓殍遍地、哀鴻遍野了,盡管還有些蔬菜和剩余的糧食,可是幾個月後怎麽辦?但是清清姑娘你看,這一路我們看到了不下十支流民隊伍,有哪一支是餓死了人的,基本都是失足而亡和被天地靈物殺掉的,流民卻餓不死這正常嗎?再說,除了極西郡的流民沒有出郡,其它郡的怎麽都知道東南喬郡能活命的?凡人是怎麽有這麽快的消息渠道的?”
蹇玨清陷入了沉思,馬上又抬起頭,“所以蘇兄認為問題出在流民裡面,有修行人在背後干擾?可是他們讓凡人沒有家有什麽好處呢?”
“我也不知道。”蘇福忠搖了搖頭,樹葉嘩啦啦。
蹇玨清看了看遠處的流民隊伍,忽然走過去跟在後面,蘇福忠也跟了上去。
一刻鍾後。
“蘇兄,我看到裡面有兩個人比較可疑。”清脆的聲音直接在腦海響起,蹇玨清竟是直接用了傳音秘術。“一個是那邊的年輕男人,他的衣服又髒又破,但是皮膚看起來很光潔;另一個是褐色麻布衣服的老婆婆,她走路太穩了,雖然看起來蹣跚,實際上每一步都落地實在,一點也不虛浮。”
左還是右?蘇福忠攤開手比了個“六”,用大拇指和小指各指一端。
“右,那個老婆婆她剛才回頭了,躲在車後面看我的。”蹇玨清拔地而起落在老婆婆面前,見到修行人出現,所有人都大禮參拜,老婆婆好像呆了,不明白仙人為什麽落在了自己面前。蹇玨清果斷一拳遞出,老婆婆像是一個氣球,一下子就彈飛了,劃出拋物線落在五米開外,周圍一片嘩然。蹇玨清直接走上前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根青綠色的繩子,一腳踩在老婆婆身上就準備捆,老婆婆只是痛苦的抽搐,渾身開始僵直。
蘇福忠饒有興致的看著這一幕,他看見那些凡人雖然把頭壓的低低的,有好幾個人的心跳卻驟然快了起來,只是修行人高高在上的“正確性”和從前無微不至的照顧還在壓製著他們,讓他們覺得這個老婆婆被踩在地上是有道理的。可蘇福忠不認為事情有這麽簡單,環境是能改變人的。
一個小姑娘突然掙脫了大人的手,衝向蹇玨清,一把推在她身上,這點小小的勁道不能撼動,反而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姑娘卻爬了起來又衝上去拚命的捶打蹇玨清的腿,“你放開奶奶,你這個壞蛋,你打她我也要打你。”
蹇玨清錯愕的看著這一幕,小姑娘自己墩在地上鼻血都出來了,沒幾下就混合著淚水糊了一褲腿,老婆婆掙扎著把孩子抱住,氣若遊絲的求饒:“仙人你放過她,你打死了我吧,打死我吧,她還小咳咳——你饒了,她吧。”
“奶奶不要,我要打她!她打你了!”
“乖,孩子,快回去,別讓仙人生氣了,你要活下去,奶奶死了就死了。”
“不,奶奶,她打你,不,我不走。”小姑娘聲嘶力竭,傷心欲絕。
“三嬸子過來,拉走她。”
一個中年婦女畏畏縮縮的跑上前抱起小姑娘就縮回去了,生怕蹇玨清給她也來一腳,退到車後面了不停的抹眼淚。老婆婆欣慰的望了一眼,又看著蹇玨清:“仙人對不住了。”
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捏緊了心臟,巨大的壓力襲來,蹇玨清覺得周圍的目光看著她喘不過氣來,盡管只有小姑娘一個還仇恨的盯著她。她茫然的看向遠處的蘇福忠,蘇福忠走上前來,一腳又一腳踩在那蜷縮的身軀上,每一腳都大口的咳血,蘇福忠只是動作不停,注視著蹇玨清:“清清姑娘,這就是我說的天地變了。”
旋即又低頭,“我懶得和你玩這些把戲,你能忍就一直忍著吧,這幾腳踩完你要接著裝下去,我就凌遲你,當著他們的面一刀一刀慢慢來。這世道到現在都還是個好世道,你非得教這些凡人齷齪東西。”
“清清,拿刀出來,先戳她一隻眼睛,刀要下的慢,一定要慢慢的逼近她的眼睛。”
