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不疾不徐,侃侃而談,繼續說道:“黨項人最早歸順漢人大唐,是因為唐太宗一句傳遍世界的名言: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在一代英主李世民的眼睛裡,無論是漢是夷,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都是一家之親人。”
“唐太宗登基二年之後,黨項人歸順大唐。李世民任命黨項人大首領拓跋赤辭為西戎州都督,並賜皇姓李。至此,大唐正式接納了漂泊的黨項人。
“又過了二十多年,吐蕃國滅了吐谷渾,掉頭要滅黨項。生死攸關之際,黨項人選擇向大唐遷徙。拓跋部帶領著黨項族群離開青海湖畔,來到大唐帝國的安排之地慶州,開始了和漢人一家親的生活。”
西夏公主李貞泥聽武松講述歷史,一雙大眼睛爍爍生輝,臉上露出讚許的笑容。
“大唐與我們有恩,可是你們宋朝的漢人不比唐朝的漢人。我們願意姓李,卻不願姓趙,我們順從大唐,卻反了宋朝。現在我大夏國與你宋朝分庭抗禮,你們每年還要向我們進貢呢!”
劉思野見武松說的嘴滑,也知道他說的沒錯,但又不願意認輸,故意惡心武松。
她說這話的時候,還歪了歪腦袋,難得一見地調皮嘻笑,算是給武松一個報復。
武松也跟著劉思野一起笑起來,不是氣極而笑,而是深有同感的會心一笑。
“大宋確實有許多地方不如大唐。北邊,不僅漠北、遼東、高句麗,是遼國的土地,連幽雲十六州丟了以後也拿不回來,是大宋一百多年來,撫不平的痛楚。西面,往日的西域成為回鶻的天下,河套是西夏的腹地。
“大宋相比大唐的弱,不僅在疆土面積只有大唐四分之一不到,更是因為北面失去了長城屏障,往西阻塞了絲綢貿易之路,河套歸夏,又沒了戰馬基地。
“如今,大宋的冶鑄技術不如遼國和西夏,生鐵物資進不來,戰馬奇缺,兵器脆弱,戰場上靠步兵結集戰陣,勉強防守,與遼、夏打了一百多年仗,輸多贏少,都是賠銀子送綢緞,還不如東漢末年,三國時代偏安一隅的東吳。”
武松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收起笑容說:“不過千萬不要以為漢人是肥羊,可以任人宰割。漢人的武功也許可以抗衡,但中原的文化是無法被消滅的,最終會把遼夏,甚至更多的地方和民族融入進來,結為一體。
“以西夏為例,八十年前,景宗李元昊建立夏朝,舍棄唐李宋趙賜姓,甚至舍棄了拓跋原姓,自立嵬名一姓,開天辟地,創立夏朝文字,大興番學,頒禿發令,但還是擺脫不了漢人儒家思想的束縛。如果景宗不同時建立漢學院,研究學習漢學文化,西夏的政治體制和思想文化無法建立起來,形成自己的體系。
“在此之前,景宗的祖輩李繼捧仰慕漢人的文化和生活,向大宋太宗皇帝獻了夏、銀五州之地,領著族人遷居大宋京師過漢人的日子,結果導致黨項人分裂,族弟李繼遷舉兵反宋。之後打了一百多年,雖然保住了夏朝,但也耗盡了西夏的國力。”
“說了這麽半天,武英雄意欲何為?”
西夏公主李貞泥知道師姐侍衛劉思野根本接不上武松的話茬,便直奔主題,和武松攤牌。
武松可不是簡單的武夫,反問道:“公主請我上車,應該是有什麽請求吧?”
李貞泥繼續兜圈子,說道:“被武英雄一說改名字,忘了之前的話題。武英雄還要改本公主的名字嗎?”
“改!必須改!只要公主一天在俺手裡,就必須改名,叫李貞妮,女字旁的妮。公主的師姐也必須改名,叫劉思耶。沒得商量!”
“武英雄是為難本公主呢還是……?”
