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郎租賃的房子是在城西紫石街,距離武松住的小院,隔了七八條街,四五裡地。
人矮力怯的武大郎,每天挑擔買燒餅的地方,也就是在紫石街周邊附近的路口。除非生意實在不好,他才會走的遠一點。
不過大郎飲餅的味道和份量是遠近聞名的,價格也便宜。
尋常日子裡,太陽未曾落山,武大郎已經回家。
寧可少賺點,也要保個平安,圖個久遠。這是身體有缺陷的武大郎的生存之道。特別是有個出奇漂亮的媳婦踏進家門,他更加恪守這個原則。
兄弟武二郎不在身邊的日子,他就是這麽活過來的。
也是因為小心謹慎,忍氣吞聲,武大郎才從清河縣搬到了陽谷縣,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重新打開局面。
武松對親哥哥的實際情況已經摸的一清二楚,他只要到達紫石街附近,兄弟倆必然會相遇相見。
這一日風和日麗,武松處理完公事,懷裡揣了五錠十兩的銀子,去找哥哥武大郎。
一路朝西,武松路過一家雜貨店,想到給哥哥順手帶點伴手禮,便信步走了進去。
一進店門,一位容貌雄武、英氣襲人的彪形大漢猛然迎面撞來。
武松一楞,急忙止步,對方也同樣止步一楞。
再仔細一看,武松不禁莞爾一笑。
正對著店門的是一面大銅鏡,武松撞見的是鏡子裡的本人。
北宋時期,銅鏡已經走入百姓生活之中。
當時銅鏡按重量稱賣,一兩銅鏡標價百文錢。
江南湖州是銅鏡製作中心,武松進門照到的銅鏡便是湖州著名的石家煉銅照子。
把鏡子稱為照子或鑒子,是因為當年避諱宋太祖祖父趙敬的名字,才改“鏡”字為“照”或“鑒”。
武松是第一次這麽清晰地看到變身後的自己:身穿新納的紅綢襖,戴著頂白范陽氈笠兒,相貌堂堂,威風凜凜。
真是應了水滸傳中對武松的描寫:一雙眼光射寒星,兩道劍眉渾如墨,鼻若懸膽唇似弓,天庭飽滿地方圓。看那胸脯橫闊,有萬夫難敵之威風,細聞呼吸悠長,容天地無盡之能量。
此時雖然沉默未語,靜若處子,但教人感覺語話軒昂,吐千丈凌雲之志氣,心雄膽大,似撼天獅子下雲端,骨健筋強,如搖地貔貅臨座上,英武氣概,乃穿雲蛟龍轉乾坤,真好比是個神主降生,太歲值世!
武松自己也被這相貌氣質嚇了一跳,足足一米九八以上的個頭,肩寬胸厚卻又勻稱得當,兩膀的肌肉輪廓分明,腰腹核心力量磅磗驚人。整個人看上去威武雄壯,元氣充沛,但又不失機靈敏捷,生動靈活。
更難得的是武松的一雙眸子,正氣盎然,睿智深遂,沉穩剛毅,殺伐絕決,射岀來的星光讓人不寒而栗,不由自主地生出臣服之心。
難怪舊書中報出武松大名之前,先讚歎一句:說開星月無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
如果羅貫中見到此時的武松,說不定要詫異打虎英雄的氣質中,怎麽又增加了許多說不上來的東西?這下真是不好下筆了。
武松見了自己的真容,震驚之余,心裡暗暗提醒自己:以後行走江湖,顛倒乾坤,某些場合該收著一點的,還得稍微收著一點,藏幾分真相,別驚嚇到別人,妨礙正事。
武松正這麽思忖著,卻見店裡的胖掌櫃迎將上來,腆著臉說道:“打虎英雄武都頭賞光,小店蓬蓽生輝,榮幸之至!敢問小的有何可以效勞的?”
看樣子雜貨店老板認識武松。
武松回禮道:“對不住,走錯門了。”
說完,武松便轉身疾步出了店門。他不想在這種氛圍下買東西。
大步流星走過一個街口,武松看到了一排接地氣的小商鋪,路邊攤。
花了幾塊碎銀,武松雙手提滿了雞鴨魚肉,蔬菜瓜果,還有糕點和老酒。
再過幾個街口就該到哥哥家了。
正這麽想著,武松突然看見一副出奇矮的挑子,從前面的巷子裡面一顛一顛就拐了出來。
挑擔人可不正是哥哥武大郎!
望著踟躇前行,迎面而來的親人,武松鼻子一酸,發出炸雷一般的喊聲:“哥哥!俺的大郎哥哥!”