蹇玨清遲疑了片刻,毫不猶豫的掏出一把刀來,蘇福忠便伸手去鎖老婆婆的下頜,只要鎖死了就算是蹇老族長也掙脫不開,眼看手要摸到脖子了,一蓬血霧倏忽爆開,周圍人都驚恐的四處逃竄躲避。蘇福忠一聲大吼:“都給我看好了!”這吼聲和離族的陣法類似,以聲波帶出的靈氣隨著獨特的韻律在空中震蕩,把所有血霧都束縛在原地,只是顫了一下就消散了,凡人都齊刷刷的回頭,好像腦袋裡有什麽命令說“看”。
只見剛才還趴在地上的老婆婆面孔上綻放著紅色的光,那低矮的身軀驟然伸長半米,一個重疊在身上的幻影砰的破散,化作一股奇怪的氣場彌漫開來,有幾個凡人剛疑惑自己為啥要扭脖子,又陷入了人生的走馬觀花,好像跌入了萬花筒中,一下子就要走完這一生。
“歲月啊……”冰冷無情的沙啞少女聲音從一張紅光漸漸淡去的清秀臉龐上傳出,身材乾瘦,臉色疲憊,眼神迷離,眼袋暗沉,好像一個氣虛腎虛什麽都虛的失眠少女,她蹲下身撫摸著那些鮮血,絲絲縷縷重新滲回了她的身體,蘇福忠看的直反胃,蹇玨清無名火大起,身邊塵土一震靈氣鼓動就要出拳,蘇福忠急忙攔住,“別,讓看戲的上,我倆打不過她的。”
“哈哈哈哈,蘇小友是怎麽發現老夫的?”高天上突然投下一片陰影,一個老頭子躲在陣法後面,顯露出來。
“蹇老頭你在這裡?”老婆婆變的少女眼珠子間或一輪,瞥了一眼後竟又開始迷離,好像不這樣就使不出歲月氣場似的。
“哼!我這些老友真是一個不如一個,再見到你佟佳麗竟然在給晚輩當墊腳的,蘇小友那幾腳可還疏通氣血?”
“哼!快死了也不積點德,還要嘴賤,我到時候一定要親眼看著你死。”
“你洞族都要滅了,你還有閑心看我死哈哈哈哈。”
“我看是老匹夫你家要完了吧,還有心情在這陪小輩鬧,真是老糊塗了。”
眼看著兩人好像有舊怨,加之離族又剛破了洞族的一次盤算,結了大仇,這麽吵下去沒完沒了,蘇福忠趕忙拱手,“老族長肯定比我先發現問題,晚輩也是賭了一把的,賭您老一定會來救孫女兒。”
“那我家清清要是不來呢?”
“玨清就是您推過來的,是吧清清姑娘?”蘇福忠腦袋一偏話鋒一轉,蹇玨清點了點頭。
“唉喲——到底是年輕人啊,這就不向著爺爺嘍?”老人坐在陣法上直搖頭。
“清清姑娘是個爽快人罷了。”蘇福忠不管不顧先扼殺老頭的話把子,免得老不正經說出什麽怪話。
“行,小佟啊,你就先別回洞族了,回歸天地吧。”老族長笑容一收正色道。
“你敢!”佟佳麗面色驚惶,色厲內荏,顯然知道老族長真會下手,只是沒想到這麽直接。
“呵呵有什麽不敢的,你洞族在幹什麽我多少是有數的,沒必要留著你。”
“蘇兄,爺爺說洞族在幹什麽?”蹇玨清直截了當問,蘇福忠心裡真羨慕這等果決,完全不用自己絞盡腦汁白花精力,要是自己也有人替著想問題就好了。
“可能,喪心病狂了吧,很快就會揭曉的,可能我們出來的這些天發生了什麽事。”
戰鬥沒有什麽懸念,雙方是舊識熟悉各自招數,老爺子是這凡間僅剩的幾個四百歲強者之一,幾乎是眨眨眼睛就結束了,就像一個閃電將這位洞族的祖宗之一擊成了灰燼。
三人臨走前蘇福忠請老爺子消除了小姑娘這幾日逃難有關佟佳麗的記憶,以免成為小姑娘的噩夢和陰影。
“所以是洞族在暗地裡指使這些凡人去東南喬郡避難?目的就是為了拖垮我們離族?”飛在天上蹇玨清終於想通了關竅,頗有點恍然大悟,。
“我想不一定是拖垮,只要能對離族有所拖延,讓你們焦頭爛額也行,老爺子剛說洞族在背地裡幹什麽,肯定有什麽大不好的計劃。”
“蘇小友還記得崔清揚小姑娘說她有哥哥姐姐嗎?那些血魔怕不是也不止五隻,那日崔清揚滅殺了五隻後我本以為洞族要安生幾日,但現在看來,怕是還有啊。”
“血魔不可怕,可怕的是人。血魔自己摸索我們這方世界不知要到何年月才能成長起來,在絕望瘋狂的修行人影響下,這世界要毀滅也就是彈指一瞬的事。”
“蘇兄,那我們就靠崔妹妹嗎?”