“是決定,但俺也答應公主,可以在之前約定的條件下,提一個要求。”
武松知道西夏公主無事不登三寶殿,肯定是有什麽條件要求想提岀來,索性請君入甕,看看她葫蘆裡賣什麽藥。
“既然武大英雄給我這個機會,我就直接了當說了。”果然,西夏公主李貞泥向武松說出了她匪夷所思的大膽計劃。
西夏公主李貞泥的計劃很瘋狂:邀請武松和她結盟,率領華夏綠林大同盟先幫她奪取西夏政權,然後一起打敗遼國,之後李貞泥幫助武松反攻大宋,瓜分疆士,最終各當各的皇帝。
武松聽完以後,不由得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想法換了別人,十個有十個不會答應,以為這是不切實際的天方夜譚。
武松卻對此很感興趣。
因為改朝換代,收復北方領土,本來就是武松想做的,現在有人搭夥組隊,何樂不為?只不過武松也不會馬上輕易的答應李貞泥,對於更北方正在崛起的金國,西夏和北宋二個王朝的人並不知曉,他們此時還不能看到這其中將會發生的變數。
另外,武松還有一肚子疑問,必須從西夏公主嘴裡問清楚。
車廂裡沒有一點聲音,安靜的讓人覺得馬蹄得得響和車軲轆轟隆隆,像不停的雷鳴,一記一記敲在人心上。
李貞泥一把抓住劉思野的手腕,使勁按住她,示意忍不住要發脾氣的侍衛長不要衝動,不能出聲。
武松聽過她的計劃,沒有馬上表態,而是閉目沉思,這表明武松在認真考慮。
只要用心去想,就有可能一步一步往前走。李貞泥對自己,對自己的計劃,充滿自信。
果然,睜開眼睛的武松開口說道:“李貞泥公主,在正式回復你的提議之前,我想先請教你三個問題。可以嗎?”
“當然可以,請武英雄盡管開口,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西夏公主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武松。
“好!第一個問題,你是怎麽知道天下綠林大同盟的?”
“這個很簡單,你們的樊道長給大夏國武士施了法術,確實讓大部分大夏國的武士陷入昏迷。但這套法術對我沒用。因為我也有一位道家師父,雖然不敢說我學的法術勝過樊道長,不一定能破得了他的道法,但至少我有能力抵禦,保持自己的神志還是清醒的。
“你們開會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傳到我的耳朵裡。我應該稱呼武英雄為綠林大同盟總瓢把子吧?”
“厲害!”武松衝西夏公主翹起大拇指,接著說道:“第二個問題,你有什麽資本讓俺和西夏人,或者說和你,一起合夥乾這票翻天覆地的大買賣?”
“此事說來話長了,容我細細與總瓢把子絮叨絮叨。”西夏公主為了取得武松的信任,也不隱瞞,把西夏國皇室驚人的大秘密,或者說是家醜,一五一十,向武松娓娓道來,揚個乾乾淨淨:
原來西夏國早在一百多年前,宋太祖剛剛建立大宋朝的時候,就經歷了一場黨項族人大分裂。
公元988年(宋太祖瑞拱元年),西夏當時的族長李繼捧,秉持的是黨項族人自唐太宗以來,三百年仰慕中原文化,親近漢人統治的傳統。
他看見宋太祖趙匡胤一統江山,結束了五代十國混亂局面,便主動要求歸順大宋,獻西夏五州之地於宋,並率五服之內的族親遷陡至北宋京師,過上了中原漢人的生活。
李繼捧的決定得到多數族人的認同,但也有幾個部落的族人反對他。當時只有二十歲的族弟李繼遷,就是堅決反對李繼捧的領頭人。
李繼遷帶著一批親信,偷偷跑到西夏北邊的地斤澤,以複土抗宋為旗幟,召集不願降宋的黨項人,並和北方的遼國,西方的回鶻聯合,獲得他們的支援,共同抗擊大宋。
此後,李繼遷和宋朝進行了長達近二十年的遊擊戰,最終收復西夏失地,並贏得大宋的承認,被北宋朝廷封為夏州刺史,定難軍節度使。他死後三十年,孫子李元昊登基大夏國皇位,追諡李繼遷為神武皇帝。