這一聲喊,不光驚到武大郎,也驚動了街坊四鄰。
好奇的人們駐足觀看。
只見一條高大雄武的漢子如心急歸家的孩童,一邊叫嚷,一邊撒開腿在街上飛奔。
另一邊,被人稱作是三寸丁谷樹皮的燒餅貨郎武大,也扔了挑子,喊著“二郎兄弟!”邁開兩條短腿向大漢挪動。
兄弟倆跑到跟前,武松松指放下手裡的什物,一把抱起武大郎,臉對著臉,仔細端詳久別重逢的哥哥。
武大郎胳膊雖短,但也能摸到弟弟的腦袋。
他肆無忌憚的抓武松的耳朵,揪他的鼻子,放聲大笑,樂不可支,卻又淚流不止,滿面悲喜。
這是世上唯一能讓武大朗如此“欺負”的親人,這也是武松唯一心甘情願被如此“欺負”的親人。
從小相依為命的同袍兄弟,旁若無人,盡情渲泄,好像又回到從前,在四處漏風的破棚子裡嬉鬧玩耍。
這一幕,讓人驚歎,讓人心酸,讓人感動,讓人欣喜。
好一陣開心過後,武松放下哥哥,兄弟倆開始聊起家常。
武大郎好奇武松,怎麽知道自己從清河來了陽谷?
武松早想好說辭,回答哥哥說道,景陽崗打死大蟲之後,縣太爺留他在當地做了步軍都頭,本來想安排好衙門裡的公事,便回清河接哥哥的,結果手下人告訴他陽谷也有一位燒餅武大,再一對信息,確定無疑就是自家兄長。
武大郎聽罷之後,哈哈哈一陣大笑,一邊笑一邊得意地自我調侃道:“俺兄弟倆到哪兒,都不會讓人錯認。以後咱家裡還有第三個讓人過目不忘的,那是你美若天仙的嫂嫂。”
說到潘金蓮,武大郎便急著拉武松,馬上跟他回家。
武松把買來的食物放到燒餅挑子上,一肩挑擔,一手牽起哥哥的手。
在街坊鄰居無數雙驚訝不已、目不轉睛的眼睛注視下,武家兄弟收攤回家。
這番場景讓武松想到在一千年後,泰國芭提雅街頭,又高又壯的老外牽著當地嬌小的南亞女子,兩者身高相差一個半腦袋,就像是一頭大猩猩牽著一頭小猩猩。
武松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武大郎不知道自家兄弟心裡在想什麽,以為是他見到自己之後喜不自禁,也跟著一起裂開嘴巴,笑將起來。
兄弟倆的笑聲相互傳染,相互追逐。尤其是甚少笑容的武松,此時臉上的神情如陽光穿透雲層,燦爛明亮,溫暖如春。
一路歡笑,一路輕行。不知不覺,兄弟倆到了武大郎租下的屋子門前。
這個時辰,房門緊閉。
武大拍門大喊:“娘子快開門!娘子快開門呀!俺兄弟回家來了!俺家二郎便是那赤手空拳打死景陽崗大蟲的……”
話未說完,房門“咣當”一聲打開了。
站在武大背後的武松驟然看到,一張白淨淨俏生生的俏臉蛋兒,明豔豔恍恍惚地迎面襲來。
一雙如剪秋眸盯著他,撲閃了幾下,然後略低下頭,無聲卻似發出一聲重重的歎息,一聲深深的呻吟。
只聽潘金蓮輕啟紅唇,緩緩道了一聲:“大郎回來了。咱這叔叔便是近日裡街坊讚不絕口的打虎英雄,奴家榮幸了。”
說著,潘金蓮唱了個肥諾,側過身子,讓武大和武松進門。
武大回頭自傲地對弟弟武松說道:“這便是你哥哥我,新娶的媳婦潘金蓮。方圓百裡,沒有第二個婆娘長得比她更俊的。”
潘金蓮啐了一聲,道:“大郎說什麽呢,讓叔叔見笑!”
武大也不反駁,小身板一晃一晃橫著搖著進了屋。
武松等哥哥進屋之後,站在門口對潘金蓮揖手做禮道:“武松見過嫂嫂!嫂嫂先請,待俺把挑子擔將進屋。”
潘金蓮連忙又還了禮,輕輕說道:“叔叔把飲餅挑子擱在門口就可以了。”
她說話聲音很輕,柔和不疾,但清脆明白,每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聽說話,就知道潘金蓮是一個有主意的人。
武松把燒餅挑子放好,回身看見潘金蓮還微低著頭,站在一邊靜靜等著,沒動身子。便悄悄打量起這個爭議不斷,名聲響了一千年的女子。
只見潘金蓮個子高挑,將近一米七的身量。面容姣好,衣著樸素,前凸後翹的身材出奇地妖嬈。神情似嗔含喜,欲拒還迎,未曾言語,卻有萬般風情。
潘金蓮看上去並不輕浮,相反安靜有大氣。但她身上也有股難以言喻的勁,讓男人心裡不知不覺地火燒火燎。
潘金蓮見武松在等她,便主動從他手裡接過帶來的食物,轉身去廚房忙活開了。
武大已經在裡屋為弟弟砌好了茶。
雖然是北方鄉下的粗茶,但也茶煙飄繞,滿屋清香。
兄弟倆對面坐下,打開心裡憋了很久的話匣。
聊不完的話題,碳火一般的兄弟情誼,伴隨著滿口芬芳的熱茶,讓武大簡陋的小屋裡,歡聲笑語,連綿不斷,一會兒功夫,家裡便充滿溫暖和生機,渾忘了外面還有個凶險艱難的惡世。
那天晚上,潘金蓮做了一桌菜。
武松嘗了之後,心裡稱讚連連:道道美食,個個不比獅子樓專業廚師差。
但他明面上不敢誇的太好,怕潘金蓮多想。
潘金蓮也不和武松客套,上完菜,解了圍裙,擼下袖管,打橫陪武家哥倆坐下。
坐定之後,潘金蓮舉起酒杯對武松說道:“叔叔剛才連著誇奴菜做的好,咱回敬叔叔三杯酒!”