“清清姑娘,崔清揚進化的速度比血魔要慢,光靠這個小蘿莉恐怕是來不及的。”
“蘇小友可能找到清揚丫頭的同族?”照顧著小輩飛行速度的老頭子突然問了一句。
“真無語,老爺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這丫頭根本沒什麽關系,你還試探我!”
“爺爺你別說了,蘇兄生氣了。”某位姑娘安慰。
蘇福忠聽著這句乾巴巴的陳述式語氣的安慰,不知道該當作聊勝於無,還是對方在調侃他,但蘇福忠知道老爺子這時一定是要調侃孫女胳膊肘往外拐了,頓時憋了一股勁猛地往前一飛,連靈魂力量都暫時屏蔽了。
還沒飛到離族山頭,蹇玨清的老媽急匆匆就出來了,說是來接人迎客的,蘇福忠也不拆穿。眼看蹇玨清完好無損精神飽滿,就放心的跟在一旁飛到了大殿前的廣場。蘇福忠心裡竟然蒸騰起了一點點回家的感覺,想到今晚又能和老頭子半空論道,喝點好酒,吃些時蔬,真是人間好時節。登時心裡還有了一絲小小的歡樂,覺得這個世界的修行人也許真的不是人,而是飛機的仙界。為什麽此界是飛機仙界呢,因為修行的大家能否正式步入修行,能否飛行是一個標志,而凡是修行人扎堆的地方就有專門的降落廣場,所以此處應該叫離族航空仙界。
蘇福忠沒有想到,這無意間的想法,將來會讓他吃一個大虧。
正胡思亂想呢建築群裡“噌”的一下就飛起來一個小蘿莉,簡直是一個精準製導導彈,蘇福忠想也不想就往老族長後面躲,然而徒勞無功,自己還沒抓穩老族長的胳膊,甚至老族長還沒來得及躲,自己的一條腿就沉甸甸的不聽使喚了。
“哥哥關我!壞人!但是回來了這次就原諒你了!”
蘇福忠又一次尷尬的站在那裡, 剛才還在說自己和這個小蘿莉沒有半點關系,一回來就被黏上了,關鍵自己還不能躲,一方面是實操上躲不掉,另一方面這個小蘿莉可能是救世主,自己還得引導這位拯救世界。一家三代都停下腳步一排排站在那裡看著這感人的場面。蘇福忠又羞又怒又惱,心一橫也盯著他們三人。這時少族長蹇不斷也飛了出來,剛準備給老族長匯報這兩日的族內事務,就看到這和諧有愛的場面,少族長面色肅然:
“我就說蘇道友是口嫌體正直的發明人吧,這麽關心崔清揚卻從來不承認,何況我族文化傳承就沒有這麽有俗有雅的精妙詞匯,只能是蘇道友的妙談了。”
“嗯嗯嗯。”相親相愛一家人,女兒和妻都十分同意的點頭,老爺子也是含笑不語。
蘇福忠看著蹇玨清認真的樣子總覺得這位姑娘表面上英姿颯爽任情豪俠,實際怕不是裝作的無辜。畢竟“口嫌體正直”這種詞匯自己向來很少說,只在某天晚上被喝醉酒的蹇玨清逮著說過,現在連蹇不斷這樣的正人君子都會用了,蘇福忠腿此時痛的厲害,無心辯駁。
這個世界的世界觀大致偏向古代小農和仙俠,衣裝倒不是古裝,但其他生活方式是較為典雅的,非要形容的話,很像現代的旅遊古鎮和影視城,既有現代的生活方式,又在大體上維持了古代的風貌,大概古典是皇帝蘇福留下的,現代的內核是濮言業留下的。蘇福忠看著一個古風做派的大族繼承人,還是個中年人一臉嚴肅的說“口嫌體正直”,還是覺得荒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