西夏雖然在李繼遷手裡恢復了昔日的地位,但李繼捧和李繼遷的不同選擇,也給黨項族人造成了巨大的內耗。同族兄弟相互廝殺,相互仇視,殃及子孫後代。
在不斷的內外爭戰中,更造成了西夏與宋、遼、回鶻等周邊國家和民族部落千絲萬縷、錯綜複雜的關系。其中有相互結盟聯姻的好事,也不乏欺騙背叛,背後捅刀子的陰謀,種下了西夏王朝內部勢力眾多,不同利益集團爾虞我詐、手段毒辣的禍根。
到了李元昊接班的時候,這位西夏雄才大略的英主,南征北伐,擴疆辟地,正式建立了大夏王朝,登基當了皇帝,廟號夏景宗。
同時代的宋朝的仁宗皇帝和遼國的興宗皇帝,都不答應李元昊稱帝。李元昊也不含糊,竟然與東面大宋,北邊大遼兩廂開戰,而且還打贏了。
公元1044年,遼興宗親率大軍西征,為西夏景宗李元昊所敗。從此,夏、宋、遼三國鼎峙的局勢形成。三個同時代的王朝,有和有戰,相互勾結利用,相互搶劫殺戮,轉眼之間,又過去了七八十年。
李元昊在位十六年,建立大夏王朝,創立西夏文字,興番學,頒禿發令,廢棄唐、宋所賜的李、趙之姓,改拓跋舊姓為嵬名,自稱兀卒(青天子)。但他也尊漢學,成立漢學院,學習大宋的官僚政治體制,同時娶遼國公主為王妃,與遼國先打仗又結盟,一路玩養倚遼抗宋的伎倆,把宋遼二國遊戲於股掌之間。
不出十年,李元昊完全打敗回紇,最終佔領了整個河套地區。一個東盡黃河,西界玉門,南接蕭關,北控大漠,方圓萬余裡的黨項政權,在他手裡完成。
大夏國,成為華夏文明中,比北宋和大遼存在歷史更長的王朝。
這麽一位英明的君主,看上去好似文治武功,功垂天下,近乎完美了。但實際上,夏崇宗李元昊臭毛病恁多,在建立豐功偉績的同時,也給西夏王朝留下了諸多暗疾,還為此害死了自己,生命止於四十六歲的大華年代,留下諸多夢想不曾實現。
李元昊的第一個臭毛病是生性多疑。
他在與大宋和北遼的對抗中,多次使用欺騙威逼或者詐降偷襲等卑鄙手段,來贏得勝利。
比如當大宋使臣前來議和,李元昊一開始避而不見,卻在帳篷外故意發出持續不斷的磨刀擦槍聲,營造隨時可能走火的緊張氣氛。嚇得半死的宋朝使臣不得不答應李元昊的要求,授封他為特進檢校太師兼侍中定難軍節度使、夏銀綏宥靜等五州觀察處置押蕃落使, 爵西平王。
有了虛名還要有實利。
大宋每年以二十五萬五千兩白銀、綺、絹、茶等賜西夏,恢復邊境榷場(貿易市場),同意西夏使臣在北宋京城館驛從事買賣。
李元昊雖然對外以“西夏主”的名義向宋稱臣,內部依然自稱皇帝,保持獨立王朝的形式存在。宋朝每每遣使到西夏,李元昊只允許他們停留在宥州(今陝西靖邊),不準進入西夏都城,目的是避免西夏用臣禮接待宋使,破壞李元昊“帝其國中自若也”的皇帝形象。
西夏與大宋修複了關系,激怒了遼國。遼興宗親率十萬精銳騎兵,分三路渡過黃河,大舉伐夏,長驅直入夏境四百裡。
李元昊率左廂軍於賀蘭山北迎敵,初戰兵敗,只能退守賀蘭山中。李元昊見不可力敵,乃向遼興宗謝罪請和。遼興宗還在考慮之中,李元昊先是假意退避三舍,連續向後撤退三次,凡百余裡。但他同時“每退必赭其地”,斷糧斷草斷居民,實行“三光”政策。
等到遼興宗應許降和,遼軍放松了警惕,沒了進攻的鬥志,李元昊卻有意拖延時日,遲遲不來投降,使遼軍陷入斷糧饑餓危困之中。乘此機會,西夏縱兵突襲遼營,遼軍大潰,遼國駙馬都尉蕭胡覩和近臣數十人被西夏俘獲。遼興宗僅跟從數騎侍衛,逃了回去。
李元昊在打贏遼興宗,取得勝利之後,也不得寸進尺,立刻遣使同遼講和,同時又把手裡的遼國俘虜統統送給宋朝。這一手二面三刀的功夫,把宋遼二國玩的團團轉,氣急敗壞,又奈何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