幾杯熱酒下肚,一家人更是其樂融融,笑靨盈盈。
乘著高興,潘金蓮便要求武松搬回家住。
武大也積極響應,要武松明天就把行李都搬回家,以後哥倆和從前一樣,天天廝守在一起。
這個劇情早在武松的預料之中,他也早做好應對準備。
只見武松揣起酒杯,獨自仰頭,一口喝完,然後語氣有點無奈地說:“哥哥嫂嫂,和你們在一起,每天喝熱的蓋暖的,那是妥妥的日子,著家的感覺。俺希望從今往後,天天如此。不過現在兄弟俺剛剛當上衙門都頭,這個公家的鐵飯碗一定要捧牢。”
武松說完,給哥哥嫂嫂又斟滿一杯酒,各敬了一杯,繼續說道:“你們不知道知縣大人的差事,那是真多。公事私事,白天夜裡,不但忙,而且沒個準點,必須隨叫隨到。
“知縣大人為此在衙門隔壁專門給俺安排了住處,不許俺走遠去別處住呀。”
武松說著,從懷裡摸出五錠白銀,遞到哥哥手裡說道:“這是知縣大人專門讓我來答謝哥哥嫂嫂的,說這幾日便有一件大事讓俺去辦,辦成了重重有賞。
“哥哥嫂嫂,待俺把這件大事辦了,俺買個院子,一家人住在一起,再不分開,可好?”
武松一口氣把想說的全部說完,然後一臉無辜,真誠熱切地望著哥哥武大。
武大心頭一熱,眼眶一紅,陪著兄弟又喝了一杯。
喝完酒,武大把銀子塞回到武松手裡說:“二郎,公家的事情必須乾好,這是咱們武家兄弟倆的立足之本。哥哥嫂嫂的家隨時為你敞開,希望兄弟早日回家,咱們一起過日子。”
武松答應了一聲,又把銀子遞回去。
武大死活不肯,說弟弟剛剛上任,在外面花錢的地方多,留在手上備著,寬裕。
三番五次,見哥哥不肯收銀子,武松便把銀子遞給嫂嫂潘金蓮說:“請嫂嫂收下俺的這點心意。”
潘金蓮也不客氣,乾脆利索的接過了武松的銀子,脆生生地說道:“一家人不矯情。叔叔是乾大事的人,以後照顧咱們的地方多了去。
“奴家小女子,沒本事,但凡叔叔想吃口熱乎對味的,需要洗淨縫補的,盡管來家,奴家一個心放在叔叔身上。”
潘金蓮說著, 一雙火辣辣的眼睛對著武松。
武松沉住氣,朝潘金蓮恭手道:“嫂嫂,小時候哥哥把俺帶大,長兄如父。如今哥哥娶了嫂嫂,俺敬嫂嫂如母!”
潘金蓮聽到這話,突然“哇”地一聲,眼眶裡熱淚湧出。
她把手裡的白銀往桌上一放,轉過身離了座椅,噔噔噔上樓踏進臥室,不停地哭泣開來。
武大看著兄弟欲言又止,左右為難。
武松擺擺手,輕聲對武大說:“哥哥去安慰嫂嫂。今天時辰不早,弟弟先回去了,過幾日再來看望哥哥嫂嫂。”
武大點點頭,送弟弟離開。
出了房門,武松堅決不讓哥哥送自己到街口。
他魁梧的身體堵在門口,直到武大關上房門,插上門栓,過了一會兒,武松才折身離開。
回到自己住的小院,武松一口氣喝光了一壺涼茶,在院子裡打了三趟拳。
劉亮和王七娃見老大回來,本來想湊個熱鬧,說些閑話,不料被武松命令待在屋裡不許出門。
小哥倆隻好乖乖上床睡覺。
武松打完拳,又練了小半個時辰的刀棒兵器,方才打水擦乾身上的汗水,躺到床上。
月光如水,灑滿半間屋子。
武松閉上眼晴,卻靜不下心。思緒如潮,洶湧起來。往事歷歷,眼前種種,紛遝而至,難以入眠。
……
見過哥哥武大之後,武松抓緊做離開陽谷縣的準備。
特別是第三天早上,他應孫知縣招見,在縣衙門口遇上了西門慶,更是讓武松暗暗提醒自己,必須盡快走人。